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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宫墙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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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贰章宫墙暗流
入选的秀女们并未立刻被分配到各宫苑当差,而是被集中安置在位于紫禁城西北角的一处僻静宫院——静芳斋,进行为期一月的“岗前培训”。这一个月,是观察期,也是淘汰期。言行举止、心性品貌,无一不在内务府派来的精奇嬷嬷和掌事太监的严密监视之下。
与邱莹莹同住一室的,除了路上结识的小桔,还有两位。一位是来自苏州织造属下的包衣家庭,名唤苏锦儿,生得纤细娇柔,眉宇间自带一股江南水乡的婉约,但眼神流转间,却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精明。另一位则是个闷葫芦,名叫春喜,身材粗壮,手脚麻利,却沉默寡言,一天下来也说不了三句话。
四人同处一室,关系微妙。小桔对邱莹莹心存感激,又因选秀当日之事对她生出几分崇拜,总喜欢凑在她身边。苏锦儿面上客气,但那份客气里总带着疏离和审视,偶尔会旁敲侧击,打听邱莹莹的“底细”。春喜则永远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默默地做着分内的活计。
静芳斋的生活枯燥而严格。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梳洗、用过早膳(清汤寡水的米粥和咸菜),便开始了一整日的礼仪训练。站姿、坐姿、行走、跪拜、奉茶、递物……每一个动作都有严苛到极致的标准。教习的嬷嬷比初选时那位更加严厉,手中的戒尺毫不留情。
邱莹莹凭借着强大的适应能力和刻意模仿,进展迅速。她深知在这深宫之中,规矩是保护自己的第一道铠甲。但身体的疲惫尚可忍受,精神上的压抑和无时无刻不在的监视感,才最是磨人。她无比怀念现代社会的自由空气,那种怀念,在夜深人静时,几乎化为实质的疼痛。
这日午后,练习奉帕的礼仪(即如何优雅地为主子递上擦手的热毛巾)。苏锦儿因动作过于柔媚,被嬷嬷斥为“轻浮”,罚跪在院中青石板上。时近深秋,青石板冰凉刺骨。苏锦儿咬着唇,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落下。
邱莹莹看在眼里,心中恻然。她趁嬷嬷不注意,将自己袖中暗藏的一块厚布垫子(她偷偷用旧衣服改的,以备不时之需)悄悄塞给了旁边的小桔,使了个眼色。小桔会意,在下次经过苏锦儿身边时,迅速将垫子塞到了她膝下。
这细微的举动,并未逃过站在廊下阴影中的一双眼睛。那是静芳斋的掌事太监,姓钱,面白无须,总挂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傍晚训练结束,钱太监将邱莹莹单独叫到一旁。
“邱莹莹,今日之事,你做得……机灵。”钱太监的声音尖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邱莹莹心中一惊,连忙低头:“公公明鉴,奴婢……奴婢只是见苏姐姐跪得辛苦,一时不忍……”
“哼,”钱太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宫里最要不得的,就是这不忍之心。今日你对她不忍,来日她未必念你的好。杂家看你是个明白人,怎地也做这糊涂事?”
邱莹莹背上渗出冷汗,知道自己此举确实冒险了。在这地方,善心可能成为别人攻击的借口。
“奴婢知错,谢公公提点。”她姿态放得极低。
钱太监打量她片刻,语气稍缓:“罢了,念你初犯,又是出于善意,这次便算了。杂家提醒你,在这紫禁城,要想活得长久,眼睛要亮,耳朵要灵,但嘴巴要紧,心……更要硬。有些闲事,莫管,有些人,莫近。你可明白?”
