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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翰林亲与秋猕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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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伍章翰林亲与秋猕讯
“翰林远亲”之事,如同一根刺,扎在邱莹莹心头。她深知,在这紫禁城,身世背景绝非小事,尤其是她这种已被置于风口浪尖的“特殊”宫女。这凭空多出来的“清贵亲戚”,若是有人刻意安排,其目的细思极恐——或是为了将她捧高,以便将来利用或摔得更狠;或是为了在她身上安放一个莫须有的“背景”,以便将来罗织罪名。
她必须弄清原委。
在如意馆当差,虽行动受限,但亦有便利之处。馆内存有大量档案文书,包括历年官员名册、邸报抄件。孙太监对她依旧不冷不热,但似乎默许了她查阅非机密档案的行为,只要不影响本职。
邱莹莹利用整理书籍的间隙,开始小心翼翼地翻检。她不敢直接查询“邱”姓翰林,那样目标太明显。她先从嘉庆初年致仕的翰林官名录查起,尤其是那些籍贯可能与原主家乡(直隶某县)有交集的。
这项工作如同大海捞针,且需极度谨慎。她往往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快速浏览,强记下关键信息,待回到住处,再凭记忆用炭笔在废纸上记下要点。
几日下来,毫无头绪。致仕的翰林不少,但籍贯、履历皆与原主家世八竿子打不着。焦躁感渐渐滋生。这日午后,她正对着一摞厚厚的《嘉庆三年邸报汇编》出神,目光无意间扫过一则不起眼的官员病故启事:
“原詹事府少詹事、前翰林院侍读学士邱文远,于今岁八月,因病乞骸骨,蒙恩准,赐驿返籍。讵料行至通州地界,旧疾复发,溢然长逝……”
通州!
邱莹莹的心脏猛地一跳!原主的家乡,正是隶属通州的一个小村庄!而这位邱文远,恰巧也姓邱,又是刚刚致仕返乡的翰林!
时间、地点、姓氏,如此巧合?难道这“翰林远亲”的说法,并非空穴来风,而是确有其事,只是原主家境贫寒,与这位官宦亲戚早已疏远,甚至不相往来,所以记忆模糊?
她按捺住激动,继续翻阅关于邱文远的其他记载。此人官声尚可,但为人似乎有些迂阔,在翰林院多年并未太大建树,致仕时也只是个从四品的闲职。邸报上再无更多信息。
是了,邱莹莹心中渐渐明朗。很可能是在选秀登记时,经办的小吏为了省事或讨好,见她也姓邱,籍贯又吻合,便想当然地将她与这位刚刚致仕、也算“衣锦还乡”的邱翰林攀上了关系,写入了档案。而这份被“美化”过的档案,恰好被皇帝或者董均安那样的人物看到,才有了之后的询问。
一场乌龙?还是一场由底层胥吏无意中掀起的波澜?
邱莹莹稍稍松了口气。若真是如此,这风险相对可控。只要无人深究,时间久了,这点小小的“笔误”自然会被遗忘。但董均安特意提及,绝非无的放矢。他是在提醒她,已经有人开始注意她的“背景”了。
她需要找个机会,向能够接触到内务府档案的人,委婉地澄清这个误会。最佳人选,或许是……御前侍卫管白?他职责所在,接触各类人员信息,但又不像太监那般关系复杂。可是,管白那冷冰冰的态度……
正当她思忖间,如意馆外传来一阵不小的动静。几名太监捧着厚厚的卷宗进来,说是军机处刚送来的,关于此次秋狝大典的仪注、行程及相关人员备案,需存入如意馆备查。
秋狝!邱莹莹心中又是一动。那日在御花园亭外,她隐约听到皇帝与大臣提及此事,关乎关外,乃是重中之重。如今具体章程下来,说明日期将近。
孙太监指挥着将卷宗归类。邱莹莹主动上前帮忙,趁机快速浏览了最上面几份文件的标题。秋狝队伍规模浩大,除皇帝、宗室、重臣外,随行的侍卫、太监、宫女乃至御医等,皆有定额。
她的目光在随行人员名单上扫过,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御前侍卫管白赫然在列,职责是銮仪卫近身扈从;御医甘涯亦在名单中,负责随行医护。甚至……她还看到了董均安的名字,以“南书房行走”的身份随驾,负责文书顾问。
这是一次帝国核心权力的移动。能随行秋狝,本身就是一种身份和信任的象征。
那晚看到的江湖黑影,皇帝与夹谷墨对话中提及的“江湖之人”……会不会也与此行有关?秋狝在外,护卫虽严,但毕竟不如宫禁森严,是否给了某些人可乘之机?
