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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江文学城丨白纸拂腕
这个世界,只有我们是同类的时候,你是庆幸我们可以相爱,还是害怕我会取代你呢?
chap.1
爱对普通人来说是解药是毒药,它成为贫瘠生活的精神寄托,爱太匮乏产生渴求,爱太满溢产生轻蔑,爱太平衡又觉得寡淡无味。父母的爱,朋友的爱,情人的爱......简直是人一出生就隐藏在体内的一条带刺血管,埋葬在皮肉之下,只折磨骨头和筋脉,表面完好无损的身体里,早被刺穿刺烂,血肉模糊,无药可医。
明德酒楼前厅的LED屏幕上,正播放着晚间新闻。
【三日前,海市大学校园南门外琥珀巷口,出现一名二十六岁无名女尸,心脏处被长十厘米的匕首刺穿,目前凶手已落网,事件性质恶劣.....】
“太可怕了。”
“搞得我不敢走夜路了!”
“咱们找经理调整下排班吧,好吓人啊,咱们经理还是很好说话的,解释下会同意吧。”
诗年提着零食,抱着ipad,一蹦一跳地进入明德酒楼,笑呵呵地给前台几个女生打招呼,“还没下班呀?”
话还没说完,身后袭来一阵冷风。
诗年是明德酒楼的前厅经理,人长得娇俏漂亮好说话,前台女生凑过来询问这段时间是否安排调班,解释刚刚看到的新闻,明德酒楼和海市大学南门外只隔两条马路,距离进,她们几个胆小所以想早上结伴上班。
诗年欣然答应。
其实她根本没认真听,侧着头,视线一直盯着旋转门外的女人身上。
二十六岁,女,心脏受伤.....
门外的女人赤着脚站在冷风里,披着头发,面色惨白,嘴唇发紫,心脏处不断往外溢出红色浓稠的血液......
前台三个女孩和保洁保安交代后,背上包和诗年打招呼,几人离开,关掉了大厅的主灯,大厅昏暗下来,几个人说说笑笑穿过门口女人的身体。
瞬间,女人身体在空中打散,又聚拢。
高楼外LED灯牌“明德酒楼”四个字依旧闪烁着,灯牌角落慢慢浮现出一个圆弧形月亮的符号。
诗年拿上对讲机,调整频道,放下手里的东西,拉开侧门,扬着满分笑脸迎接,“这边请!”
女人双脚逐渐离地,像云一样没有重量,飘着进入酒楼。
诗年摁下对讲机,“玉叔,无路客,麻烦接待一下。”
女人转身,声音嘶哑,“我要见姜正!”
那个将她高高举起,又重重摔下的男人,承载她十年情感又欺骗她的男人。
电梯叮铃一声,走出一位身材高挑,面容清俊的男人,他看见前台赤脚女人,眼中闪过惊愕,话还未出口,女人眉头微挑,面目扭曲,“我说过,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她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脑子里有两个人,一个是最爱的母亲,一个是最恨的男人。母亲雕刻好她的皮肉后丢弃,而那个人滋养出了她澎湃流淌的血液,又欺骗远离。
二十六岁的人生,最终在成为鬼的那一刻,苏往真正拥有了自己。
因为由他人塑造的皮肉血液,彻底死在冰冷的小巷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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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往十岁失去自己的母亲,没有母亲的人,失去了站立的资格,失去了感知血液流动的能力,从此变成没有骨头血肉的人。
她记忆中的母亲苏盖娅,干练精致强硬,死之前,却脆弱得像干枯的木枝,病怏怏地拉着她的小手说:“你失去了妈妈,就会失去爸爸,如果过得不开心,成年前忍一忍,把自己藏起来,到上完学离他们远远的,去大城市再找新的路,知道吗?”
母亲雕刻好她的外形外貌,给予她生命,最后给她留下一具软塌塌的皮。
苏往十一岁,父亲吴兴民带着他新的爱人,挺着大肚子的苏露任回家,两个人挂着笑,苏露任亲昵地说:“天哪我们好有缘分,我们都姓苏欸。”
苏往想,我是苏盖娅的苏,不是你苏露任的苏。
但她乖巧温和,笑着点头,手放在她的孕肚上,轻轻抚摸。
吴兴民抱着她在客厅拍摄全家福,闪光灯下,三个人其乐融融,爱家的父亲,善良的后母,乖巧的女儿,未出生的孩子,俨然一副真爱之家的模样。
苏往经常在深夜想,母亲真是世界上最聪慧的预言神,不然谁能预见未来呢?
失去母亲就会失去父亲,这句没源头,想不通的话,居然在母亲去世一年后被亲自印证。
苏露任在一个冬天的深夜生下女儿,取名吴纫鑫。
这天起,苏往失去了最后一个亲人——父亲,开始幽灵一样活着。
大雪纷飞的天气,她穿着挤脚的鞋子,洗不干净的白色校服,变小的棉服坐在教室里,拿出没人签字的试卷,用完的草稿本擦掉痕迹准备二次利用.....
