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杀死一只飞鸟》刘三念

11、枯败 如果我是那

　　我计划着任务结束之后要去做什么，我想以后有机会的话，开个花店或许也不错，因为自年少时我就很喜欢花。

　　我夜夜都睡不好觉，我对未来的事情想了很多很多。

　　我以为，我会有一个很好的未来。

　　那时候，我一直在吃药。

　　精神类药物大都有很多副作用，更何况到了我这种阶段，吃的药副作用更是严重。

　　我夜里从梦中惊醒，仓促间倒了一把药去吃，没及时找到水，药片在嘴里融化，满嘴都是苦涩的药味。

　　我去干呕。
　　透过洗手台的镜子，看到里面那个不人不鬼，苍白削瘦的人，我突然觉得陌生极了。

　　嘴里苦涩的药味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我漱了很多遍口，都冲刷不掉的苦味。
　　我吐得昏天黑地，胃开始刀绞般得抽搐疼痛。

　　手机铃声响起，有人发来消息，麻木的思维艰难辨着上面的文字，是我很多年前，警校的故友发来的。

　　他问我，什么时候回来，队里的人都很想我。

　　我垂首的时候，看见自己扶着洗手台的手，腕上纵横交织狰狞的刀疤，又看见镜子里，那个不人不鬼的单薄身影。

　　在这一刻，我突然觉得，人生实在是苦到了极致。

　　我很想活下去见他们，于是一直吃药，这些药物有很强的成瘾性，我不吃就心慌手抖，所以我再也握不了枪了。

　　药物摧毁了我的身体，我夜夜睡不好觉，胃疼到呕血，记忆和情感都断断续续。

　　看见窗头凋败的花，被精神类药物麻痹的思绪艰难转动，我突然想不起来，自己要回去的理由。

　　没有人希望我回来。

　　他们所想念的是，大概是八年前警校里那个意气风发，待人温和有礼的天之骄子，他们所敬仰的队长。
　　而不是现在这个一无是处的废物，恶事做尽，他们最厌恶的叛徒。

　　所以任务收尾的那天，我早早起了床，把那盆枯萎的花埋葬。
　　最后的最后，看到垂死的敌人突然向我开枪，听到不远处，旧日队友嬉笑怒骂的声音，他们大概趁任务收尾去找谁，总之不会是我。

　　所以，面对那枚子弹，我没有躲开，幅度很小地侧了下身，让偏移的子弹正中了我的心脏。

　　我只是想起不久前，监禁室外他们厌恶的眼神，他们说过不想让我回来。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不幸福，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坚持下去。

　　我不想活了。

　　被子弹击中倒下去的那一瞬间，大脑把时间分解成无数帧的慢动作。
　　我望见湛蓝的天空，洁白柔软的云朵，我听见了风的声音，从耳畔呼啸而过。想起警校入学典礼的那个下午，我们站在阳光下，春风里，敬礼，宣讲誓词，我望见大家对未来热忱向往的面孔……

　　临死之际，我好像幻听了，又听见故人们的声音，他们笑着闹着要向我走来。

　　我看着天边那只鸟儿飞走，觉得羡慕。
　　如果我是那只自由的飞鸟就好了。

　　被精神类药物麻痹的那些日夜里，我总是会做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自由的小小鸟，哼着儿时最喜欢的歌，无忧无虑，飞往自己想飞的任何地方……

　　死前的走马灯一幕幕回闪，那些生命与生俱来的枷锁与禁锢断裂，我突然觉得轻松。

　　然后，重重地，砸进了这满地尘埃里。
　　安然睡去。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