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白纸拂腕

4、chap.4 高三的时间

　　高三的时间像是按下三倍速快进键，每天早上六点半到校，晚上十一点回家，双休变成单休，一周算下来九十六小时的学习时间，加上倒计时的压力，苏往哪怕是个铁人也累瘦了。
　　姜正看上去没有很大压力，和高一高二的状态差不多，每天踢踢球看看小说，盯着苏往吃饭学习，时不时给她带点补汤。
　　后来苏往才知道他为什么高三如此自如，因为他并不参加高考，据说家里给他安排好国外的院校。

　　在一个考上二线城市都会被说出去见世面的小城市里，姜正出国这件事成为学校同学艳羡的对象。苏往知道后，心里没什么波澜，她的世界里只有一件事，考上海市大学的新闻系，那是妈妈的母校，也是她唯一的出路，其余事情都是次要的。

　　姜正看见她在许愿便签上写下【海市大学新闻系】几个字，好奇道：“目标这么明确？”
　　苏往点头，“嗯，这是我唯一的目标。”
　　姜正鼓励她，“你成绩没问题的！”

　　苏往刚准备起身去贴心愿便签，姜正主动拿过，帮她贴到后黑板的中心位置，不得不说，习惯是很可怕的事情，一年多的相处，苏往现在习惯姜正的帮助，不管是日常接水送东西的小事，还是一些在学校需要做决定的大事，他大包大揽下来，苏往乐得清闲。
　　她转头安静地观察姜正站在后黑板，主动帮很多懒得行动的同学贴便签，苏往恍然间发现，他不光帮助自己，会顺手帮助很多其他人。

　　苏往第一次认真地环顾班级同学，感谢的笑脸也好，学得像被吸走精气的也好，偷闲聊天的也好，原来班级里有这么多人？这么多个性鲜明生动的面孔？
　　从麻木地封闭自己，到视线落在姜正身上，再到观察班级几十个同学，苏往敏锐地感知自己变化，那场寒冬遗留的大雪，终于在她即将十八岁的时候慢慢融化，哪怕只是裸露出丑陋的土色地皮，没有想象中的万物生机，对苏往来说，也足够像春天。

　　她的十八岁，在高考倒计时十天，家里和往年生日一样，吴兴民早起给她下了一碗有两个荷包蛋的长寿面，他们不会因为是十八岁而有任何改变，没有吴纫鑫漂亮的蛋糕，热闹的party，桌上只有一碗朴素的面条，她也如往常一样流程吃完洗干净碗，背着书包上学。
　　出门，关门，伴着日出走在马路上，路过早摊店，等待红绿灯，走过岔路口，跟着乌泱泱的人群走进学校，踩着忽明忽暗的感应灯上教学楼，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紧闭的班门。

　　“砰—砰——”巨大的爆炸声，伴随着五颜六色的彩色纸片，烟花一样在空中炸开，落在苏往的眼前，头顶和肩膀上。
　　“生日快乐——”几十个熟悉的面孔在她面前，形色各异地欢呼着，苏往愣在原地，大脑宕机，眼前一阵眩晕感，想跑，想逃离，双脚却不受控地僵硬在原地。

　　姜正发现她情绪不对劲，放下手里的礼炮，走到她面前，顺手拍掉她衣服上的彩色碎片，轻声问道：“还好吗？”
　　苏往没有回答，慢慢深呼吸几口气，点了点头。
　　班长从后面挤进来，递给她一本小册子，说：“苏往，你是我们班最后一个成年的小朋友，这几年有时候大家老麻烦你，你帮助大家很多，本来想联合给你买个礼物，但是姜正建议我们送你这个，里面全是大家对你成年的祝福，你回家可以慢慢翻！”

　　苏往抖着手，面无表情地接过精致漂亮的本子，她知道这时候应该笑出来，应该说谢谢，应该感受到幸福才对。
　　但是她什么都做不到，做不出表情，说不出话，感受不到自己，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因为她自己都理解不了自己。

　　卫生委员扛着扫把走过来，打圆场说：“好了好了，早读要开始了，一直围着苏往干嘛，看得别人都不自在了！”
　　人群嬉笑打闹地散开，她拉住苏往的手，偷偷塞一包纸，“吓坏了吧？”
　　苏往感觉眼前雾蒙蒙的，还没来得及开口，被推着回到位置上，安慰道：“不用非得说什么，大家看出来你很感动了！”

　　她无声地坐在座位上，还没从那股无名的眩晕回过神，前排的女生转头给她一张A4纸，说：“祝你如愿考上海市大学！”
　　A4纸上用铅笔画着她站在海市大学前举着录取通知书。

　　苏往十八岁当天留下一滴眼泪。
　　一滴融合着幸福和无措的泪水。
　　这一瞬间被苏往封存在内心，从此她的生日不只拥有一碗长寿面。

　　高考前三天，苏往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对姜正说：“我想问你借五十块钱，等我毕业了还你，可以吗。”
　　“好。”姜正掏了掏口袋，两张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递给她，“你要买什么，都拿着吧！”
　　苏往只抽走一百块，面无表情地说：“避孕药。”
　　姜正听到这三个字应激地抢回她手里的钱，“什么！”