那是苏往第一个艰难的冬天,家里是小孩的啼哭,大人的争吵,校园里是提不上的成绩,和少女的生长痛。
吴兴民和苏露任非常疼爱吴纫鑫,几乎是捧在手心里养着。
所以无论吴纫鑫在家里怎么闹,怎么捣乱,哪怕爬上苏往的头,他们都会因为她可爱笑出声,笑得花枝乱颤,笑得心神荡漾,笑得夸张做作。
然后捧着吴纫鑫的脸蛋,说:“好爱你宝宝。”
原来爱这么难听刺耳。
苏盖娅的祭日当天,苏往坐在墓前,没有血肉的小孩,是没有精气神的,她双眼空洞地看着母亲带笑的遗照,“妈妈,我很听话的,爸爸冤枉我,我不说话,阿姨无视我,我不作妖,妹妹抢我东西,我也不闹,我是不是很厉害呢?还有三年,还有三年就好了,对吗?”
没人回答。
回到家,苏露任在厨房忙碌,吴兴民躺在沙发上,腿架在桌子上看电视,她熟练换下外套,沉默地拉开门,准备帮忙。
她和苏露任相处五年,这个后妈从不掩饰情绪,非常随意,比如刚结婚的时候,苏露任会因为苏往乖巧而真心夸奖,生完孩子会因为疲惫和产后抑郁无暇顾及丈夫前妻的孩子,某天回过神发现,这个家居然还有个女孩要照顾,她上头关心几句,再随意丢到垃圾桶里,视而不见,等到有臭味传出来,再处理。
“回来了?”苏露任瞥她一眼,“把菜择了。”
苏往:“好。”
苏露任抬头不经意又看她一眼,“你和你妈妈越来越像了,浓眉大眼跟个外国小孩一样,鑫鑫就不行,小鼻子小眼睛,太秀气了。”
苏往不知道说什么,笑总没错,这么多年她早已练就什么样的场合露出什么样的笑容,她嘴角上扬控制弧度,露出一个不好意思又带有自谦地笑容。
苏露任刀起刀落,完整的黄瓜成为一排薄片,安静地躺在案板上,她说:“你已经十六了,开学是高中生,不要在想着情情爱爱的事情,我知道青春期,但是家里还有妹妹,我们也很忙。”
苏往停下手里的动作,面无表情地为自己辩驳:“我没有。”
苏露任上下扫视她一眼,“生气了?我们真的很忙,没时间管你。”
原来法官判案警察抓人,不是看证据,不是看证词,而是依靠逼问和威胁嫌疑犯?太正义,太公平了!那嫌疑犯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说出什么样的辩词才能洗清嫌疑?
大喊着骂他们没脑子?愤怒找人对峙?还是冷静地摆事实讲证据?
苏往皱着眉轻轻抿嘴,露出一个无辜又知错的神情,点下头。
可笑吧,她窝囊地忍下了。
因为这里的法度,嫌疑犯是存在才成为嫌疑犯,和你错误的行为,过激的言论没有任何关系。
法官一锤定音,存在就是罪。
无罪的罪犯,在被按上罪名时,隐隐产生了犯罪的欲望。
苏往转动水龙头的开关,冰凉的水源源不断地滚落在手心,冲刷手上因为择菜留下的土渍。
干净澄澈的水染上泥再流进下水道,最终成为城市的排泄物。
苏往考上的是北淮市第一高中的尖子班,不同于初中老师总是在鼓励团队协作,小组合作的学习理念,高中的班主任和代课老师,一门心思地只想让每个学生埋头苦学,尤其是尖子班的人,什么性格交友生活梦想,都是假的,只有卷子上浮动的成绩才是真的。
而她的同桌姜正是开学一周后转校来的,苏往从没见过一个男人长相可以用清丽纯净,四个字形容,像是夏日里树林飘过的风,清爽舒心。
身上罕见的没有浊气,那是十七八岁男生,青春期时期身上独特的成长印记,他们会因为身体发育和学业压力,整个人都被一股浑浊的气体笼罩着。
姜正就像是度过青春期的男孩,又像是没有青春期的男孩。
气质有些清冷孤高,尤其是那双眼睛像是能洞察万物,关键不会有奇怪的口癖和诡异幼稚的爆梗行为。
他们有相似点又不完全相似。
苏往的安静平淡,是为了压制自我抵御外界攻击,身上自带一种疲惫感。姜正为人处世的平淡,更像是一条清流小溪,允许所有事物不留痕迹地流走,水源依旧澄澈见底。
但是苏往的沦陷,并非是他独特的气质和过人的容貌。
是他这条小溪像是改了路线,突然流经她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