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估值》南山篱笆

8、回应

　　演播厅的喧嚣早已散尽。
　　温澈礼冲完澡，陷进床垫，却毫无睡意。送错图册的尴尬细节在脑海里反复涌现。
　　他索性起身，在凌晨的寂静中打开电脑。
　　时间戳：凌晨 03:27
　　收件人：苏昭质
　　主题：致歉信与项目沟通事宜
　　苏总台鉴：
　　深夜打扰，万分抱歉。刚刚获悉，我处助理昨日工作出现疏漏，误将一本夹带有私人研习手稿的《非遗图册》混入项目资料寄出。此等疏忽极为不妥，恐对您造成困扰，深感惭愧。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苍白，唯致诚挚歉意。
　　为表歉意，并希望能有机会当面说明这些手稿与项目前期的美学关联，冒昧恳请您于今日下午三点莅临国家台演播厅，观摩《月下独酌》彩排。附件为流程草案。
　　为便于后续沟通，我的个人微信为：[微信号]。再致歉意。
　　温澈礼 敬上
　　他逐字审阅，指尖在触摸板悬停良久，最终轻轻按下了发送键。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室内重归寂静。他合上电脑，却合不上纷乱的思绪。
　　那封已发送的邮件，像一个悬而未决的音符，静静漂浮在午夜的寂静里，等待着未知的和鸣。
　　晨光熹微，苏昭质晨跑归来，发梢还沾着晨露的湿气。花店老板娘隔着马路朝她挥手：“苏小姐，今早的雏菊特别水灵！给您留着呢！”
　　她推开玻璃门，风铃轻响。老板娘一边包扎淡紫色的雏菊，一边絮叨：“最近好多姑娘来订白色系的花，说是给温澈礼的节目《月下独酌》应援。这明星可真不容易，又要弹琴又要跳舞。”
　　《月下独酌》？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的场面，那是与天地共舞的丰盈。
　　若真能演绎出这般境界，倒是个极大胆的尝试。
　　苏昭质接过花，唇角微弯，付钱时轻声道："雏菊的花期长，很好。"
　　回到公寓，周姨已将雏菊插入玻璃瓶，与蝴蝶兰的绿意相映，满室清爽。林姨端上熬出米油的南瓜小米粥，粥里特意添了枸杞山药。苏昭质沐浴更衣后，坐在岛台前用早餐。
　　她小口喝着粥，拿起手机，在收件箱顶端看到了那封发送于凌晨03:27的邮件。
　　她的目光在那个时间戳上停留了微妙的一瞬，点开邮件。阅读完毕，她退出邮箱，登录微信，输入了那个号码。头像加载出来......是一只毛茸茸的柴犬，正用一种生无可恋的表情翻着白眼。
　　苏昭质的指尖在发送添加请求的按钮上，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这个头像……与凌晨那封措辞严谨的邮件，以及他公众面前那个温润如玉的形象，形成了某种令人费解的巨大反差。
　　她点击了“发送”。
　　几乎在申请发出的瞬间，系统提示：对方已同意你的好友请求。
　　对话界面顶端立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这状态持续了数秒，最终弹出一条消息：
　　「苏总，早安。彩排流程草案已发至您邮箱，请查收。」
　　她回复：「收到。下午三点准时到场。」
　　下午三点，国家大剧院后台。
　　苏昭质推开排练厅的门时，温澈礼正在舞台中央与导演沟通。他闻声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的一刹那，眼中有光亮起。
　　当他注意到了她手中那束醒目的白色满天星时，眼底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随即化为一种毫不掩饰的、带着暖意的惊喜，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他快步走下舞台迎上前。
　　没等他开口，苏昭质已平静地将花递过去，语气淡然一如知会一件公务：“温先生。刚在门口，你粉丝塞过来的，托我转交。”
　　温澈礼接过花束，指尖在包装纸的细响中触到一丝冰凉。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如星云般细碎的花朵，再抬眼时，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声音温和而清晰：“劳烦苏总了。这花……经过您的手，感觉更亮了。”
　　彩排开始。
　　舞台灯光渐收，唯留一束清冷的白光，如月光般倾泻在舞台中央。
　　温澈礼拂衣，跪坐于仿唐古琴前，垂眸凝神，修长的手指虚悬于琴弦之上，整个人的气息随呼吸沉静下来，仿佛与周遭的喧嚣隔出了一道无形的界。
　　下一刻，他指尖轻勾，一记沉浑的散音铿然响起，如孤松落石，荡开满室寂静。
　　随即，一段泛音从他指尖流泻而出。那音色清冽得不带一丝烟火气，恍若寒山漱玉，冰泉溅雪。月光般的追光笼在他身上，在他低垂的睫毛下投下小片阴影，与他月白色的宽衫几乎融为一色。那一刻，他似一位从古画中走出的魏晋名士，风姿清越，不染尘俗。
　　一曲终了，余音在绝对的寂静中盘旋、消散。
　　他抬眼，目光穿越光线，清澈地望向苏昭质：“苏总，方才这段泛音，我总觉弹得过于追求‘孤寂’的形貌，反而失了‘独酌’的闲适之意。您觉得这意境差在何处？”
　　苏昭质迎上他询问的目光，舞台的逆光在她沉静的眼底映出一点微光。
　　“琴音里的‘孤寂’够了，”她声音平和，却一语中的，“但‘独酌’的闲适还差三分。”
　　她目光落在他仍虚抚在琴弦的指尖上，仿佛能看见音律的流淌：“不必弹得如此小心翼翼。那是与明月清风对饮，不是独坐幽篁里。”
　　温澈礼微微一怔，眼底随即掠过一丝了悟。他垂眸看向琴弦，再抬眼时，唇边泛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明白了。”
　　他重新坐正，指尖再次抚上琴弦。
　　这一次，音色明显松快了些许，流转出一份月下漫步般的疏朗随意。
