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山》爱卿

2、二

　　天仁的喉咙，也有点哽……
　　默默地，跟着多吉和朵玛，漫步穿行林间……
　　阳光，从林梢间透进来。蝴蝶，在阳光中舞蹈。偶而，也有一只两只惊飞的小鸟，从阳光的甬道，飞出林梢，只在林间抛下一长串惊叫……
　　清凉的水珠，从林梢滴下，滴在天仁的脸上，融入他不知何时流出的泪里；一滴，两滴，三滴……
　　几头黑油油的猪，在林间觅食。不是野猪，是放养的家畜。看见天仁他们，抬头好奇地望望，又没了兴趣，继续拱扒脚下厚厚的落叶和泥土。它们，对人间的喜怒哀乐，不感兴趣；树根下的美味，才是它们的最爱……
　　合抱粗的大树，动也不动，象历经千年苍桑的老人，只浓密的树叶，悉悉着响，仿佛是在叹息：“唉！又一个伤心的人……”

　　忽然，眼前一亮。
　　一座巍幄的庙宇，在绸缎般的绿林间，泛着金光。那是座喇嘛庙。优扬的颂经声，从庙里传来，那是喇嘛们在合唱。
　　合唱，从庙里传来，唱响森林，唱响山峦，唱响大地；直达天庭，直达天庭里菩萨的心里。
　　菩萨感念这一方子民的虔诚，保佑着他们，岁岁平安吉祥……

　　庙宇，挪到身后。一座雕楼，移到面前。雕楼，挪到身后。又一座雕楼，移到了面前。
　　一座，一座……又一座……
　　跟着雕楼移来的，还有藏族阿妈的，笑脸；一张，一张……又一张……
　　孩子们的笑声，近了，近了……远了……又近了……
　　路边的花，开得火红；溪里的水，流得欢畅。
　　天上的云，不！一丝云也没，就一片蓝天……

　　天仁，在梦游……
　　梦里，渡过一条宽宽的河流。河水滔滔，浪花朵朵，只牛皮舟下，唱着万年不变的歌谣！那歌谣的含义，恐怕就只有大河的伴侣，那日夜陪伴着她的大山，才听得懂？
　　不知不觉，已然近了妮玛的山寨。
　　一条威武的藏骜，冲了过来，惊醒梦里人！天仁本能地抓住肩上的背包。
　　藏骜停步，警惕地打量天仁，兴许在想，“哪里来的野小子？敢跟着我家主人！”妮玛摸挲着藏骜的头，唤，“花花，他是客人。”花花可不理睬客人，只顾跟妮玛撒欢，全不管人类待客的规矩，到底是个畜牲！

　　阿妈捧出了酥油茶，阿爸端出了青稞酒。
　　还未坐定，几个姑娘，就在火红的红苕花后，嚷，“快！妮玛，妹妹们都穿戴好啦！”又飞快地跑开，只抛下一长串笑声……
　　天仁还在回头张望，妮玛打断了他的旎想，“今天，是妹妹们的成人节。走！你也去！”
　　多吉偷偷说：“今天晚上，你可以去顶毪衫。”
　　妮玛装着没听见，拉起天仁，往外走。

　　来到了一座千年古雕下。
　　那古雕，用块块片石筑就。基座巨大。天仁好奇绕场一数，竟有十三角。棱角分明，凹凸有致。
　　抬头望去：古碉收进去，收进去，收进去……细下来，细下来，细下来……如一柄利剑，直插蓝天！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见他好奇，自言自语：“这古雕楼的年纪，谁也说不清？听我爷爷讲，好多好多年以前，这家人生了个男孩，新爸爸欢喜得不行！决心要垒一座特别的雕楼，七角九角不希奇！他要垒座十三角的。可十三角的，怎么垒？试了多少次，都不成。有一天，路过一个姑娘，随手捉了个蜘蛛，往地上一放，蜘蛛绕地上一爬，拖出个十三角的蛛网，分明是个地基图。姑娘走了。新爸爸沿那蜘蛛拖出来的图案，一垒，嘿嘿！成啦！你说稀奇不稀奇？那姑娘，可不是观音菩萨显灵？”
　　天仁环顾四野，见高高低低的雕楼，撒满山野，或五角，或七角，或九角……
　　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已残破……
　　那漫山黛绿，更似漫天碧波；那雕楼，许是浪花朵朵？
　　天仁还在发呆。老人的话，复又响起，“下面那座缺了一个角的古雕楼，看见了没？乾隆皇帝打金川。那座雕楼，可没让清兵少吃苦头！清兵攻了半年多，没攻下；弟兄，倒是遍地留下不少。最后，只好草草收兵。留下的弟兄，还是碉楼里出来的战士，帮他们收拾干净。”
　　天仁想不到，这一片老鹰和麻雀会相爱，夜枭和老鼠也握手的地方，也曾是铁马金戈，杀声震天的古战场？！遥想那绵绵的历史长河，这里，也曾经多少次鼓角争鸣，硝烟弥漫？人啊！争来斗去为哪般？远去了，一代横扫六合的大帝……远去了，双方厮杀的英雄……留下的，只有这雕楼！
　　雕楼无语。不知是在歌颂着过往的人们？还是在嘲笑着过往的人们？
　　天仁移步近雕楼，仔细一看，见雕楼的原料，就只有石和土！这石，这土，脚下俯拾即是。再仰望雕楼，铮铮然，巍巍然，岂是城里那些现代化大楼的钢筋铁骨可比？乾隆大帝又焉能轻易征服？

