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月岙村 飞机抵达闽 ...
-
飞机抵达闽东市时,天空正飘着蒙蒙细雨。
空气湿热,带着沿海城市特有的咸腥气息。沈雨翎背着简单的背包,没有片刻停留,直接转乘长途汽车,前往那个位于海湾深处的月岙村。
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喧嚣变为田园的静谧,继而愈发荒僻。道路蜿蜒崎岖,一侧是起伏的山峦,绿得发黑,另一侧则是灰蒙蒙的海岸线。
两个小时后,汽车在一个简陋的站点将她放下,前方已无通车的水泥路,只有一条常年被雨水和海风侵蚀的土石小径,通向远处山坳里一片依山傍海的低矮建筑群。
那就是月岙村了。
远远就能看见,村口一棵巨大遒劲的老榕树,树冠如华盖,投下大片浓密的阴影,树干上系着许多褪色发白的布条和红绳,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沈雨翎踏着泥泞的小路向村口走去。
刚到村口,就看见几个穿着朴素、皮肤黝黑的村民正坐在大榕树下的石墩上,看到这个外来的陌生面孔,立刻停止了交谈,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警惕又冷漠。
沈雨翎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微笑着问道:“您好,请问阿桂爷家怎么走?”
村民们互相看了看,没人搭话,只一个蹲在地上抽着旱烟的老汉用烟杆指了指村子深处一条狭窄的小巷,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最里头,门口有石敢当的那家。”
“谢谢。”沈雨翎点点头,顶着那些令人不适的目光,快步走进了村子。
村子比想象中还要古老和闭塞,大多是石头垒成的屋舍,墙缝里长着厚厚的青苔,黑色的瓦片斑驳陆离,大部分人家的窗户都很小,有些甚至用木板钉着。
她注意到,几乎每家每户的门口,都或多或少地摆着或挂着一些奇特的东西。有的是一串风干的海鱼骨头,有的是一只倒扣的破旧小木船模型,有的则在门楣上贴着画有扭曲符号的黄符纸。
村里异常安静,只能听到不远处海浪反复拍打礁石的声音。
最终,她在巷子的尽头找到了那户人家,门口立着的那尊石敢当雕刻粗糙但气势沉稳,只是被岁月和海风侵蚀的五官有些模糊。
木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一串已经风干发黑的海螺壳,随风相互碰撞,发出空灵而清脆的声响。
沈雨翎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谁啊?”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阿桂爷您好,我是从海市来的海洋考古员,姓沈,是看了您发表的文章,想来向您请教一些关于本地民俗的问题。”
话落,里面沉默了片刻后,才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木门被拉开一条缝,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探了出来。老人很瘦小,背有些佝偻,但一双眼睛却异常锐利,这是常年在海雾迷蒙中练出来的。
他上下打量着沈雨翎,语带戒备:“文章?什么文章?”
“是关于‘海阎王’信仰和祭祀习俗那篇。”
听到这句,阿桂爷的脸色明显一变,他再次仔细地看了看沈雨翎。
“你……”他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进来吧。”
石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弱的光。屋里陈设极其简陋,弥漫着一股草药和烟叶的味道,靠墙的一个老旧木架上摆放着一些的物件——几个雕刻粗糙的木偶,一些形状怪异的贝壳和石头,还有一柄锈迹斑斑的短剑。
阿桂爷示意沈雨翎坐在一张木凳上,自己则坐在对面的矮榻上,拿起桌上的旱烟袋,没有点燃,只是摩挲着。
“沈同志,”他开口,声音沙哑,“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学术研究吧?你身上……有股不干净的海腥味,很重。”
沈雨翎心中一凛,果然,这位老人不简单。
她不再犹豫,将“福远号”打捞雕像、遭遇诡异风暴、收到《海祭文》以及自己名字被列为祭品的事情告诉了阿桂爷,但没有提及那个神秘男人。
阿桂爷静静地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握着烟袋的手开始微微颤抖。当沈雨翎说到那尊人首鱼身雕像的细节时,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
“悲戚面相……手持权杖……额头有符文……是了,是海阎王的法身像!”他喃喃道。
“阿桂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海阎王’究竟是什么?为什么我的名字会出现在《海祭文》上?”沈雨翎急切地问。
阿桂爷深吸一口气:“我们月岙村,还有附近几个老村子,祖上不单拜妈祖,更怕这位海阎王,他是掌管整片海的神……或者说,是魔。”
他开始讲述起代代相传,却早已被年轻人当做迷信的故事。
传说很久以前,这片海域并非人类独有,海底有灵,被称为“渊墟之民”,他们掌控着海洋的丰饶与风暴。他们之中力量最强大的就是海阎王,他高兴时,赐人类鱼群,保海面风平浪静;他发怒时,翻江倒海,吞噬船只人命。于是人类先祖与他们立下契约——人类敬畏海洋,定期举行仪式,献上珍宝和诚意的舞蹈、歌声,而渊墟之民则保佑风调雨顺,渔获丰盛。
阿桂爷的声音悠远:“后来……人心变了,大约百年前,有贪婪的人们,想要更多,他们欺骗了前来接收祭礼的渊墟使者,试图夺取海底的宝藏,导致契约破裂,渊墟之民震怒,引发了巨大的海难。自那以后,平衡被打破,海阎王的怒意时常显现,祭祀也逐渐变成了更血腥的方式,以求平息他的怒火。”
“所以,我是因为打捞了法身像,才被标记为祭品?”沈雨翎问。
“不全是。”阿桂爷再次看向她,眼里透着一丝怜惜,“法身像只是引子,你的名字被写上《海祭文》,是因为你身上,流着守契人的血。”
沈雨翎如遭雷击:“什么?”
