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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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常是下着淅淅沥沥的雨的，今日倒是难得的干爽。
晨雾被仙童扬袖拂去，鎏金的甲子榜高悬于越峰山之巅。
所有人的目光，如无形的针，刺向榜首那两个名字——
云涟宗，云笙。碧轩宗，林熙。
云笙立于比武台上，广袖下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她脸上端着恰到好处的笑，眼含秋水，朱唇微扬，脊梁挺得笔直，仿佛生来就该站在这里。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身荣耀的袍子下，爬满了多少名为“过去”的虱子。
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榜上“徐俏”二字，三月前那瓶“不慎”打翻的凝露，那毁了她一夜心血字帖的墨渍，以及徐师姐那惋惜又轻慢的语调，再次浮现——
“云师妹，你要谨记，有时天赋不够，再努力也是徒劳。”
忽然身后一个人推搡着她，云笙半推半就着上了台。
比武台上，少女的那双眸子透着些许青涩，一只素净的珠钗斜插着。
她的那双眸极亮，眸中映的是那高悬的日头。
朱唇含笑，眼含半波秋水。
墨色的软绸上，甲子榜首位之处，劲道的笔锋清晰写着
--云涟宗，云笙。碧轩宗，林熙。
比舞台上的那位少女斜眼瞧与她榜眼齐平的林熙。
她手抱琵琶，杏黄的唐禙子被阳光镀上一层暖意。香云纱披帛被风带起，泛起月白色的光。
她与她一并迎着台下巨浪般，一波又一波的喝彩声。
“云小姐！”
“祝贺！祝福！”
“肯请林仙子往我这儿一瞧。”
……
云笙眼神欣喜含笑望着台下，可到后来只觉得这贺彩，愈加烦闹，叫来叫去，喊过来翻过去都是那么几句，实在无趣。
台下，目光聚于身上，将她压得喘不过气，呼吸几口气正准备将脊梁挺直，却发现早已挺成了块板子，没有什么可动的了，只得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有些厌倦了，眼神飘忽。最后落到朵半展的春兰花上。
花上还沾着露水，作缀的翠叶细而长，柔软垂下，在阳光下发着亮。
周围的喝彩声在远离，心绪渐渐平下。
她今日穿的有些单薄，背后微微渗了汗，半浸了薄衣凉风吹过，不由的发了些抖。
可在台上哪能这么随便，若是叫人看了不得笑话，如此云笙只得挤出点笑，心里却只想着到台下避避风，或是拢拢手呵口气也好。
比武台下的看客一个个喊声叫了破喉咙，倒是其余一些公子哥和仆从在那边叽叽喳喳的讨论着什么。
--能有什么。公子哥在后边说别人闲话，那是常有的事。谁失了骄傲都免不了要懊悔几次，只是他们实在不能显出懊悔，便只能借口唾弃几句罢了。
眼神时不时往这边瞟，目光刺在她身上。
云笙只是淡淡的瞧一眼，又蜻蜓点水般的掠过，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却又知道了。
云笙的脸上平静而端庄，但遮于广袖下的手，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腹。
台下的那些看客与欢呼者目光中的期待，几乎将她焚烧得如那滋滋响着的日头一样耀眼夺目，喝彩与稀稀疏疏的讨论声融成一片模糊的叫嚷。
终于熬到了下了台，正准备清静的走去，师兄师姐师弟师妹奔过来，全都围住她。