　　一阵姑娘们的笑声，唤他回过头去，见十来个盛装少女，正手牵手走来……
　　一个更比一个艳丽！一个更比一个娇美！一个更比一个快乐……
　　如一团云霞，从天上降落；如一群仙女，从天外飞来……
　　天仁目瞪口呆：今夕何夕？我可是在做梦？

　　多吉即时来到了他面前，点醒他没做梦，“姑娘们的成人仪式，就要开始啦！今天晚上，就可以去顶她们的毪衫，我带你去。”
　　“顶毪衫？”
　　“就是去勾引她们。”
　　“是谈恋爱吧？”
　　“哎，那是你们汉人的说法。看中了哪一个？那朵石榴花怎么样？”
　　“石榴花？”
　　“哦，我们这里，最美的姑娘，叫金花，然后，是银花，再下来就是石榴花。”
　　“那朵玛，是什么花？”
　　“她，狗尾巴花。”
　　“你去顶别的姑娘的毪衫，就不怕朵玛吃醋揍你？”
　　“没事的！你也可以去顶朵玛的毪衫，还可以去趴她的房子。”
　　“趴房子？”
　　“就是晚上去跟她睡觉觉。我看她对你也挺好的，还拉你的手。我问你，拉你手的时候，抠你手心没有？”
　　“瞎讲！？她可是你的‘呷益’！”
　　“谁叫我们是兄弟的？我的‘呷益’，就是你的‘呷益’。去吧！她在晚上可那个……嘿嘿嘿……”
　　“别！别！快打住。”
　　“哦！对了，我忘记了，你是远方来的汉人。”

　　天仁望着不远处那花团锦簇的人群。
　　那人群，笑，大笑，安静……
　　又笑，又大笑，又安静……
　　聚拢，散开，聚拢……
　　又聚拢，又散开，又聚拢……
　　最后，终于安静，聚拢……
　　中间，一位老人站起来，口中，似在颂祷……
　　天仁在心里，替那老人颂祷：

　　姑娘们啊……
　　今天是你们特别的日子，
　　一生就这一次。
　　你们从哪里来？
　　从天上来，
　　那五彩祥云的后面，
　　就是你们的家园。
　　你们，原本在香巴拉玩得厌了，
　　菩萨，就让一对尘世的男女，
　　把你们接到尘世。

　　那一对尘世的男女：
　　一个，你们叫做阿爸，
　　一个，你们叫做阿妈。
　　他们，十月怀胎，赋予你们生命，
　　五更起床，为你们挤奶，
　　三更不眠，为你们洗衣。
　　最好的糌粑留给你们，
　　最好的酥油留给你们。
　　十六个漫漫年华……
　　消逝了，他们的容颜，
　　耗尽了，他们的心力，
　　你们，终于长大成人！