　　一曲终了，他抬头看她，眼神清亮，带着一丝寻求确认的探寻：“这样可好？”
　　苏昭质微微颔首，窗外暮色不知不觉浸染窗棂，在她侧脸投下柔和的轮廓。
　　“现在，有月光了。”
　　彩排中途休息，温澈礼与苏昭质站在舞台上确认完一个走位的细节，一个身影突然从侧幕边飞快地窜出！一个年轻的女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一个几乎有半人高的、毛茸茸的卡皮巴拉玩偶，结结实实地塞进了温澈礼的怀里：“澈礼！送你！我做了好久！”
　　温澈礼猝不及防接住那巨大的、表情呆萌的玩偶，瞬间被挡住了大半张脸。
　　现场工作人员愣住，善意哄笑。女孩被保安劝离。
　　温澈礼抱着那个玩偶，略显无奈地看向身旁的苏昭质。
　　苏昭质的目光在那只玩偶憨厚的脸上停留片刻，忽然抬眼看向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看来，你对这种……水豚类玩偶，情有独钟。”
　　温澈礼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笑意。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玩偶，再抬头时，目光已变得温润而专注，声音放缓了些：“上次演唱会，扔给你的那只，比这个小巧不少。”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束追光，“啪”地一声，将尘封的记忆角落骤然照亮。
　　苏昭质迎上他的目光，舞台的逆光在她眼中映出细碎的光点。
　　她沉默了一瞬，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那么多人。你竟然记得。”
　　“嗯，记得。”
　　温澈礼的声音很温和，却异常清晰，没有任何犹豫。
　　他抱着那只巨大的卡皮巴拉，站在追光的光晕边缘，身影被勾勒得清晰而挺拔。
　　——怎么会不记得。
　　那一刻，喧嚣鼎沸的人潮，炫目的灯海，都成了模糊的背景。他的目光穿越过无数晃动的灯牌与激动呐喊的面孔，独独落在了内场第二排那个穿着白衬衫、安静得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身影上。
　　万千人中，我唯独看见了你。
　　这无声的告白在寂静中回荡，他没有说出口，但她仿佛从他沉静的眼神里，读懂了那份穿越时空的专注。
　　苏昭质没有再说话，只是极轻微地颔首，随即侧过身，将目光投向空阔的观众席，做了一个极轻微的、几不可察的深呼吸，仿佛要将方才那一刻的悸动随着气息轻轻呼出。
　　温澈礼的唇角无声地弯了一下，这才将巨大的玩偶交给小方。
　　“找个地方安置好。”他吩咐道，声音已恢复平时的沉稳。
　　彩排继续进行，温澈礼依设计腾空而起，衣袂飘飘，身姿舒展，欲完成一段“醉后邀月”的翩然舞姿。
　　升至最高点的瞬间，右侧威亚钢丝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嘣”响，应声崩断！
　　他的身体在空中猛地一滞，随即失控地向右侧倾斜、旋转！观众席方向传来压抑的惊呼！
　　苏昭质几乎是瞬间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指尖倏地攥紧了资料板的边缘。
　　千钧一发之际！
　　空中的温澈礼眼神一凛，不见丝毫慌乱。他腰腹瞬间爆发出惊人的核心力量，硬生生遏制住下坠之势，左臂借力猛地一拉左侧完好的威亚！
　　整个身体借着这股力道，在空中完成了一个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几乎违背重心的凌空旋身！月白色的宽大袖摆被气流鼓荡，如鹤翼般展开，在追光下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
　　旋身的同时，他右腿精准地勾起，足尖在下方一块凸起的舞台机关上借力一点，缓冲了下坠的冲击力，随即一个利落的侧翻，单膝单手稳稳落地！
　　整个动作不过两三秒，却如行云流水，将险情化作了即兴的表演，充满了力量与控制的美感。
　　他单膝跪地，微微喘息，额发被汗湿，几缕散落在深邃的眉眼间。
　　工作人员和助理瞬间涌了上去，将他团团围住。
　　他却拨开人群，第一时间抬起头，目光穿越纷乱的人影，精准地投向观众席。
　　四目相对。
　　苏昭质猛地松开攥得发疼的手指，迅速恢复了惯常的冷静，重新坐下。但那一瞬间来不及掩饰的紧张，已清晰地落入了温澈礼眼中。
　　他拨开人群走来，气息还有些微喘，目光却紧锁着她：“抱歉，惊到苏总了。”
　　“意外难免。温先生没事就好。”她语气平稳，目光落在他被汗水浸透、更显挺拔利落的身形上，补了一句客观的评价：“临场反应，很专业。”
　　“武指老师说，真功夫是练给万一的。”他扯了下嘴角，活动了一下右肩，语气带着点劫后余生的自嘲，“没想到今天用上了。”
　　彩排结束。
　　温澈礼送她出去，为今天的意外向她致歉后，稍作停顿，语气更为郑重：
　　“另外，那本夹带私稿的图册，是我考虑不周。那些手稿……本是些不成熟的练习，用那种方式送到您面前，实在失礼。”
　　苏昭质闻言，抬眼看他。逆光中，他神色坦然，带着认真的歉意。
　　“学术探讨，无妨。”她声音平和，将此事轻描淡写地带过，目光扫过他汗湿的衣领，“演出在即，温先生多保重。”
　　他颔首，为她按下电梯。
　　就在电梯门即将合拢的瞬间，她忽然抬眼，看向门外的他，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无误：
　　“安全第一。”
　　电梯门缓缓关闭。
　　温澈礼站在原地，回味着那句“安全第一”，唇角无声地弯起。
　　这看似公务性的叮嘱，在此刻听来，却像一句专属的关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