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如果可能,她一定要争取随行秋狝的机会!并非为了荣宠,而是为了……或许能接触到更广阔的外部世界,或许能远离这令人窒息的宫墙,哪怕只是暂时的。更重要的是,历史的大事件往往发生在宫外,跟随在权力中心附近,她或许能观察到更多,甚至……在关键时刻,能做点什么来改变某些注定的悲剧?比如,提醒某人注意安全?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改变历史?她何德何能?但知晓未来的沉重感,有时会转化为一种莫名的责任感。
然而,她一个刚入养心殿不久的低等宫女,有何资格妄图随驾?名单早已定下,如意馆内并无宫女随行的名额。
希望渺茫,但并非完全没有可能。若她能展现出不可替代的价值……
机会很快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这日,嘉庆帝驾临如意馆旁侧的“三希堂”鉴赏字画(三希堂与如意馆相通,同属养心殿建筑群)。馆内众人早已得到通知,屏息静气,跪迎圣驾。
邱莹莹跪在角落,头深深低下,只能看到那明黄色的袍角再次从眼前掠过,带着熟悉的龙涎香气。皇帝似乎心情不错,与陪同的几位大臣(邱莹莹偷眼望去,其中一人气度深沉,正是那日见过的夹谷墨)谈论着某幅古画的真伪与意境。
鉴赏完毕,皇帝并未立刻离开,信步走入如意馆内间,目光扫过林立的书架。孙太监躬身跟在后面。
忽然,皇帝在一排书架前停下,随手抽出一卷书,却是《天下郡国利病书》。他翻了几页,似是随口问道:“近日河南巡抚奏报,黄河水道又有淤塞之患,提及前朝潘季驯的《河防一览》,馆中可有存本?”
孙太监连忙回道:“回皇上,此书应有存本,待奴婢查找。”
皇帝“嗯”了一声,将书放回,又道:“治河之道,亘古难题。前人著述,虽有可鉴,亦需因地制宜。”他这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随行大臣听的。
夹谷墨躬身道:“皇上圣明。潘氏之法虽佳,然时移世易,河床水文皆有变化,确不可墨守成规。”
就在这时,嘉庆帝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正在不远处低头整理书架的邱莹莹,似乎想起了什么,淡淡道:“你叫邱莹莹?”
邱莹莹浑身一僵,连忙出列跪倒:“奴婢在。”
“抬起头来。”
邱莹莹依言抬头,依旧垂着眼睫,不敢直视天颜。她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平静却极具压迫感。
“朕记得你曾言,读书可知兴替,察民情。如今在这如意馆,接触典籍甚多,可有新的见解?”皇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馆内一片死寂。夹谷墨等人也皆看向邱莹莹。孙太监垂手站在一旁,眼皮耷拉着,看不出表情。
邱莹莹心脏狂跳。这是考较!更是试探!回答得好,或许是一步登天的机会;回答不好,可能就是万劫不复。她不能重复选秀时的“惊人之语”,也不能表现得过于平庸。必须把握分寸!
她深吸一口气,竭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回皇上,奴婢愚钝,岂敢妄谈见解。只是在整理方志舆图时,深感水路变迁,于民生影响至巨。犹如人体血脉,通则不痛,痛则不通。地方志中所载之河道旧迹、水势走向,或可为今日治河,提供一丝古今对照的线索。奴婢……奴婢浅见,唯有‘疏通’二字,因时制宜,顺势而为,或可缓水患之苦。”
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向皇帝刚刚提及的“治河”,并借用了一句甘涯可能常用的“医理”(血脉通则不痛),将“疏通”与“因时制宜”结合起来,既回应了皇帝的话,又显得不那么突兀,依旧保持着“略有见识的宫女”的定位。
嘉庆帝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腕间的一串沉香念珠。夹谷墨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恢复古井无波。
片刻沉默后,皇帝缓缓道:“疏通……因时制宜……嗯,话虽粗浅,理却不错。看来这如意馆,你没白待。”
只此一句,再无他言。皇帝转身,在众人的簇拥下离开了如意馆。
直到那威严的气息彻底消失,馆内凝固的空气才仿佛重新流动。邱莹莹跪在地上,后背已被冷汗湿透。刚才那短短的对话,耗尽了她的心力。
孙太监走过来,淡淡道:“起来吧。皇上问话,是你的造化。以后更需谨言慎行。”
“奴婢谨遵公公教诲。”
邱莹莹知道,她刚才的回答,或许在皇帝心中留下了一个“于实务(如治河)略有联想能力”的印象。这或许是她争取秋狝机会的一个微小筹码?毕竟,秋狝不仅是狩猎,更是皇帝巡视地方、考察民情的机会,带上一个“善于从古籍中联系实际”的整理人员,似乎也说得通?
