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文治商朝搞工业革命》一砚画江南

2、秦淮烟火 那套月白色

　　那套月白色的细棉布长衫穿在身上，宽袍大袖，空空荡荡，带着一股淡淡的、陈清沅从未闻过的薰香味道。他笨拙地系着腰间的绦带，感觉浑身不自在。头发虽然被那叫春桃的小丫鬟用布巾勉强包起，但短碎的刘海还是戳着额头，提醒着他与这个世界的格格不入。

　　他再次向纱帘后的身影躬身道谢，言辞恳切，却带着明显的疏离。帘后人似乎也不强求，只是淡淡应了一声，便吩咐画舫靠岸。

　　踏上坚实的石板码头，陈清沅仍有种脚踏棉絮的虚浮感。画舫缓缓驶离，丝竹声再次响起，仿佛他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他站在熙攘的码头边，茫然四顾。

　　眼前是一条宽阔的河道，河水不如洱海清澈，泛着些微的浑黄，却充满了生活气息。大大小小的船只穿梭往来，有运货的板船，有载客的篷船，还有不少像刚才那艘一样的精美画舫，只是规模稍小。桨声欸乃，船夫的号子声、商贩的叫卖声、男女老少的谈笑声，混杂着河水特有的腥气扑面而来。

　　空气里，各种味道复杂地交织着：刚出笼的蒸饼面香、煮肉的荤腥、水果的甜腻、女子经过时飘过的脂粉香，还有墙角隐约的尿骚味、鱼摊传来的腥臭味……这是一种鲜活、粗糙、甚至有些刺鼻，但却无比真实的人间烟火气。

　　陈清沅沿着河岸，漫无目的地走着。他的大脑依旧一片混乱，像个超载的CPU，试图处理这海量的陌生信息。“穿越”这个荒谬的词语，不断撞击着他的理智。他试图回想落水前的每一个细节，李曼惊恐的眼神，冰凉的海水……然后就是这片陌生的天地。

　　“是平行世界？还是真的回到了古代？”他喃喃自语，声音淹没在街市的嘈杂中。他看着路边摊贩用铜钱交易，听着完全不懂的方言，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恐慌，像冰冷的蛇，缠紧了他的心脏。他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现代社会的信用卡、手机，在这里连废纸都不如。

　　生存的压力，瞬间取代了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走了不知多久，胃里传来一阵剧烈的抽搐感。饥饿，这种最原始的感受，将他从混乱的思绪中强行拉回现实。阳光晒得他有些发晕，食物的香气变得格外诱人。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在了一个小小的包子铺前。

　　铺子很简陋，一个满头白发、笑容慈祥的老者正在熟练地揉面，旁边的蒸笼摞得老高，白色的蒸汽氤氲开来，带着面粉和肉馅混合的、令人垂涎欲滴的香气。就是这香气，像钩子一样把他钩了过来。

　　陈清沅呆呆地站在摊前，看着那刚出笼、白胖胖、冒着热气的包子，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这副样子，加上怪异的短发（虽包着头巾，但边缘仍露馅）和不合身的长衫，很快引起了铺子里另一个人的注意。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的姑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碎花布裙，腰间系着围裙，正手脚麻利地帮着老人收拾碗筷。她算不上绝色，但眉眼清秀，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脸颊带着劳动留下的红晕，一双眼睛清澈得像山涧的溪水。

　　她注意到了这个在摊前站了许久、眼神直勾勾盯着包子、却一言不发的奇怪年轻人。他的眼神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茫然和……脆弱？

　　姑娘犹豫了一下，放下手中的抹布，走上前几步，声音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试探着问道：“这位……客官，要买包子吗？”

　　陈清沅猛地回过神，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睛，顿时有些手足无措。他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摆摆手，用带着浓重现代口音的官话（他猜测这可能是通用语）生硬地回道：“不……不用了，我……我就看看。

　　话音刚落，他的肚子极其不争气地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噜——”。

　　声音在喧闹的街市里本不算什么，但在两人之间，却清晰得如同擂鼓。

　　陈清沅的脸“唰”一下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根。他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肚子，转身就想逃离这尴尬的境地。

　　“哎，你等等！”

　　那姑娘却叫住了他。陈清沅脚步一顿，迟疑地回过头。

　　只见姑娘转身快步走到蒸笼前，利落地掀开盖子，热浪扑面。她用油纸麻利地包了三个硕大的、还烫手的肉包子，塞到了陈清沅手里。

　　“吃吧，”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施舍，只有一种朴素的善意，“看你的样子，是遇到难处了吧？谁都有个不方便的时候，几个包子，不值什么钱的。”

　　热乎乎的温度透过油纸传到掌心，那香味直往鼻子里钻。陈清沅看着手里的包子，又抬头看着姑娘那双清澈见底、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鼻子猛地一酸。

　　在公司，他是可以随意被李曼斥责的“小陈”；在城市里，他是付完房租水电所剩无几的“沪漂”。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不带任何目的、纯粹出于善意的关怀了。

　　尤其是在这个举目无亲、完全陌生的世界。

　　这一瞬间，所有的坚强和伪装都被击溃。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笨拙而用力地说：“谢……谢谢你！”

　　姑娘被他这激烈的反应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红了脸，摆摆手：“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说完，便转身回去继续帮爷爷干活了，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陈清沅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角，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包子。面皮松软，肉馅鲜香滚烫，美味的滋味在舌尖炸开。他狼吞虎咽地吃着，滚烫的包子烫得他直吸气，眼泪却控制不住地混着汗水一起流了下来。

　　是烫的，也是咸的。

　　他一边吃，一边看着那个在蒸汽中忙碌的纤细身影，一个念头在心中疯狂滋长。

　　不管这是哪里，不管发生了什么，他得活下去。

　　而眼前这个小小的包子铺，这一老一少，还有手心里这滚烫的温度，成了他在这个冰冷异世界里，抓住的第一缕，也是唯一一缕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