“虽然很稀薄了,但我感觉得到。”阿桂爷叹息道,“最早与渊墟立契的人类首领身边,有沟通两界的巫女,她的职责是主持祭祀,维系契约。契约破裂后,巫女血脉几乎凋零,但总有一线传承。你就是巫女血脉后裔,打捞法身像,你的血脉被感应到,自然会出现在《海祭文》上。”
这一刻,父母失踪的谜团,自己选择海洋考古,这一切似乎像是注定般,沈雨翎感到一阵眩晕。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吗?”她不甘心地问。
阿桂爷沉默了很久:“或许……还有一个传说。”
“什么传说?”
“传说契约破裂后,渊墟一族中一位强大的守护者,因未能阻止背叛而深感愧疚,力量受损,自我放逐在浅海与人间的边界。他或许是唯一还能沟通,并且可能愿意重新建立契约的存在。”
“那位守护者,叫什么?”沈雨翎的心跳莫名加速。
阿桂爷缓缓吐出两个字,带着无比的敬畏与忌惮:“沧溟。”
风暴中踏浪而来的身影,冰冷的目光,码头阴影里的凝视,还有那条“我等你”的短信……
那个男人,就是他!
“他……是敌是友?”沈雨翎的声音有些干涩。
“不知道。”阿桂爷摇摇头,“传说里,他对人类充满怨恨,但他又是最渴望平衡的存在。找到他,可能是你唯一的生路,也可能是……更快的死路。”
突然,屋外原本淅淅沥沥的小雨变得倾盆,雨水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风声卷着海浪的咆哮,就像有无数冤魂在哭泣。
阿桂爷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怎么了?”沈雨翎也感到一股寒意。
“时间不对……”阿桂爷声音颤抖,“这风雨来得邪性,像是……像是海阎王在催促了!”
他转过身,一脸严肃:“沈同志,村子近期应该不太平。昨天开始,就有夜航的渔民说,在雾里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像是引路的蓝色鬼火,把人往深海里引。已经有两个人失踪了,大家都说,是海阎王嫌今年的祭品不够诚意,开始亲自索命了。”
人鱼烛!
沈雨翎立刻想起了阿桂爷文章里提到的零星记载和《海祭文》中的相关描述。
“是人鱼烛吗?”她问。
阿桂爷沉重地点点头:“那不是烛火,是勾魂的幌子。沈同志,你来得或许正是时候,又或许……是把灾祸带到了这里。如果你真是守契人的血脉,或许……你能看出点什么。”
他的意思很明白,希望沈雨翎能介入调查这起失踪事件。这既是帮助村子,也可能为她自己寻找线索。
沈雨翎看着窗外越来越恶劣的天气,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那个叫沧溟的男人在等她,而海阎王的诅咒,也已经蔓延到了这个古老的渔村。
她不仅仅是在为自己寻找生路,更是踏入了一场延续了百年,人类与深海之间的恩怨纠葛。
……
阿桂爷安排沈雨翎住在自家闲置的偏房,屋内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张旧桌子,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霉味和香火气息。
月岙村的夜晚,比城市里沉重得多。没有霓虹灯的干扰,黑暗纯粹而浓稠,海风穿过石屋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夹杂着远处浪潮永不停歇的咆哮,共同编织成一张恐怖的网。
阿桂爷的话像一块沉重的礁石,压在沈雨翎的心头。
她没有睡意,坐在窗前,就着一盏昏暗的节能灯,再次摊开背包里的那卷《海祭文》的扫描件。图片上诡异的符号在灯光下扭曲着,那个用猩红颜料写下的她的名字,刺眼夺目。
守契人的血脉……这突如其来的宿命,让她二十多年建立起的科学世界观受到了剧烈的冲击,但命运使然,恐慌无用,唯有面对。
既然“人鱼烛”是眼前最直接的线索,那么,就从它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