但这念头太过大胆,她只能埋藏心底。
几日后,关于秋狝的最终随行名单确定,并明发各处。邱莹莹的名字,自然不在其列。她心中难免一丝失落,但旋即释然。本就是奢望。
然而,就在秋狝队伍出发前三日的傍晚,孙太监却将她叫到一旁,递给她一份刚刚收到的内务府文书。
“收拾一下,三日后,随驾秋狝。”孙太监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邱莹莹愕然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文书上白纸黑字:着如意馆宫女邱莹莹,随驾秋狝,负责途中文书典籍的保管与整理。
“这……公公,这是……”邱莹莹声音都有些发颤。
孙太监耷拉着眼皮:“皇上口谕,说秋狝途中,或需查阅古籍旧典,着你随行伺候。这是天恩,也是责任,你好自为之。”
巨大的惊喜和更深的不安同时攫住了邱莹莹。皇帝竟然真的记住了她,并且给了她这个机会!是因为那日关于“治河”的对话吗?还是……另有深意?
她强压下纷乱的思绪,躬身道:“奴婢谢皇上天恩!谢公公提点!奴婢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
回到住处,消息早已不胫而走。苏锦儿等人前来道贺,语气中的羡慕嫉妒难以掩饰。随驾秋狝,这是多少宫人梦寐以求的荣耀!
邱莹莹却无多少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压力。秋狝之路,吉凶未卜。那神秘的江湖客、错综复杂的朝堂关系、以及她所知的历史阴影,都将伴随着这支庞大的队伍,走向关外广阔的天地。
她开始默默准备。检查需要随身携带的书籍清单,准备简单的行装。同时,一个念头越发清晰:必须找个机会,向管白或者甘涯澄清“翰林远亲”的误会。秋狝在外,人多眼杂,任何一点身份上的疑点,都可能被无限放大。
出发前夜,邱莹莹终于在一个回廊拐角,“偶遇”了正在巡查的管白。
“管侍卫。”邱莹莹鼓足勇气,上前行礼。
管白停下脚步,冷峻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依旧没有任何温度:“何事?”
“奴婢……奴婢有一事,想向侍卫大人澄清。”邱莹莹低着头,快速而清晰地说道,“近日宫中有些传言,说奴婢与一位致仕的邱翰林有亲。此事实属谬误,定是内务府登记有误。奴婢家世清白,绝无此类姻亲,不敢妄攀,恐污了清誉,亦恐引人误会。恳请大人……若有机会,代为说明。”
她说完,心脏怦怦直跳,不敢看管白的表情。
管白沉默着,只有夜风吹动他盔缨的声音。过了好几秒,才听到他冰冷的声音响起:
“知道了。”
只有三个字,再无他话。随即,他便迈步离开,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邱莹莹站在原地,摸不透管白的态度。他会不会帮忙?还是根本不屑一顾?
但无论如何,她已尽力澄清。剩下的,只能交给命运了。
翌日清晨,旭日东升,号角长鸣。庞大的皇家仪仗队伍,浩浩荡荡开出紫禁城,向着关外木兰围场的方向,迤逦而行。
邱莹莹坐在一辆分配给低等宫女的简陋马车里,掀开车帘一角,回望那越来越远的朱红宫墙。宫墙之外,是广阔的天地,是未知的旅程,是危机,也是……或许是她在这个时代,真正命运的转折点。
马车颠簸,她的目光变得坚定。无论前路如何,她必须走下去。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