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水锁澜》雨飞南

2、第 2 章 山野破道观

　　2023年，重庆万明村，一座香火寂寥的破旧道观藏在村子附近的山坳里。
　　道观里唯一的道士外出云游了，有村民趁机前往道观后山挖掘折耳根，不料却挖塌了堡坎，引发了小范围的滑坡。
　　滑坡塌方处露出来一个的山洞，约莫一人高，洞口的泥土里露出来一个石像的头，颈部以下全埋在土里。
　　有胆大的村民钻进洞里查看，出来后说洞里的石壁上有浮雕、有壁画，瞧不出是什么年代的，村民们将这一发现报告给了村里，村里又报给县里。
　　当地区县文保局得知后，迅速组织了一支专业团队，计划对现场展开系统的发掘和研究工作。
　　作为考古领域的专家，陈教授被邀请加入这一团队。昨天下午，他一接到邀请，便携同他的学生兼助手林沫，乘坐高铁连夜从成都抵达了万明村所属区县的市区。
　　考古团队牵头人——文保局的张局长热情地接待了俩师徒，陈教授本意是连夜上山，就近住下方便工作。
　　张局长虽被陈教授的工作热情深深打动，但仍极力劝说在城区的旅馆休息一晚，休整好了第二天上山。
　　陈教授坚持要连夜上山，张局长力劝休息一晚，双方来回争执了几个回合，僵持不下。
　　张局长指着坐在一旁的林沫说道：“陈教授，你看林博士眼皮都打架了，累得脸都凹进去了，她又这么瘦，你得让她今晚充分休息好，明天上了山才能有力气好好工作嘛。”
　　林沫突然被卷入这场战争，推一下鼻梁上的小圆框眼镜，狡黠地眨眨眼，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并不接话。
　　陈教授朝自己的学生射去两道恨铁不成钢的目光，无奈败下阵来：“那行，今天也确实晚了，明早再上山吧”。
　　张局长和林沫都松了一口气。
　　张局长腹诽：“半夜的山路多不好走，要是出点什么意外让这老教授有个闪失，谁也担待不起。”
　　林沫端起茶杯嘬一口茶水，佯装看不到陈教授眼里的火焰，暗自庆幸：“好险，差点要在破庙里睡睡袋了”，虽然干考古工作的偶尔需要睡睡袋，能免则免才是人之常情嘛。
　　林沫经常幻想自己能成为学界大拿，但是与陈教授一比，深感自己热情不足动力缺乏，唯有勉励自己——俯首甘为孺子牛，只有先当好学术牛马，不惧艰苦，不畏险阻，才有飞升为大拿的可能，“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由于团队成员来自不同的地方，第二天下午才能在城区全部汇合，陈教授大清早便打了车带着徒儿先上山了。
　　出租车司机听说要走村道上山，本想拒载，陈教授豪气地表示愿意双倍价格再加五十元，司机便欣然前往了，林沫对自己老师的工作热诚甚为拜服。
　　目的地的道观离城区并不远，约莫40分钟车程。
　　这座道观很小，总共只有三间房，呈一字排布。
　　正中间是道观的正殿，纯木质结构，殿堂不够宽，只设了扇双开大门，没有其他大观的同款三门鼎立，大门左右两侧各一扇旧窗，整个外立面都刷了朱漆，颜色还挺新，应该重新漆过不久。
　　右侧耳房也是全木质结构，只有一扇单开门和一扇小窗，外立面同样新刷了朱漆，但宽度比正殿窄了一半，高度也只有正殿的三分之二。
　　需要勘察的山洞在道观后方，陈教授和林沫绕过耳房，看到已经有两名老师傅在整理围挡的板材，一问才知道，文保局已经提前安排了工人师傅安装围挡把洞口围起来。
　　两位师傅都是临时聘请的村里的村民，是留守村里的六旬老人，装围挡这种活儿，不是很重，干个一天半天就能收入两百块，村里有力气的老人很愿意接这样的活儿。
　　两位师傅一个姓王，一个姓李，都是村里的老居民了，常年干农活的庄稼人，面对这样的活计自然应对得如鱼得水。
　　“林沫，你在道观周围看看，多拍点照片，我在附近转一下”，陈教授一刻不停。
　　林沫应声转身凑到右侧耳房的窗户前，透过窗户张望屋内，只见靠墙摆着一张三清供桌，桌前有一只蒲团，这应该是一间静室。桌子和蒲团看起来都很旧了，但房间倒是十分干净整洁，供桌上的拂尘也摆得纹丝不乱。
　　最左边的耳房是砖砌的，看起来是新建的，居然还装了密码锁，林沫啧啧称奇。
　　房间的窗户拉着窗帘，但拉得不够严实，留了一道缝隙，林沫猫着腰，半睁着一只眼凑到窗户上，好奇房间里面是什么样。
　　“林沫，鬼鬼祟祟干嘛呢！”陈教授的声音宛如一声惊雷，在身后炸响，林沫被吓得一抖，捂着胸口转身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的老师。
　　陈教授清了清嗓子，控制住脸上的肌肉，面无表情地说：“我去山下的镇上接人，你再多拍点照片。”
　　林沫欲哭无泪，心想：“我的好老师，您可是在昨晚的仇？”