“奴婢明白,谢公公教诲。”邱莹莹诚惶诚恐。
“嗯,”钱太监似乎满意她的态度,“你是个有造化的,皇上亲口留用的人,多少人盯着呢。好自为之吧。”说完,摆摆手让她退下。
回到住处,邱莹莹心情沉重。钱太监的话,既是警告,也透露出一些信息——她因为选秀时的那番话,已经成了某些人眼中的“焦点”,未来的路必将步步惊心。
夜里,苏锦儿悄悄蹭到邱莹莹铺边,低声道:“莹莹,今日……多谢你了。”语气真诚了不少。
邱莹莹摇摇头,低声道:“举手之劳,苏姐姐不必挂心。只是日后还需更加谨慎。”
苏锦儿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回到了自己铺位。
这件事后,静芳斋的气氛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苏锦儿对邱莹莹亲近了些,但那份亲近里,似乎也多了一丝依赖和试探。小桔则更加唯邱莹莹马首是瞻。唯有春喜,依旧故我。
这日,训练内容是辨认宫中各位主位的舆轿仪仗、服饰品级,以及遇到贵人时该如何避让、回话。教习嬷嬷讲解得细致,秀女们听得认真,这关乎身家性命,无人敢怠慢。
邱莹莹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她知道,理论知识必须扎实,才能避免日后当差时出错。她记忆力本就不错,加上有现代人的归纳总结能力,很快便将那些繁复的规制记了个七七八八,甚至能举一反三,提出一些细节问题,让嬷嬷都有些惊讶。
训练间歇,秀女们被允许在院中活动片刻。邱莹莹找了个阳光充足的角落,默默回忆刚才学到的内容。忽然,一阵淡淡的、清雅的药草香气随风飘来。
她循着香气望去,只见一位穿着七品官服、气质温文儒雅的年轻男子,正提着药箱,由一个小太监引着,从静芳斋外的宫巷匆匆走过。那男子似乎察觉到目光,侧头望来,正好与邱莹莹的视线对上。
他的目光清澈、平和,带着医者特有的仁悯。见到邱莹莹,他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并无丝毫轻慢之意。
邱莹莹连忙低下头,心中却是一动:御医?看品级和年纪,莫非是……甘涯?
她记得选秀前搜集(回忆)嘉庆朝人物时,似乎有这么一个年轻有为的御医,医术精湛,尤其擅长调理。没想到这么快就遇见了。
甘涯并未停留,很快便消失在宫巷尽头。但那惊鸿一瞥的温和目光,却让邱莹莹在这冰冷的宫墙内,感受到了一丝难得的暖意。
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风波再起。
这日深夜,万籁俱寂,突然被一阵压抑的呻吟和急促的啜泣声打破。声音来自春喜的铺位。
同屋的几人都被惊醒。点亮油灯,只见春喜蜷缩在床上,脸色惨白如纸,满头冷汗,双手死死按着小腹,痛苦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春喜!你怎么了?”小桔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苏锦儿也慌了神:“这……这是急症?要不要去禀报嬷嬷?”
邱莹莹上前摸了摸春喜的额头,一片冰凉。看她痛苦的位置和症状,像是急性肠痉挛或者更严重的急腹症。在这缺医少药的深宫,若是处理不当,很可能有生命危险!
“不能耽搁!”邱莹莹当机立断,“小桔,你去敲钱公公的门,就说春喜突发急病,情况危急,恳请速唤太医!苏姐姐,你帮我扶住她,我试试看能不能帮她缓解一下!”
她记得一些现代的应急处理方法,比如特定的按压穴位可以缓解痉挛性疼痛。也顾不得许多,她按照记忆中的方法,在春喜的足三里、合谷等穴位上用力按压。
“莹莹,这……这能行吗?”苏锦儿将信将疑。
“试试看!”邱莹莹额角也渗出了汗珠。她知道自己又在冒险,但人命关天。
幸好,钱太监虽然不情愿,但怕真出了人命自己担待不起,还是派人去请了值班的太医。
来的,正是白日里有一面之缘的御医甘涯。
甘涯提着药箱匆匆而入,看到邱莹莹正在给春喜按压穴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并未多问。他迅速上前,诊脉、查看,动作娴熟沉稳。
“是寒邪内侵,气机阻滞所致的急性腹痛。”甘涯很快做出诊断,他打开药箱,取出银针,“我先为她行针止痛。”
几枚银针下去,配合着邱莹莹持续的按压,春喜的痛苦呻吟声果然渐渐低了下去,脸色也缓和了些。
甘涯又开了方子,让随行的小太监速去御药房取药。整个过程有条不紊,沉着冷静。
处理完毕,甘涯这才看向邱莹莹,温和地问道:“方才见姑娘按压穴位手法特别,可是学过医理?”
