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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负责 我们都要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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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梓等一行人赶到时,周义之还挣扎着要起身,幸好与之进来的还有医生护士,医生护士看了看周遭一群风尘仆仆,冻红了脸的人,又看了看床上蠕动的瘦杆子,赶忙出言喝住了,简单问了问身份,叮嘱了两句这里不适合有太多人呆着,平时相互轮替着来就好,便匆匆又出去了。
甜梓出发前还想着应该会好的吧,就算是在网上查了一通又一通的资料,心里也还抱有着那么些许的希望,觉着总会没事的,说不定有上苍庇护,说不定周义之一定会好好的,可真正见了周义之的面——这还仅仅只是隔着透明帘子,隐约瞧了瞧身形,眼泪就止不住地往外冒。
谭素和叙一庭也一样,周义之的病房在医院长廊的几乎最里面,两人还因为着急走反了方向,起初走到了神经内科那边,走廊里有不少在地上打铺盖的人,好多人的脑袋都剃成了圆卤蛋,大概是因为治疗的缘故,皮肤还有些发黄发棕,长长一道儿的走廊满是沉默。
那些人不是坐在地上就是躺在地上,有的病房门没有关,路过时还能用余光瞟见里面的样子,不少的插管仪器,紧闭的窗户或者只开一小点的缝,忙着削苹果或者盯数据的沉默不语的人,一间病房连着一间病房,走廊一段连着一段,都黄沉沉的。
那些人的背全都拱下去,无论是病着的还是陪护的,这片地方甚至很难闻出消毒水的味道,一种病气让叙一庭心里发慌。
谭素紧紧抓着叙一庭的手,几番难以下脚地终于走到了导诊台,在护士提醒下,发现走错了方向后又都苦怏怏地离开。
叙一庭大多数时候都是跟在老人身边的,人老了,难免都会担心自己的寿命或身体,或者豁达一些的,早就在家里备上棺材了,说是要养着,给棺材养养人气,回头就算进了地里,也不至于太冷清,还能走得幸福些。
叙一庭的爷爷奶奶显然就是后者,他们早就把棺材备上了,叙一庭上次回去,难得赶上天气预报不准,棺材还淋了大雨,爷爷倒是乐观,说什么棺材淋了雨,要是把木头浇脆了,肯定就不好下地了,刚好可以拿来塞一点土,种种小葱。
后来棺材怎么样,叙一庭也不知道,那个时候她赶着要回北京,没有待太久,不过爷爷奶奶也没再怎么提及,大概是抢救回来了。
叙一庭也不是没来过医院,但鲜少会有人到神经内科这边,这里直着身子的人少,站着的、走着的就更少,大片的棕黄身子,若隐若现病怏怏的呻吟和强撑着气的鼓励也都低低的。
让叙一庭难免想到了黄土,想到了爷爷奶奶之前说的什么入土,只能半垂着脸,一边半红着眼眶,一边在心中暗说罪过,祈祷着众人都平安。
谭素心细如发,怎会不知道呢?只是默默将手紧了紧,带着叙一庭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等到医生护士走后,谭素发现大家都沉默着,不是低眉顺眼,就是闭口不语,话还没有眼泪多,于是咧了咧嘴皮子,扯出一个笑来:“不错啊,群里六个人全都聚到一起了。”
大家听了这句话,大概是都不希望对方太难过,彼此太伤心,又纷纷都想活络一下气场氛围:“是是是,又聚着了。”
说来说去也就那些车轱辘话,愣是没有后文,好半晌过去,甜梓才突然发问道:
“医生有说后面的治疗方案吗?”
“你现在身体怎么样?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你……”
甜梓也不知道究竟该问些什么了,众人想问的也恰恰都是这些,话都说没了,只得各自为了显轻松,扣扣手指,看看天花板,都显得很忙碌的样子。
方秉尘和徐照月本想说点什么,还没有张嘴,只听周义之道:“我没事。”
周义之本想着先把众人都安抚好,然后再慢慢道来,哪知这一答案,却惹得大家都不满,尤其是甜梓,眉毛一皱,眼泪像是哭干了,泪痕粘贴在脸上,想生气又不敢大声说话,只是咬牙切齿一般:“什么叫你没事?这么大个事情,你也不说和我们讲,每天就想尽办法哄骗我了!”
