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沦丧之犬》张氏矜觉

2、红色围墙

　　【我今晚不回家吃饭了。】

　　临下班的时候，蒋飞昀收到妻子的这样一条讯息。没有前缀，没有多余的符号。仅仅只是为了通知他。

　　他猜测她兴许今天心情不佳，大概是难得想起来他这个人。所以给他发了条微信。

　　她每次发来这样的消息，蒋飞昀都会觉得很恍惚，就好像她真的会在乎家里有人等她一样。

　　实际上大概也只是为了搪塞她的爸妈。

　　但她不知道的是，他其实老早就已经搬出来了。

　　岳父岳母很早就催他们要个孩子。妻子胡千羽说不想生，借口说蒋飞昀工作忙，没时间带，又说自己在上升期，生孩子会耽误升迁。一直拖着。

　　事实上是，他们已经一年没有进行过夫妻生活了。

　　他不知道他是哪里惹到了妻子。总之从很早之前，她就对自己淡淡的。

　　不如说，她当初主动提起结婚的时候，就没有多高兴的样子。

　　她嫌弃自己木讷，不懂变通。他尝试改变，却又不知道哪里做的不好，让她觉得他有歪心思，气的几天没理他。

　　他只得去哄。又不知道要怎么哄。总是笨手笨脚，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惹的她一阵烦躁，从那天开始就跟他分了居。

　　他只得搬到了书房睡。

　　他当初买的房子是两室一厅的，原本没有书房，是后面改出来的。把次卧隔断了，隔了一个小书房出来。

　　平时岳父岳母睡次卧，他跟妻子睡主卧。往往吵架了，他就搬去书房睡。

　　说来可笑。他睡书房的日子都比睡主卧的日子多的多。

　　他知道妻子其实不太看得起自己。一个没出身，没多少钱的呆瓜。能跟她结婚都是三生有幸。是她屈就。

　　她是这么说，岳父岳母也这么说。

　　他从来不反驳。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婚姻关系比他想的还要复杂。他在人情世故上总是很少见解，也很寡言。大概也是不太讨喜的。

　　结婚第一年的时候，妻子怀了孕。但考虑工作就没要。他那时候又心疼妻子小产后虚弱的身体，又痛恨自己没有能力给小家一个安稳的环境。

　　妻子坐小月子的那一个月，他忙前忙后，煲汤做菜。可能是失去孩子对于妻子来说也是痛苦的。那一个月，她温柔了不少，言语不再尖锐，两个人难得和和气气相处了一个月。

　　他对妻子愧疚的很，工作更加努力了。

　　可惜好日子不长，随着妻子的身体好转。她渐渐开始不怎么着家，对他也是越来越没有耐心。

　　没有争吵。但妻子不怎么爱和他说话了。只有在爸妈面前，才愿意装出一副融洽的样子。

　　妻子的出轨，蒋飞昀不是不能感觉到。他对感情非常迟钝。当初胡千羽说要跟他结婚，都是很突然的。

　　他们甚至连恋爱都没谈，就稀里糊涂结了婚。
　　他上大学的时候，去过妻子的家里一次。岳父岳母那时候对他很好，所以妻子当时提结婚，他没有太多犹豫就同意了。

　　父母去世的早，这些年一个人孤零零的。他很想有一个自己的家。

　　只是结婚后，才发现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样。好像无论他怎么努力，怎么妥协，他都是永远这个家的外人。

　　房产证上写着他的名字，那里却是别人的家。

　　他是不被欢迎的。是被排斥的。

　　第一次发现妻子出轨是一个午后。他去隔壁栋楼取资料，要途经公司楼下的咖啡馆。

　　隔着玻璃，他看到妻子露出从未见过的娇憨神情，亲昵地靠在那个男人的肩上。

　　他的第一反应是逃。快逃。

　　他无法预见妻子看见他的反应。他只是觉得不想再待在这个地方。他觉得头晕，也想吐。

　　他装作不知情，主动搬去了书房睡。胡千羽以为他在闹脾气，觉得他矫情。有话不能好好说，总是生闷气。

　　事实上是蒋飞昀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总是不知道该跟她说些什么。他喜欢的她不喜欢。她喜欢的，他试着去接受，她却觉得他是在伪装。

　　一场连基本信任都没有的婚姻每天都在蚕食他们的内心。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变成这样。就好像这个家永远抛给他问题，却不给他解决的机会。永远在问题出现的那一刻就告诉他太迟了。

