《江山为弈》长个

2、星夜论局

　　夜雨渐歇，檐角残存的积水滴落青石，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更衬得客栈内一片死寂。
　　打手们早已拖着昏迷的同伙狼狈离去，掌柜与小二战战兢兢地收拾着楼下狼藉，不敢往二楼雅间多瞧一眼。
　　萧绝那句关于“山河社稷图”的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沈星澜心中漾开层层涟漪。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执起茶壶，为萧绝方才饮尽的空杯续上七分热茶，雾气氤氲，模糊了彼此探究的视线。
　　“萧公子，”沈星澜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天机阁少主，竟也对前朝飘渺传说感兴趣？”
　　萧绝指尖轻叩桌面，算是谢过。
　　他唇角微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图是虚，因图而动的人心，才是实。沈姑娘不觉得，近日江南这潭水，搅得过于浑浊了些么？边关军械、漕帮异动、再加上这适时出现的藏宝图传闻……太过巧合，便不是巧合了。”
　　他言语犀利，直指核心。
　　沈星澜心知，对方已然看穿自己并非普通旅人，再掩饰反倒落了下乘。
　　她迎上他锐利的目光：“公子意指，有人借‘山河社稷图’为饵，搅动风云，掩盖真正的勾当？”
　　“不错。”萧绝颔首，“天机阁收到消息，有一批制式军弩，疑似来自北疆边军，途径漕帮势力，悄然运入江南。其目的地不明，意图叵测。而恰在此时，‘山河社稷图’在附近现世的风声不胫而走，引来了三教九流，各方势力齐聚于此，这水，自然就浑了。”
　　他寥寥数语，勾勒出的轮廓竟与沈星澜手中密报高度契合，只是更为具体。
　　军弩……这已远超寻常走私，是足以武装一支精锐小队的杀器！潜入江南，意欲何为？行刺？谋乱？
　　沈星澜心念电转，面上依旧沉静：“公子告知星澜这些机密，意欲何为？”
　　“合作。”萧绝说得干脆利落，“姑娘非常人，萧某亦不愿与之为敌。漕帮盘踞江南水路，根深蒂固，内部关系盘根错节。我需一人，能切入其核心，探明军械流向及最终目的。而姑娘……”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星澜那双过于冷静的眸子上，“似乎对漕帮，亦有所图。你我目标虽有不同，路径却可重合。各取所需，互为奥援，岂不胜过单打独斗？”
　　他提出的合作，正在沈星澜预料之中，却也带着极大的风险。
　　与天机阁少主同行，无异于与虎谋皮。
　　此人深浅难测，目的绝非探查军械那么简单。
　　但诚如他所言，借天机阁之势，确能更快地切入漕帮核心，查清与当年镇北侯府案是否真有牵连。
　　“如何合作？”沈星澜不动声色地问。
　　“明早，漕帮少主赵元启将在‘烟波楼’设宴，名为赏玩新得的古董字画，实则为各方势力提供试探交锋之机。”
　　萧绝取出一份泥金请柬，“我可带一人同行。姑娘精通文玩鉴赏，恰可作为我的‘幕僚’，一同赴宴。”
　　沈星澜瞬间明了。萧绝早已计划周全，连她可能精于此道的细节都算计在内。
　　这份心思，着实深沉。她沉吟片刻，并未立即接过请柬，反而问道：“公子何以认为，我会应允？又何以认为，我能胜任？”
　　萧绝轻笑一声，目光扫过沈星澜方才扣住铜钱的指尖，又落在她面前那杯始终未动的茶水之上：“姑娘指间力道控制精妙，非十年功夫不能成。而面对突发变故，气息平稳，心绪不乱，这份定力，更非常人所有。至于鉴赏之能……”
　　他指了指沈星澜随身携带的一个旧书匣，“那匣中《金石录》乃前朝孤本，姑娘边角磨损之处，正是关于古剑纹饰鉴定的章节。如此种种，萧某若还看不出姑娘乃博闻强识、身怀绝技之人，岂非有眼无珠？”
　　沈星澜心中微凛。此人观察之细致，推理之精准，实在可怕。
　　他几乎在交手与对话的片刻间，已将她的底细摸清了大半。与这样的人合作，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但，风险往往与机遇并存。
　　“好。”沈星澜不再犹豫，纤指接过那张分量不轻的请柬，“这宴，我陪你赴。但有一点，合作期间，消息共享，各展所长，互不干涉彼此最终目的。”
　　“成交。”萧绝举杯，以茶代酒，“为我们的……各取所需。”
　　两只茶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一场各怀心思的同盟，于此雨夜，初步达成。
　　就在此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夜枭啼鸣，长短有序，似有规律。
　　沈星澜眸光微动，这是听风楼紧急传讯的暗号。
　　她起身，借口舟车劳顿，需回房歇息。萧绝并未阻拦，只意味深长地道了句“姑娘好梦”。
　　回到自己房中，沈星澜掩好门窗，自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竹管，轻轻一旋，倒出卷成细条的纸笺。
　　就着昏黄的灯光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图在赵府，非真品，乃饵。持饵者，漕帮赵元启。慎之。”
　　沈星澜指尖捻过纸笺，内力微吐，纸条化为齑粉。她走到窗边，望向漆黑的天幕，眉头微蹙。
　　萧绝刚提出借赏画宴探查漕帮，听风楼便传来“山河社稷图”在赵府的消息。
　　这究竟是巧合，还是……萧绝与听风楼之间，有着某种她尚未察觉的联系？
　　或者说，这天机阁少主本身，就是这重重迷雾中，一个更大的变数？
　　明日的烟波楼之宴，恐怕绝非赏画辨宝那么简单了。
　　那看似纨绔的漕帮少主赵元启，在此局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夜色浓郁，仿佛有无数暗流，在这江南水乡之下，悄然涌动。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