周义之自知理亏,只是低下了头:“甜梓,我……”
甜梓明明压着嗓子,声音格外沙哑,听着说话的样子,却像是块破音似的,气得脸红脖子粗,手心敲着手背:“这会儿想起来讲了?我还以为你能一直哄骗着我,让我一直都不知道!周义之,这可是白血病!”
甜梓呲着牙:“白血病!”
气得眼泪又冒出去,只能眼球稍稍上斜,想要把眼泪逼回去,可这下反而暴露了眼白里更浓重的红血丝。
众人又是接水又是拍背,尽可能都哄着甜梓别那么生气,甜梓这才勉强找回了些理智:“抱歉,是我刚刚情绪失控了,白血病也能治,我看网上治好的人也挺多的,你也好好治吧,我……”
甜梓抬眼望了望徐照月:“你和方秉尘这些日子肯定累坏了吧?要不你们先回去休息吧,这两天就让我先轮班吧。”
徐照月点点头:“我们都不累,要不你明晚再轮呢?大老远好不容易才过来,肯定身上也累,要不你今天晚上和谭素她们先去休息休息,等恢复了精神再轮班?”
谭素正和叙一庭缩在周义之的床边上刷手机,四处搜索白血病康复菜谱和训练,听了这话,反而不乐意了:“说什么呢?我们三个今天晚上都留着,你和方秉尘回去吧,干脆就这样,别太担心了,我们有什么不会的,就去问医生护士,而且周义之不是在这呢吗?”
周义之也点点头,这些日子实在是太清瘦了,他甚至觉得自己点头的骨骼声都那么清晰入耳,如果不是自己身上有病,不得不添麻烦,他恨不得让大家都回去,谁都别来看他。
一番推脱和交代后,徐照月和方秉尘两人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医院,甜梓等人又是去找医生详问病历,又是一分钟问十次周义之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都有些忙不迭的。
周义之只让大家都缓一缓,不要太紧张自己了,医院有食堂,外面也有饭店,担忧这么多,还不如先吃口饱饭,况且自己还好好的,别到时候她们再把自己给累倒了,那他就要成大罪人了。
徐照月和方秉尘出了医院,把换洗的衣物和刚刚盘点的清单都带走了,这段日子忙得感觉眼前直晃白炽灯,洗出来的衣服上面感觉都是医院水龙头的铁锈味,难得有空出来了,回去正好大清洗。
方秉尘让徐照月走在自己里面些的位置,实在是手上大包小包拎着不太方便,不然恨不得将那人的手牵得紧紧的,只能清清嗓子:“看路,手上的东西拎得动吗?我还能再拎一个。”
徐照月摇摇头:“不用,你已经拿够多了,我拎着就好了。”
两人就这样半是沉默走到了站台那边,那边方便打车,等车的空闲刚好也可以把手上的东西往地上放一放,甩甩胳膊。
司机来得快,两个人直向家中驶去,方秉尘自然地从车的后备箱接过了绝大多数东西,徐照月再怎么手快,也只能拎到两个轻便些的袋子。
司机师傅扬长而去,徐照月站在楼下不知所措,这两天也没怎么打理过自己的头发,有不少散乱的发丝被风吹起,方秉尘挑眉,纳闷着她怎么不往进走,徐照月两眼茫然道:
“方秉尘,坏了……”
方秉尘将手上的东西紧了紧,悄然动了动手腕:“怎么了?”
“我没买东西。”
方秉尘一愣:“没买什么?”
枕头被子?枕头被子家里有啊。
卫生巾?徐照月生理期不是这两天啊?
难道是月事紊乱,月经不调?