　　他想要的幸福得不到，也休想感到宁静与快乐。

　　本以为日子就会这么平静地过下去。直到那天胡千羽给他打电话，给他坦白自己，要他去接她下班。

　　都是一个公司，那件事闹的很大。他不可能不知道，但他实在是不想在现场给自己的爱人难堪。于是沉默着，接她下了班。

　　听着奸夫对他虚伪的赞赏跟问好。

　　那天回家，他们吵了很大一架。

　　都忘了说了什么。只知道最后，他说要离婚。妻子抓起旁边的花瓶就砸他，嘶吼着说他对不起她。耽误她的青春，浪费她的生命。

　　那一架吵的尤其的大。吵到最后，岳父岳母跑出来劝架。说是劝架，最后也只是把妻子带进了房间。

　　岳父板着脸把他叫进书房，一脸怒容地训斥他。

　　“我养女儿不是为了让你来糟践的！你一口一个离婚像什么样子？！作为一个男人，你怎么一点担当都没有？竟然对自己的老婆大呼小叫？你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啊？都是为了来跟女人逞威风吗？”

　　他默不作声。

　　那是头一次，他没有第一时间承认自己的错误。也是忽然地，他意识到自己其实错了。

　　原来连爱也没有。

　　他只是这个家的工具。一个称之为丈夫，称之为女婿的摆件。他真正想什么，想做什么，没人在乎。

　　岳父当晚训斥了他一个多小时。后面还是岳母进门，跟他说了什么。岳父才不自在地干咳两声。离开了书房。

　　第二天一早，岳母把他们拽到一起说和。又是说自己女儿的辛苦，又是夸他能干。说到最后，还是说回离婚的话题。话里话外却是劝他。

　　“飞昀。你也知道千羽的脾气。她年轻难免冲动。你这个做丈夫的还是要包容一点。她昨天跟我说她已经知错了。要不是你说那些话让她下不来台，她早就跟你道歉了。这样，你要是还没消气，妈替她跟你道歉。是妈太惯着她了。哎……”

　　他自然不可能让长辈给自己道歉。于是只是闷着头，吃下了妻子不情不愿夹过来的菜。

　　从那天开始，他就借口工作忙。偶尔在家干点儿什么不方便，从家里搬出来，另租了个房子。

　　大概是理亏，从那天起，他就没有再交家用。也没有再把工资打到胡千羽卡上。胡千羽大概知道这件事，也没有再说什么。

　　毕竟对方经常不着家，租房子的事，竟然大半年都没有过问。想必应该是不知情。

　　蒋飞昀想离婚。

　　离婚协议早就已经拟好。跟律师商量过，房子要么一人一半，或者对方实在要求，也可以净身出户。

　　他没有什么要求。说他怯懦也好，没用也罢。他只想赶紧逃离那个地方。

　　他不想每天回到家，都感觉到没来由的压抑。做什么都有人盯着他。岳父对他总不满意。岳母虽然温温和和，可一旦她家用交的迟了，就会跑去给胡千羽告状，说他恐怕在外面有人了。

　　胡千羽往往就会不分青红皂白来骂他一顿。催他赶紧把钱交过去，不要让爸妈一大把年纪来催他，说出去不好听。就像他们多缺钱似的。

　　他常常都会温吞地应一声，顺便问她有没有按时吃饭，今天下班想吃什么。

　　因为从小失去父母，他几乎是在亲戚的照顾下长大的。寄人篱下的日子并不好过，在长身体的年纪，他不敢多吃。怕多吃一口都会挨嫌弃。

　　所以对他来说，吃饱吃好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但胡千羽却对他的想法嗤之以鼻。每每说到以前，都会明里暗里笑他矫情。

　　有时候他会想，胡千羽为什么会那么讨厌他？

　　大概是达不到她的期许吧。她喜欢的，或许是那种很有魄力的男人。可以让她有安全感，能够全心全意依靠的。又能够说些好听的话来哄她高兴。

　　她要的是那一种。

　　可蒋飞昀跟她期望的截然相悖。

　　他木讷，老实。不懂什么情人节纪念日，不浪漫，也不强壮。整天戴着眼镜，穿着款式单一的格子衫，连背都有些驼。

　　他甚至说不出好听的话，连在床上也十分乏味。

　　他想，也许妻子讨厌他是对的。

　　他真的真的是个很无趣的男人。

　　没有爱好，不爱说话，不爱打扮。只会遵守规则，去实行一条条明确的指令。就像个不解风情的机器人。

　　他还记得胡千羽大学的时候，是个很明媚的女孩子。对所有人都和和气气的，很有耐心。

　　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变成了这样。他只觉得，如果这段婚姻让两个人都痛苦的话。那还不如就算了。

　　于是在发现对方第二次出轨的当天。他的离婚协议书就已经拟好了。寄到了家里。

　　他可以净身出户。

　　这段婚姻里，他有对不起她的地方。他的的确确耽误了她的青春。也让对方为他真真切切地失去了一个孩子。

　　他接受一切的诋毁和辱骂。指责跟嘲笑。

　　但他还是想要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