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接近 信任已渐渐 ...
-
后来瓜迪奥拉在回忆那段时间的时候，总会想起梅西回到巴塞罗那之后在训练场上偶尔流露出的略带倦意又不肯认输的表情，那样的沉默又倔强。那样的表情总让他生出一种无声的触动。他从不怀疑梅西拥有异于腼腆面孔的成熟而强大的内心世界。拥有这样的内心才能历经坎坷而踢出一片天地。
上一场失利在瓜迪奥拉的心里尚且残留着阵阵抽痛，时不时地折磨着他。他经常失眠，夜里会摸起来喝上几听啤酒，借助酒精来对付日益严重的失眠和头痛。然而收效甚微。他依然嗜饮咖啡，每每在办公室看比赛看到困得睁不开眼睛时，他总会泡上一杯提神。久而久之就有些上瘾了。
梅西平时没什么爱好，也不大爱出门，训练结束后就开车回家，看电视或者电影。更多的时候他喜欢躺在沙发上休息，一躺就是几个小时也不起身。
那一天他躺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初到巴塞罗那等待试训时住的那间酒店。房间的光线不亮，一家人满面愁容地坐在一旁，自己垂着头独自站在窗台边，清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浓浓的暖意，可他还是觉得一阵一阵的冷，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巴塞罗那碧蓝的天空透人心沁，可是他的眼里却满目灰蒙蒙的色彩，看不见自己的明天。
心猛地紧缩了一下，抬起头看到的已经是拉马西亚有些喧闹的更衣室。他默默地坐在角落里系着鞋带。没有人和他说话，他也不愿开口，只是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等待出场的时间每一秒都很漫长，长到慌乱愈发清晰地浮上来，心底像压着一块巨大的石块，沉重地喘不过气来。
就那样醒了。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转过头去看墙上的时钟，时间是傍晚七点。他的头昏沉沉的，也许和那个梦有关。
夜幕已经慢慢降临，远处的灯火提醒着他时间已经不早。法查从角落里慢悠悠地晃到他面前，蹲在地上看着他。他看了看它，唇角终于有了幅度。一伸手，将法查抱了起来，搁在自己的腿上，抚摸着它的头顶。法查温顺地闭上眼睛享受着主人的爱抚，不时发出呜咽的咕咕声。后来梅西发觉咕咕声越来越响，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吃晚饭。爸爸和哥哥都不在，他爬起来钻进了厨房。冰箱里并没有能直接入口的食物，只有一些新鲜的蔬菜和肉类。他对料理饮食又完全不在行，只能望而兴叹。关上冰箱门，肚子又发出一声哀鸣，他想他得出门去吃饭。
出门觅食会碰上瓜迪奥拉，这样的运气让梅西很无奈。
梅西想不到会在街边遇见同样一个人瞎逛的瓜迪奥拉。两个人看到彼此都有些吃惊。最吃惊的是瓜迪奥拉，他实在想象不出梅西这个时候出现在闹市区是要做什么。梅西则想起瓜迪奥拉的才实施不久的门禁，不禁打了一个冷战。然而瓜迪奥拉并没有生气，他乐呵呵地拉着梅西去了一家日式料理店，因为他的10号告诉他自己准备在附近找一家餐厅解决晚餐问题。
晚饭吃得很没气氛。瓜迪奥拉本想和梅西进行深入的交谈，进一步增进彼此的了解，拉近彼此的距离，化解小家伙的心里防备。哪知道饥肠辘辘的小家伙只顾着埋头吃饭，并没有把瓜迪奥拉的苦心当作一回事。年长的男人感到一阵深深挫败，这种感觉已经不是第一次。
梅西不爱吃蔬菜，尤其是生菜。这瓜迪奥拉早有耳闻，也曾亲眼见过。不过看到他一丝不苟地将盘子里为数不多的生菜挑出来他还是皱起了眉头。
“挑食可不是个好习惯。”瓜迪奥拉说，“营养不均衡会影响你的健康，增加双腿的负担，加大受伤的风险。”
梅西很惊讶吃个饭瓜迪奥拉都能啰嗦到受伤这个问题上，不由得微微皱起眉。
“你看，如果没有受伤，你就能出场更多，进更多的球。”瓜迪奥拉继续说，“这对于一个前锋来说是极为有利的。在巴萨这样的球队，高进球数不仅会给球队带来冠军奖杯，也能给你带来很多个人荣誉。”
梅西吞了吞口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反驳他的看法。他太饿了，虽然寿司的味道很怪，但是此刻他的眼里只有眼前的料理，无暇顾及瓜迪奥拉的啰嗦。
“……要想获得更多的个人奖项，进球数是必不可少的……”瓜迪奥拉还在说，但是他很快就发现面前的小家伙心不在焉，心思完全在吃上，不由得有些气闷。“莱奥，把这些生菜吃掉。”
“什么！？”梅西惊讶地叫了起来。
“噢！”瓜迪奥拉了然地笑笑，“如果不吃完，明天的体能训练加练两项，共计一个小时。”
“……”梅西显然被年长的男人唬住了，他狠狠地盯着眼前的生菜，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才乖乖地将它们一一弄了回来，再艰难地吃掉。