徐照月和方秉尘几乎异口同声:
“忘记给叔叔阿姨买吃的了。”
“咱去看中医。”
两人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又是异口同声:
“给他们买吃的干嘛?”
“去看什么中医?”
……
方秉尘理清了思路,有些哭笑不得,率先走到了门前:“徐照月,开门。”
徐照月早就摸出了钥匙,咔嚓将门打开后便像烫手山芋似的,塞到了方秉尘的衣服兜里。
方秉尘将东西都放在地上,来不及顺平自己手上勒出的印子,就先摸回了兜里:“干嘛给我?”
徐照月道:“还给你,用换鞋吗?”
“换啊,自己家为什么不换?”方秉尘说着,又将钥匙放回了徐照月手里:“你自己的钥匙自己收着,要是我哪天没拿钥匙,还指望你开门呢。”
徐照月想了想,没再推脱。
方秉尘洗过手后,从冰箱里拿了两个橘子出来:“爸妈出去了,好像是哪个远房亲戚家里有喜事,说什么儿子结婚了,过去参加一下,顺道也出去旅游旅游,没个三五天是回不来了,你不要太拘谨。”
“而且爸妈巴不得你回来住呢。”
徐照月抹了一把脸,面容湿漉漉的,才算勉强中和了一下脸上不自然的红:“说什么呢?对了,叔叔阿姨现在有什么忌口吗?”
方秉尘笑到:“他们没有,你要想买也行,那我也给你爸妈买点,叔叔阿姨有什么忌口吗?”
……
徐照月没敢再提这件事情,吃着橘子端坐在了一边,有一下没一下翻着手机。
方秉尘端了不少吃的出来,又给接了一杯热水,打点一通后才起身去房里:“你自己先在外面休息着,我去收拾一下咱们房间。”
徐照月心不在焉“哦”了一声,美得方秉尘哼着两句小调就扫床单去了。
徐照月痛苦闭了闭眼睛:北京的酒店真是太贵了!
本来想着在外面订个酒店,添加一下客服,说不定长住一个月还能给个什么优惠,定金一看,一晚上的价格就直逼千百块,住一个月是要给她住破产,权衡再三,还是不要和钱过不去了,大不了多轮班,少回家就好。
徐照月回神一怔:想什么少回家?真是被方秉尘给带偏了,大不了多轮班,少过来就好了。
毕竟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徐照月还是会做人的,将剩下的一瓣儿橘子拿在手里,火速起身,有几分婀娜地进了房间。
太扭捏了,做戏感太强了。
方秉尘刚铺好被子,就被来人吓了一跳,更加笃定了是不是徐照月这两天操劳过度,内分泌紊乱,月经不调,心中已经盘算起什么时候看中医了。
徐照月自己先没忍住,笑出了声:“算了,不讨好你了。”
语毕,本想用于奉承的那瓣橘子就被她塞进了嘴里:“方秉尘,我和你商量件事。”
方秉尘觉得自己云里雾里的,什么讨好什么商量,他怎么感觉自己一句话都没听懂?
徐照月笑了笑,有些羞赧:“我订不到酒店,便宜一点的都没有了,看护周义之嘛,一时半会儿也走不开,只能先在你这里常住了。”
方秉尘点点头,心下松了一口气:“等他病好了,你照样也能想来就来啊,怎么这么生分了?”