　　口中却是自告奋勇：“导儿，您休息，我去接，有事弟子服其劳，哪能让您累着”。
　　陈教授正色道：“重量级人物，得我亲自去接才有诚意”，说罢转身走了，留给林沫一个大仇得报的欢快背影。
　　林沫十分恼火，打给巫漾吐槽。
　　“老板也太狠心了”，林沫打电话给巫漾嘟囔着抱怨：“他怎么忍心把我一个弱女子独自留在这荒郊野外！”
　　——这也算是将她独自留在了荒郊野岭嘛。
　　“老板接人的地方路程很远吗？我找老板申请也过来吧”，电话那头的巫漾温言细语地宽慰林沫。
　　林沫闻言，抿嘴甜笑，一双凤眼眯成两弯月牙，娇嗔道：“好呀”。
　　巫漾几乎能想象到电话那头女友娇俏的模样，2年前巫漾考取了考古学大拿陈跃国教授的博士，对同门师姐林沫一见钟情，追求了1年，终于抱得美人归。
　　陈教授开明，听说自己的学生谈起了姐弟恋，还和师母张罗了一次聚会。导师和师母也是同门师兄妹，恋爱修成正果并恩爱多年，因此这对师长对自己学生的恋情颇为支持。
　　林沫今年27岁，比巫漾年长1岁，但在生活中，巫漾更像兄长，对林沫在校的生活全面包揽，吃穿用度安排得妥妥帖帖。
　　有一次巫漾帮林沫吹头发的时候，林沫幽怨地提起，自己几个月的时候，母亲景明就离家出走，不知其踪。
　　从小林沫的身边就只有父亲和外公，两个大男人都不擅长扎辫子，因此林沫总是顶着歪歪扭扭的发髻上学，所以一直很羡慕那些有妈妈打理头发的小朋友。
　　巫漾轻柔又仔细地帮林沫捋顺每一缕发丝，触摸着柔软的发尾，想象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小女孩无助的样子，心中泛起汹涌的怜爱之情。
　　吹完头发，巫漾面对林沫半蹲着，握住女友柔弱无骨的纤手，恳切地表白：“以后都有我，不用再羡慕其他人”，把林沫感动到泪花闪烁。
　　小情侣腻歪几句，又甜蜜了一会儿。
　　挂掉电话，林沫左右晃动一下脖子，拧得骨头咔咔作响——扮演娇滴滴的女友，不知道为什么总会累到脖子。
　　绕到道观后门，两位师傅正在给现场装围挡。
　　林沫戴上劳保手套和口罩，把遮阳帽往头上一扣，利落地挽起袖子便上前要给两位师傅搭把手。
　　王师傅看到林沫正欲上前，赶紧出声阻止：“女子，你莫来，摸把你的白衣服弄脏啰，我们两个马上干完啰”，一双黝黑粗糙的大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林沫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衣摆塞进了高腰牛仔裤里，脚上倒是蹬了一双登山靴。她长腿蜂腰，天生的衣服架子，即使这样简单地穿着，也十分时尚，自带韵味。
　　摩登女郎在城市里自然是吸睛的，来到山野之中更是亮眼，不过却无人欣赏。
　　林沫利落地将头发胡乱束拢扎起来，上前扶着一个支撑柱，很干脆地说：“王师傅，来，我扶着，您装板子！”
　　两位师傅被林沫的十足干劲逗得哈哈大笑：“这女子，好能干！”
　　林沫心想，这算啥，家里没有女性，父亲和外公把她养得粗糙，从小自己就是在男孩子堆里长大的，滚铁环、抽陀螺，她玩得可溜了，家里换灯泡修水龙头等维修的活儿她也都十分擅长。
　　小时候不会扎头发是真的，所以小学阶段一直都是剪得短头发，跟一群男孩子疯跑，不仔细看不会发现她是个女孩子——顶着歪歪扭扭的发髻上学她编的，恋爱嘛，无伤大雅的“经营”能够增进感情。
　　林沫从来都不觉得没有母亲的陪伴是多么伤感的一件事，倒不是她情感淡漠，因为还有爱她的父亲和外公，给予了足够的关爱。
　　她的心中一直存在一种希冀，认为时间一到，母亲就会回到自己身边。
　　生活嘛，有时风雨有时晴，不管什么样的天气，都得好好生长。
　　干活到午饭时间，围挡已经差不多要安装完毕，陈教授才带着贵客回来，还贴心地给徒儿带了午饭。
　　贵客是名长胡子道长，姓朱名达。
　　朱达道长常驻青城山，是一个志在将我国道教发扬光大的学究派道长，与陈教授已经合作研究道教文化许多年，这次在这个山野小破道观有了新发现，自然是要邀请他的。
　　两位长者看到林沫不顾形象地干着粗活，都深感欣慰，考古界有这样踏实肯干的年轻人，甚好甚好。
　　下午朱局长带着剩下的团队成员前来汇合，同时联系了村支书，租用了空置的民居作为临时项目部，以考古团队办公和住宿。
　　考古团队勘测了现场，开会制定了工作计划，又将工作需要的工具在小道观的院子里依次摆开。
　　天擦黑的时候，工具终于整理完，林沫和文保局的一个年轻人做最后的清点工作。
　　道观的游方道士回来了。
　　“你们是谁！”林沫听到有人气势汹汹地诘问。
　　抬头一看，一个拎着行李箱的道士。
　　仔细一看，嚯！一个拎着名牌行李箱的年轻帅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