　　美丽的格桑花吐蕊了！
　　骄傲的小马驹奋蹄了！
　　云雀唱出了第一首赞歌！
　　草甸穿上了嫩绿的新衣！

　　你们原本就从天上来，
　　也把天上的快乐带给人间！
　　你们的歌声将响彻山林，
　　你们的笑声将撒满草甸。

　　祝福你们，
　　幸福的姑娘们！
　　祝福你们，
　　大地新一代主人！

　　青稞为你们生长，
　　酥油为你们釀成；
　　果实随你们采掇，
　　甘泉随你们吸取。

　　太阳是你们的！
　　月亮是你们的！
　　山川是你们的！
　　大地是你们的！

　　快乐啊……
　　吉祥啊……
　　在等待着你们……
　　爱情啊……
　　幸福啊……
　　在等待着你们……

　　扎西德勒……
　　扎西德勒……

　　几个老阿妈，送上了甜美的酥油茶；几个盛装的小姑娘，献上了洁白的哈达……
　　最快乐的，还是那些小伙子；个个穿上了新衣，笑得，一个比一个灿烂……

　　姑娘们的歌声唱起来：

　　感谢你……
　　勤劳的父母，
　　感谢你……
　　善良的祖先。

　　你们把我们带来人间！
　　你们给我们幸福无限！

　　感谢你……
　　慈祥的老人，
　　感谢你……
　　和蔼的乡亲。

　　你们给我们多少爱怜！
　　你们当我们是自己的闺女！

　　感谢你……
　　真诚的朋友，
　　感谢你……
　　陌生的行人。

　　你们给我们多少祝福！
　　你们为我们挡住风寒！

　　感谢大地……
　　感谢山川……
　　感谢牛羊……
　　感谢田园……

　　感谢天上的神灵啊……
　　感谢伟大的神山……

　　……

　　扎西德勒……
　　扎西德勒……

　　歌声，在天仁的心中激荡……
　　歌声，更象磁石，把他的脚吸过去，吸过去，吸过去……
　　还没等他走近姑娘们。姑娘们，已经象莲花般盛开……
　　他躲闪不及，被券到了花心……
　　歌桩舞，跳起来啦！
　　五彩的蝴蝶，在他身边飞舞；七彩的孔雀，在他身边开屏；欢腾的河流，在他身边流淌；瑰丽的云霞，在他身边升腾……
　　跳啊跳！唱啊唱……
　　直跳到云朵归梦乡，直唱到月亮到天庭……

　　老人们慢慢回去了，就剩下姑娘和小伙……
　　多吉悄悄来到天仁面前，诡秘地一笑。天仁想起“顶毪衫”，心中有几分好奇？有几分期待？但，接下来是失望。因为，小伙子们“顶毪衫”，用的是歌声！这“毪衫”，他显然顶不了。
　　一个小伙子首先唱起来：

　　对面山上的梨树哟……
　　我眼巴巴望着梨花开，
　　今天果实挂枝头哟……
　　可否让我来采摘？

　　对面山上的梨树回答了：

　　可是那只蹩脚骜啊？
　　量你怎能爬上来！
　　蹩脚骜只配啃地瓜哟……
　　树上果儿岂是你采摘？

　　两边，同时，响起了轰笑声……
　　小伙子不服气：

　　我是天上的神鹰啊！
　　能把月亮也背来；
　　我是天上的战神啊！
　　能把阎罗也赶开。

　　太阳不会天天有，
　　月亮不会夜夜来。
　　果实累累挂枝头哟……
　　小心有颗没人摘！

　　梨树生气了；那一朵梨花，涨红成了一朵海棠：

　　没人摘就没人摘，
　　渴死你也不让你摘。
　　累累果实变石头，
　　铺天盖地砸下来。

　　姑娘姑娘当心哟……
　　蹩脚骜转到你脚下来。
　　吃不到梨儿想苹果哟……
　　这样的蹩脚骜……
　　大家说，渴死他，该不该？（旁白）
　　该！！（众姑娘齐声旁白）

