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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狼烟万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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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清亮的歌声,伴着鸾铃叮咚,穿透无尽的草原。
绵绵花雨,从少女的手中洒出,象征着大唐赐给突厥的福祉。
扮作散花吉祥天的朱雀和丹书,走在最前,身后是绵延数里的运粮马队。
蓦的,裴行俭一声轻啸,初如青光一线,低不可闻,随即却越起越高,渐循渐上。
金光也长啸相和,转眼间,迂回的啸声已充斥天地,仿佛一条苍龙,在云海间寻找着光明。
听着雄浑的啸声,朱雀振臂高扬,袖襟纷飞间,花瓣绕过她束发金冠上垂落的流苏,与春风缠绕。可她那对挺秀的黛眉下,眸光却是黯淡的,身形在动,衣带在动,可神采未动。
丹书见状,侧头问道:“朱雀啊,宗主都让你随行了,你怎么还不开心?”
“丹书长老,宗主让青龙和玄武留下调查傅公子中夺舍术的因由,却让我随行去突厥,你说这是为何?”
“我问你,他们两个能扮成吉祥天么?”
朱雀白如新雪的面上泛起惆怅:“不是这样的,宗主肯定觉得我留在宗门也帮不上什么大忙?”
“哎呀,不带你来吧,你又不高兴;带你来吧,你还不高兴。宗主啊,我终于知道你为啥总是愁眉不展了,是被朱雀闹的……”丹书吐了吐舌头,回身朝金光的方向望去,粉团般的小脸鼓着,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作为向导的秦寿,仗着伤势未愈搞特殊,占了国师的马车代步。此时,他懒洋洋的倚在车窗边,抬眼见丹书漆黑如墨的眼眸中堆满促狭的笑意,忍不住啐道:“小狐狸!”
“狐狸,哪来的狐狸?”金光突然出现在秦寿的马车旁。
“喏,在那――”秦寿指着草原上的某一点道,“咦?怎么没了?刚才还在的。”北方寒冷,虽已是仲春时节,草叶也只长到脚踝高,根本藏不住一只狐狸。
金光望望秦寿,秦寿望望金光,各自心道:“你个死狐狸!”
“国师,天色渐晚,我们是否要继续前行?”裴行俭纵马过来。
远方,一轮红日正倦倦地坠落。日落处,绵延的山峦蜿蜒起伏,如狮如象,勾连不绝,巍巍然盘踞于大地的尽头。
“秦先生,到那座山还需多少时间?”金光问道。
“还需两个时辰。”
金光皱眉望向天空,天幕中没有落日霞光,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灰黄色。
裴行俭只觉得周围的风变了,从和煦转为狠厉,如钢针般扎入肌肤内,带起刺骨的寒冷。
金光指着远处山峦:“要下雪了。裴将军,你让大家加紧点,无论如何,今晚都要赶到那座山脚下。”
“可万一,山体发生雪崩……”
“裴将军,你看那座山的雪线――朝阳的一面有雪,背阴的一面却无雪,而且有烟气冒出。据我判断,背阴面必有地热泉眼,即使暴雪来临,我们也可以在那里取暖。”
“好,行俭马上通知大家全力赶路。”
秦寿已经将头缩回了马车里,隔着窗帘哼哼道:“国师,秦某觉得伤口有点痛了,您让丹书过来帮我瞧瞧。”
“你坚持下!”金光催马向前,心中却道:“我会让丹书‘好好’给你扎几针!”
才眯眼打了个小盹,围着羊毛毡毯的秦寿就被人踹醒,一抬头,对上丹书笑成月牙般的眼睛。她正捏着三寸长的银针,温和的道:“刚才是你要扎针吧?!”
马队赶到山脚下时,暴风雪却没来临,草原上的飓风送走了滚滚浓云,郎朗长空,星辰罗列,狭长山谷,篝火点点,一时间,众人只觉得天地倒置,脚下是苍蓝的天幕,而头顶上,则是月夜下波光潋滟的海洋。
金光推测的没错,山峦的背阴面确实有汩汩热泉,从石缝中喷涌而出。朱雀喜得欢呼一声,取出羊皮囊,盛了些热水递给金光。
“朱雀,草原晚上奇冷,你再加件衣裳吧。”
朱雀瞅瞅自己身上九重织锦华衣,再看金光一身飘逸的长袍,皱眉道:“宗主,我觉得您该加一件……”忽然,朱雀觉得腿边有东西在蹭来蹭去的,她低头看去,竟是只皮毛泛着幽光的幼兽,围着她“呜呜”叫唤。
幼兽通透的眼眸,就如波斯王冠上镶嵌的翡翠,掠过丝丝碧色,夺人心魄。朱雀忍不住蹲下摸摸它的头,笑道:“狗狗,你饿了?”