徐照月感激涕零。
方秉尘似乎还是怕对方心有愧疚,放不太开,弯着眸子揶揄道:“再说了,你又不是没住过。”
徐照月的脸色一红,方秉尘像是生怕对方接了话,坏了气氛,赶忙道:“别有压力,甜梓她们不也来住吗?我等等把另外那两间客房也收拾出来。”
徐照月转身去洗了手,自作主张和扫地机器人各分了一半地皮,扫地去了。
方秉尘收拾另外那两间客房时,只用把被子铺好就好了,徐照月已经把地扫了、窗户擦了、床单也收拾齐展了。
方秉尘弯腰理着被角:“你去厨房拿两个盘子过来,你看看冰箱里有没有什么她们爱吃的,往盘子里装点,放床头柜上。”
徐照月一溜烟儿走了,再回来时,怀里还抱着两瓶矿泉水,齐齐整整放到了俩房间的柜子上,自吹自擂道:“这餐盘小食,谁见谁吃空。”
方秉尘留意了两眼:“不错,去把咱们房间也放点。”
说话间,被角都理好了,方秉尘起身抻了抻,道:“我和你一起去。”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厨房,往盘子里装了点有的没的花生瓜子,果干酸奶块,方秉尘自然接过了满满当当的盘子,又一前一后地往房里走。
基本一切都打扫处理好了,徐照月躺倒在床上两眼发懵,这会儿忙完了,方秉尘又突然想起月经不调来,胳膊往前一捞,从床头柜上摸来了自己的手机,买了两包卫生巾卫生棉安睡裤什么的等着送过来。
毕竟现在家里住的还是姑娘多,宁可放着不用,也好过到时候什么都没准备的窘迫强。
方秉尘乱七八糟买了一通,这才碰了碰徐照月的胳膊,又问道:“用不用带你看中医?这两天有没有肚子痛?”
徐照月一愣:“什么?”
方秉尘一副一本正经老学究的样子:
“我……我记得你生理期不是这两天,不过看你刚刚,好像……走路有点扭捏,不知道你是不是痛经,或者你是不是月经不调,如果你不舒服就尽早说,咱们去看中医。”
……
徐照月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先感动,还是先满头黑线,只能无奈抽了抽嘴角:“你这是什么草木皆兵?我刚刚本来想奉承你一下,想着让你别计较我在这儿住,因为我估计会住蛮长一段时间,后来发现奉承不起来,我自己都觉得好笑。”
方秉尘这才被自己笑道:“没事就好,对了,你药呢?”
“鲁拉西酮和舍曲林吗?”
“嗯,我给你锁抽屉里,房间和抽屉的钥匙你管着。”
徐照月从包里摸出了药,大大方方放在了床头柜上:“没事,朋友们知道也没什么,这些天我也想了很多,大不了好好治疗嘛,而且……”
方秉尘没有接话,只是垂眸听得更认真了些。
徐照月的语气越发柔和了下去:“而且这些日子我也在想——想生死的事情。”
方秉尘的声音沉沉的:“嗯。”
徐照月道:“你也知道,我是因为不能接受外婆的死才得的病,之后又觉得外公娶了新老婆,什么好的都紧着她,外婆一辈子都没享到什么福,就越发不平,再加上家里管的又比较严,你也知道我家里人的性格,很少能够好好说话,时间长了,我还不太能和人打交道,都有些社恐了,自然慢慢就觉得我和外婆都是被抛弃的人,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甚至认为外婆也抛弃了我,所以这才导致了病情一重再重。”
方秉尘悄然扣住了徐照月的手。
“现在我已经想开了很多,比如死亡不是一种抛弃,只是有的人会不太愿意,也不太能够面对这种事情,我们都很难接受亲近的人死亡,比如我不愿意接受外婆的死亡,但我不得不接受,不过这些都已经没办法了,都已经是定格了。”
徐照月笑了笑:“但是我们可以看看以后,周义之的病一定会好起来的,他那么坚强,而且大家都在想办法……”
方秉尘紧了紧徐照月的手,徐照月难得回应了他,用自己的手指摩了摩方秉尘的手背:
“你给了我很多时间,而且还有这些陪护的日子,我想我不会再想着做极端的事了,我也不想你难过,不想大家难过。”
方秉尘被这句话惊了个响,开口却仍旧担心道:“这真是你想的吗?还是你不希望大家难过?”
徐照月的眼睛难得有了一丝亮意:“真的,我说我要活着,我自己想好好活着。”
像是说了多矫情肉麻的话一样,徐照月说完这句话后,反而像是喝多了酒,脸上红一阵的,但她分得很清楚:自己是深思以后说的,她要为她说的话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