　　轰笑声，又响起来，蹩脚骜败下阵来。
　　一个小伙子又上：

　　这满山的花朵啊……
　　一朵比一朵芳菲！
　　这满山的花朵啊……
　　一朵比一朵娇艳！

　　最美最美的花儿哟……
　　开在万丈悬崖边；
　　哥哥我的梦中人哟……
　　她不在眼前……
　　她不在眼前……

　　歌声，激起了众怒，姑娘们齐唱：

　　哪儿来的犏牛好大胆？
　　最美的格桑花在眼前！
　　睁着眼睛说瞎话，
　　小心扔你河里面！

　　那小伙子不急不慌：

　　哥哥我心里火辣辣，
　　谢谢你扔我河里面。
　　一头游到东海里，
　　先把龙王来打翻！

　　采来东海红珊瑚，
　　采来东海蓝珍珠；
　　我要做一顶王冠哟……
　　献给我的格桑花……

　　她在我的心里面哟……
　　她在我的心里面……

　　两个姑娘抢唱，一个姑娘抢了先：

　　神山遥遥望东海，
　　哥哥一人好孤单！
　　妹妹甘心陪你游哟……
　　哪怕东海路漫漫！

　　妹妹为你挡鱼鳖，
　　妹妹领你过险滩；
　　有我妹妹来作伴，
　　哥哥呀……
　　岂止游到东海边！

　　两边鼓掌声，同时响起来……
　　一个姑娘，又唱开：

　　远方来的朋友啊……
　　为何闷闷不开言？
　　可有烦恼在心间？
　　可有忧伤在心间？

　　乌云遮不住太阳，
　　礁石挡不住河川！
　　妹妹的心里面哟……
　　是没人踏过的草原。

　　多吉捅捅天仁，示意石榴花要反顶他的“毪衫”啦！天仁跃跃欲试，可他是个音盲，“咳”了几声，都咳不出来。旁边一个小伙子想夹塞儿，多吉悄悄拦住。
　　天仁，终于“咳”出来啦：

　　听说有人叫大川，
　　老远嫁来山里面。
　　天仁也想当大川，
　　也要嫁来山里面！

　　石榴花儿红艳艳，
　　石榴果子大又甜！
　　摘下果子尝一口哟……
　　哎呀呀……
　　咬出果实三百三！

　　他哪里是在唱？分明是在说。说的快板，手里要是有块金钱板，就更象那么回事儿了。两边的轰笑声，掌声，尖叫声连成一片……
　　还从来没有谁，这样对歌的！
　　石榴花也不惧怕，干脆走了出来：

　　三百三就三百三，
　　妹妹就是大草原。
　　养的牛羊还怕多？！
　　就怕哥哥哟……
　　熬不过三晚哟……
　　熬不过三晚……

　　捂着脸，飞快地跑回去了……
　　这边的小伙子们，砸开了锅！对天仁又是推，又是捅，取笑个不停……
　　天仁的脸，比石榴花还要红！
　　一个壮实的小伙子站起来：

　　哥哥本是铁牛汉，
　　铁手铁脚又铁肩。
　　神山巅上去趁凉，
　　一天也要跑三遍。

　　妹妹别说就三晚，
　　三晚太短哥不干。
　　一年三百六十天，
　　天天背你上神山。

　　那边一个姑娘答话了：

　　羞人哟……
　　羞人哟……
　　哪个妹妹把你点？
　　挤到前面瞎捣乱！
　　快快回家去磨牙，
　　明年再来尝新鲜。

　　铁牛汉被赶了回去，不服气，又要上。多吉抢了先：

　　美丽的姑娘们啊……
　　美丽的神山。
　　神山下面啊……
　　是我们的家园。

　　牛羊满山跑，
　　瓜果四季鲜；
　　河里淌酥油，
　　林里冒甘泉。

　　太阳永不落，
　　月亮大又圆；
　　白天是天堂，
　　夜晚赛白天。

　　欢迎朋友来作客，
　　欢迎行人来打尖①；
　　姑娘们的笑脸啊……
　　带给你温暖，
　　带给你温暖……

　　多吉的歌声刚一停，朵玛的歌声又响起。
　　这边小伙的歌声还没完，那边姑娘的歌声又接上。
　　歌声似春风，阵阵吹来；歌声如海潮，滔滔涌去。
　　忽然，云端百灵，婉转放歌；俄而，林中孤狼，仰头长哮。
　　莹歌燕语伴黄钟大吕，百鸟恬躁混万马齐鸣。
　　有独唱，有合唱，有对唱；
　　有咏叹调，有协谐曲，有旋子歌。
　　没有伴奏，但歌旋丝竹，显然多余；只有林涛，然林涛习习，恰是绝妙伴奏。
　　天上月亮在俯首，远处雪峰在倾听。
　　这是青春的礼赞！这是生命的礼赞！
　　这一群刚刚跨入人生的青年，在远离尘嚣的深山，在太阳刚落下月亮又跟来的地方，放歌青春！放歌生命！放歌爱情！
　　陪伴他们的，只有这大山，只有这月光。
　　月光如泻，带给世界一片清朗。
　　歌声在月光中飞扬，飞扬，飞扬……

　　①四川俚语，意为饿了吃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