　　前排女生正在收拾书包听到后转身，询问：“你要控制月经吗？”
　　苏往点头，“不太稳定，我有点担心。”
　　“你别买了，很贵的。”她说着从自己书包里掏出一板，又问旁边同学借了剪刀，咔嚓剪成两半后，送苏往一半，大方地说：“我吃一半刚好到高考结束，剩下的你每天早上空腹一片，够到高考结束的，班里很多女生都是两人买一盒吃，就是你第一次吃明天早上会有点恶心，后面会好的。”

　　姜正有些不放心，“我还是带你去医院检查完再买吧？”

　　苏往手里握着半板药片，说：“谢谢你，赵珍珍，等我毕业还你钱。”
　　“欸！”赵珍珍笑得灿烂，“三年了，这是你第一次叫我名字欸！不用还我啦，当你喊我名字换的。”

　　姜正试图插话，“不然明天请一天假，我带你去医院买呢？”
　　赵珍珍实在忍不住，转头吐槽他，“你真的很吵，也就苏往不嫌你念叨个没完。”
　　姜正好心提醒，“你帮人没问题，但是劝你药品这种东西，还是谨慎吧？万一不适配她的身体呢？吃坏了家她里人不找你？”
　　赵珍珍干脆转身，面对面怼道：“班里二十多个女生，一大半人去药店开的推迟药都是这种，你拿着药随便去问好了，而且我吃得也是这个啊。”

　　“没事没事。”苏往打圆场，说：“我在家里查过了，这个药的名字对的。”
　　姜正左思右想觉得药品有毒，对身体不好，劝告道：“其实来月经就来月经，一场考试而已不要伤害自己身体.....”

　　“砰—”还没等他说完，赵珍珍的书包砸在两人的桌子上，她指着姜正，脸色带着怒气，“姜正我承认你这人长得不错性格不错，所以后面的话不是要挑事，只是单纯提醒你，不要用你们男生短浅的目光来看待月经，那玩意流的是身体里面的血，不是尿，只要来月经，女生就是会因为浑身疼痛和不适没办法集中注意，影响成绩，而且我们没有出国不高考的选择，高考算是唯一的出路，所以拜托你不要仗着平时对苏往好，在这种时候拖她后腿，真为她好，不如想想考完试带她把身体再补回来，拜托你尊重个人选择。”
　　她背上书包，低头在苏往耳边说：“不用什么都听他的，我等着和你在海市大学继续做同学！”

　　姜正没有继续阻拦，在高考前一天递给苏往一张纸条，“是车牌号，你考试的学校离家远，你中午不用回家耽误时间，也有地方休息，早上这辆车去小区门口接你，你能在上面补觉。”
　　苏往没有拒绝，她习惯姜正对她的照顾和安排，乖乖收好纸条。

　　但万万没想到，是房车。
　　苏往站在车旁边，小心翼翼敲门，缓缓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姜正拉着她上车，介绍司机，“他是我跟你提过的玉叔。”没等两人说话，他转头看向她：“你吃早饭了吗？”
　　苏往老实说：“我吃了一个水煮蛋。”
　　姜正又问：“药吃了吗？还难受吗？”
　　苏往摇摇头，“已经适应了。”

　　姜正嘱咐玉叔开车慢点，带着她坐在沙发上，拿出裸色的保温壶，三块巧克力，卫生纸和新的文具用品，说：“渴了不要喝太多水，抿几口温温肚子，然后饿了注意力不集中就吃一块黑巧，浓度百分之七十，不算很苦，但能提神，文具你看你使用自己的还是备着。”
　　他像个送孩子上考场的操心家长，苏往一一记下点头，收起桌面上物品说：“好，知道了，放心吧。”

　　这两天高考，姜正看上去比苏往还疲惫，眼下隐隐冒出黑眼圈的痕迹，苏往中午躺在房车卧室床上，闭着眼午休时，听见餐桌上玉叔和姜正的交谈。
　　玉叔一边削水果一边压低声音说：“这小孩谁呀？这么上心？”
　　“嘘！”姜正声音太轻，前半段听不真切，只听见最后一句，“......这是她改变命运的机会。”

　　苏往心脏‘砰砰砰—’跳个不停，呼吸混乱，无助地捂着心口翻身，幸亏卧室有推拉门，不然，她不安无措的样子会一览无余地暴露。
　　她强压自己焦灼的内心，不断回忆母亲死前最后一幕，提醒自己，眼下什么都不重要，处理不好的情绪，无以为报的恩情，都是次要的，只有稳定心神认真考试才是最重要的。

　　高考结束，苏往站在人来人往的校门口，一眼看见捧着向日葵的姜正，他站在房车前，手里挥着花，笑容明媚。
　　苏往背着书包走到他面前，默默盯着他手里漂亮的花，鬼使神差地伸手，突然“蹦—蹦—”两声，玉叔带着一个穿西装的人从车后面跑出来，一人一边炸开礼花，彩色的纸片还是小花花形状，落在两个人的头上肩上。

　　紧绷的压力终于卸下，她内心深处隐秘的地方，跟着空中礼花一起炸开，苏往感觉浑身酥酥麻麻的，呆呆地看着手里彩色的纸片，扬起嘴角。
　　真是奇怪，一些不值钱的纸片，装在一个破烂筒子里，设计点简单的机关，居然能让人感知到快乐和幸福。

　　太廉价了。
　　当她终于明白此刻情绪时，内心下意识嘲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