云笙有些无措的站着，看着他们围在她身边。
师姐眼眶微红，口齿却伶俐得很，激动的扑过来：“你知道吗？宗主同意你当宗门下任继承者了！到时候，你可别忘了我这个师姐！”
“你这么优秀，倒盖过了我们这些师姐的光芒。我的心里滋味不好受啊。”
师兄激动的脸色涨红，略带点阴阳怪气，调侃道：“没想到啊，你的名气还挺大。比试的事都传到宫里去了。听说宫里的娘娘还有点名您--“献舞”呢。”
最后一句似有若无的，“不知跳了这一支舞后，我们这些不成器的同门是否还高攀得上，您这位云师姐。”
云笙冷静道：“师兄的话，倒比召书还快。”
师妹挤开师兄道：“你不会说话，别说话，哪凉快哪呆着去。哎！师姐，听宫中传话的太监说，皇后已下旨下月举办宫闱宴，当宴宣布你当宗门下任继承者的事儿！再庆祝捷战哪！”
“在宴会上可得提携提携我呀。”
云笙笑道：“真倒是件好事儿，个个都是件好事儿。真真不知道让我该怎么办才好。”
师姐的手紧紧抓着她，好像生怕她不答应跑了似的，眼中闪出急切。
师兄的目光像把木尺，丈量着她。
一想起木尺，云笙的手不由的抖了起来，颤着，像受惊了的黄雀。
她想到了童年时期的那把戒尺。
深呼吸几口气，停止回忆，用手轻轻放下师姐箍着他的手。
并不想同他们那，急切而欣喜的眼神对上，他们祝福她，却又丈量她。
偏头，假装散漫地拨弄起耳边师傅送的坠子，轻笑着拖了长尾音道：“那可得告诉告诉她--呀。”
师姐心底明白，不过是和姐妹儿聊聊天罢了。便笑道：“师妹辛苦了。去玩玩儿也无妨，早点回来，等着我们给你庆祝庆祝，也好向你请教请教你修炼的秘诀。”
“好，谨遵师姐命令。”云笙矜持的欠身行了礼，转身朝林熙下台的地方而去，走了几步。
回头望望，呵，同门的那些个走得倒干净。
边这么想着，边赶紧搓搓手，呵口气，热气被拢在手中并不容易散掉，也将脸上的温度带暖了几分。
天是热的，可不知怎么的心里闷得发慌，手脚冰凉，又吹了风，更冷了些。
三月，是云笙最难熬的月，桃花雨多，前些天亲自采的瑞香和薄荷叶，晒得半干便遭了那场绵绵的灵雨，淋了个彻底，不能用了。
所以云笙常常说这桃月，是来遭罪的。
也不算完全讨厌，她倒是很喜欢瞧雨落在水中激起的银色水花。
边想便不觉到了林边，只瞧见一个纤长瘦弱的身影。
莲步轻挪，后跟先落地，贴在石板上，空中只有风刮过树叶的声音。
终于到了背后，抿嘴脸上，早已压不住笑。
双臂猛一下环住身前人，未等她先惊叫，便咯咯的笑了出来。
“哎！是你啊。”柔弱清亮的女声在耳畔回荡，喊的云笙耳朵酥酥麻麻，连着颈肩松下来。
头搁在她肩上。一股柔软馥郁的香传来，带着点醒神的薄荷。
半敛着眸，口齿不清的嘟囔：“好香啊，你带了香囊么？”
林熙转过身来，理理她耳边的碎发，道：“是哪，你上月晒的瑞香和薄荷，不是被浸了梅雨吗？”
“瞧。给你新做的，上面的结香是我自己绣的，好看吧，一簇一簇的，叠在一起。”她拿出一个精巧的香囊，柔和的鹅黄色针线在上面密密的穿着，绣出几簇结香花。
她又接着道：“里面是瑞香花和结香，掺了点薰衣草和薄荷。”云生接过来放在手上。
那个香便是从这香囊里散出的。
云笙嘴角翘起，脸上腾地飞出一团云霞，接过荷包，线上的针脚似乎还残留着余温。放进胸前的衣襟：“自然是好的，你给的当然都是好的。”
林熙的耳朵根一下红了：“净会胡说，配药都是一样的，难不成我的手跟你的手有不同吗？”
就这么说笑着，而后云笙回了宗门。
此时她才皱紧了眉头，攥紧了手中的香囊，指尖冰凉。方才比武夺冠的喜悦，此刻已荡然无存。她终于明白，这继承人之位，不是终点，而是一个布满荆棘的，更大的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