邱莹莹心中一惊,连忙道:“甘大人谬赞,奴婢怎会医理。只是……只是家乡有个土法子,说是肚子疼按这里能缓解,情急之下,便试了试,让大人见笑了。”
甘涯看了看她指的那个足三里穴位,点了点头:“足三里,确是调理脾胃、缓解腹痛的要穴。姑娘虽未系统学习,但应急之法倒也用得恰当。若非你及时处置,缓解了她的剧痛,待我赶来,恐怕她要多受不少苦楚。”
他的语气充满赞赏,并无探究之意。
这时,得到消息的教习嬷嬷也赶来了,见此情景,对甘涯千恩万谢,又狠狠瞪了邱莹莹几人一眼,责怪她们惊扰了贵人。
甘涯却道:“嬷嬷言重了。这位姑娘处置得当,为救治争取了时间,有功无过。”一句话,便堵住了嬷嬷的嘴。
甘涯又嘱咐了些注意事项,便提着药箱离开了。临走前,他又看了邱莹莹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经过甘涯的诊治和用药,春喜的病情稳定下来。这件事虽然虚惊一场,但却让邱莹莹在静芳斋的秀女中声望陡升。连带着苏锦儿和小桔,看她的眼神都多了几分真正的信服。春喜醒来后,虽依旧沉默,但望向邱莹莹时,眼中充满了感激。
然而,邱莹莹却高兴不起来。她知道,自己又一次引起了注意。这次是御医甘涯,下次又会是谁?钱太监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总让她觉得不安。
果然,几天后,关于邱莹莹“懂医术”、“得御医青睐”的流言,便开始在小小的静芳斋,甚至更远的地方悄悄流传开来。版本也越来越离奇,有的说她家世代行医,有的说她身怀绝技。
这日训练休息时,甚至有一个面生的小太监偷偷塞给邱莹莹一个小纸包,低声道:“邱姐姐,这是我家主子赏你的,说你心善手巧,日后必有造化。”说完便一溜烟跑了。
邱莹莹打开纸包,里面是两枚成色不错的银锞子。她心中警铃大作,这“主子”是谁?为何要赏她?是拉拢,还是试探?
她不敢收,原封不动地将银锞子上交给了钱太监,只说是捡到的。
钱太监捏着银锞子,眯着眼看了半晌,嘿嘿笑了两声:“倒是谨慎。也罢,杂家替你收着,日后若有失主来寻,再还不迟。”
邱莹莹知道,自己已经身不由己地卷入了宫闱暗流之中。无形的网,正在慢慢收紧。
而就在静芳斋风波渐起之时,紫禁城的另一端,乾清宫东暖阁内。
嘉庆帝永琰刚批阅完一摞奏章,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太监端上参茶,他抿了一口,随口问道:“前日内务府选秀,那个……叫邱莹莹的包衣秀女,近日如何?”
侍立在一旁的御前侍卫管白,身形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依旧垂首不语。
负责皇帝起居注的太监连忙上前回话:“回皇上,据静芳斋回报,此女规矩学得尚可,性子……似乎颇为沉稳。前几日同屋秀女突发急症,她处置得法,还得了当值甘御医的夸赞。”
“哦?”嘉庆帝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她还懂医术?”
“回皇上,据闻只是些乡野土法,恰巧用上了罢了。”
嘉庆帝未置可否,目光掠过御案上的一份奏折。那是关于河南等地秋汛的预警。他想起那日选秀,那个跪在下方、声音微颤却条理清晰地说着“水患”、“地理志书”的少女。
是巧合吗?还是……
他挥了挥手,太监躬身退下。
暖阁内只剩下皇帝和如雕塑般侍立的管白。
嘉庆帝起身,踱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淡淡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身后的人:
“管白,你说,这世上……真有生而知之者吗?”
管白沉默如铁,没有回答。只有他紧握刀柄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窗外,秋风渐起,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入无尽的黑暗之中。紫禁城的夜,还很长。而邱莹莹的宫廷生涯,这充满未知与挑战的第二章,才刚刚掀开一角。更大的风暴,正在远方积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