“朱雀,那是狼!”
“啊?!”朱雀听到是狼,下意识的后退一步。
一支弩箭呼啸而来,擦过朱雀被风拂起的发丝,射向幼狼。
“呜~~~~”狼崽发出一声哀鸣,那只箭射中了它的后腿。
“谁?!”金光朝箭射来的方向看去,一人站在半山凸出的岩石上,白衣临风舞动,宛若神仙中人。可他的面目藏在山崖的阴影中,模糊不清。
唯有那双眼,黑白分明,沧桑中藏着睿智的光。
“镜无缘!”
金光从这双眼,认出了那位总是出现在六道魔君身后的白衣军师。
白衣人听金光喊出“镜无缘”三个字,身子微微一颤,似乎十分吃惊,不过也只是一颤,下一秒,他身如飞羽,脚踏绝壁,瞬间就消失在峰顶。
“呜,呜~~~~~~”狼崽舔着伤口,发出低低的哭声。
“呜呜~~~~~”吹过山谷的风,将幼狼的哭声,送向广袤的草原。
“呜呜~~~~~”天地间,响起了骨笛般奇异又苍凉的回应,山崖上,峡谷口,碧色的宝石在暗夜中闪着令人胆寒的光。
狼群!
金光当下吩咐道:“大师,列棍阵护车!其余弟子,祭火符!”
此次送粮的队伍是由曾救过天子的少林僧兵和金光选的宗门弟子组成,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少林武僧们立即向粮车围拢过去,手中长棍架出一道固若金汤的墙。玄心弟子则掏出火符,只等狼群靠近,就要将它们烧成烤狼。
“国师,不可!”裴行俭急急喝道,但随即意识到有些失礼,忙解释:“国师,您知道当年西突厥达头可汗进犯前朝,全军覆没的原因么?”
“不是莫何可汗和前朝文帝同时出兵将其剿灭么,连达头可汗都逃到西戎。”
“这只是前朝对外宣称,师公药师将军曾跟我讲过,莫何可汗在草原狼神的帮助下,操控狼群撕裂了达头大军的战马。国师,您知道草原上有多少只狼么?”
“几千只?”
“东至渤海,西至昆仑山脉,大概有几十万只狼。不错,我们是能杀死眼前的几百只狼,但我们会被狼群追杀,直到最后一人埋骨荒野。”
狼团结,狡猾,坚忍,可以数十天不眠不休的追踪猎物,有大半的猎物,到最后是被巨大的恐惧感击垮,将自己的咽喉送到狼的利齿下。这些道理,金光也明白,星光下,他面色发白,抿了抿唇,道:“裴将军,这世上真有狼神么?”
“真有!喏——它来了!”裴行俭望着山崖,杀气和崇敬的光,同时在他的眼眸中闪现。
金光顺着裴行俭的目光看去,只见山崖最高处立着一只高傲的精灵。星光勾勒出它通身流畅起伏的线条,如霜雪般洁白的长毛下,蕴藏了无尽的力量,这种力量升华成一种孤绝的杀意,从它的眼眸中透出。它俯视着金光,似乎已认出他就是这群人中地位最高的。
狼神!
“国师,我们赶紧将幼狼治好,还给它的母亲……”
“裴将军,没用了,它已入魔了!”
狼神那双本该通透得能望到时空彼岸的眼眸,却藏着一丝血红的阴霾,仿佛一摊污秽沾染了最无暇的玉!
入魔的狼神,镜无缘,魔宫到底要干什么?!
“国师,那我们……“
“你们先顶住!”金光发出一声清啸,踏上绝壁,身子几乎与崖面垂直。
“国师,小心!”
一只箭,瞄准了金光的后心,悄无声息的飞来。
快!
快到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