瓜迪奥拉撑着下巴看着眼前的大男孩，眼神流露出动人的色彩，嘴角带着笑意。
晚饭是瓜迪奥拉付的钱。梅西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转身时潇洒的背影，不禁眯起了眼。
“吃过饭最好散散步，有助于消化。”瓜迪奥拉在路灯的逆光下站着，笑得很温和。“莱奥，时刻注意自己的健康也是球员的一项功课。如果你的状态保持地好一点，踢得久一点，那么巅峰就会长一点，你就会享受那种感觉……而不是走我的老路。”
梅西一直埋着头盯着地上拉长的影子，然后抬起头看着男人有些模糊的脸微微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
瓜迪奥拉在笑，依然温和，只是眼角已经带了些许沧桑的意味。这一切都没有逃过梅西的眼睛。他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细致入微的观察。从阿根廷到巴塞罗那，他看过了太多人的各种嘴脸，宽容的、狭隘的、刁难的……那时他还很小，无从插嘴，然而嘴上不说却心如明镜。他的心思依然没有长大，却过早地接触到了世界的另一面。当别的孩子还躲在父母的羽翼之下享受童年的快乐时光时，他已经习惯了各种冰冷的现实。从他踏足诺坎普的那一天起，他就体会到了作为国王的瓜迪奥拉站在球场中央一呼百应的辉煌，也明白了一旦从神坛跌落摔得有多惨。他看着瓜迪奥拉，心底五味杂陈。
“球员的巅峰期很短暂，不过只有短短的几年而已。”瓜迪奥拉说着转过了身去，“所以才更要珍惜。”
“我知道。”梅西望着他的背影答道，“我会注意的。”
两个人一高一矮并肩走在夜晚的大街上，所幸没有人认出他们。夜里有些凉，只穿了一件短袖T恤的梅西不禁缩了缩脖子，双手插在裤袋里。
一个拉小提琴的流浪艺人在广场的角落演奏着清扬的旋律，引得不少行人驻足聆听。梅西并没有什么兴趣，但是却看到瓜迪奥拉一脸陶醉地沉浸在美妙的音乐中。一曲终了，还一脸意犹未尽的留恋。
梅西很想先走，又觉得不大好，而他的教练明显没有要走的意思，这让他左右为难。
瓜迪奥拉上前询问演奏者是否能为他演奏一曲萨拉萨特的《流浪者之歌》，头戴鸭舌帽的男艺人看了看他，点点头。没有华丽的炫技，旋律从豪放的浪漫开始，渐渐步入略带郁结难舒的忧伤之中，然后突然转入极其高亢活泼的末段，峰回路转之中戛然而止。
瓜迪奥拉转过头去看梅西，眼里含着难以读懂的惆怅，千头万绪。
梅西正低着头仿佛毫无心事地在看一个滚落脚边的弹珠，不时用脚去碰一下，那弹珠就像生了根一般跟在他的脚步，一步不离。他玩得很起劲，时而露出孩子一般的笑容。
一抬起头，看见瓜迪奥拉炙热的目光，梅西不禁勾起了唇角。
很多年后，瓜迪奥拉也忘不了那时候昏黄的路灯下梅西带着些许孩子气的羞涩的微笑，还有那曲至今仍然回荡在脑海中的旋律。命运仿佛从那一天开始，就冥冥之中被安排好了。
第二轮的平局，掀起了轩然大波。铺天盖地的质疑声，形形色色的人和他们戴着的不同的面具，各种各样的冷嘲热讽让瓜迪奥拉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马努尔陪他坐在办公室里，听他絮絮叨叨不停地分析双方的战术，一丝不苟，有条有理，一说就是几个小时，怎么也停不下来。他几次叫他放松点，说这只是一个赛季的开始，并不能说明什么。然而瓜迪奥拉明显有些失控的焦躁情绪还是彻底地在他面前释放了出来。马努尔恍然又看到了记忆中那个绝望而无助的男人，那个他以为已经被瓜迪奥拉一手埋葬了在了过去的影子。
门上传来一阵敲门声。马努尔打开门，是哈维和伊涅斯塔。
哈维往常面无表情的脸此刻却有些意外的生动，他笑着说，“嗨，佩普，你看，这场并不是失利，我们还有的是机会。与前两个赛季相比，这算不了什么。我们曾经一同在赛场上面对相同的困难，没有什么能难倒我们。你曾经说过安德列斯会超过我们，而他现在也已经成长到可以独当一面了。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瓜迪奥拉坐在椅子上，他没有看哈维，只是一言不发。
伊涅斯塔笑着附和说，“佩普，我会尽我最大的所能一直支持你的。不要在意别人怎么说，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这些安慰的话并没有让瓜迪奥拉失控的情绪有所好转，但是他还是走过去拍着他们的肩膀让他们放心。联赛还很漫长，他会尽力而为。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往常并不长的一段路走起来却格外漫长。通道的尽头是球员通道，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通道。他不禁驻足。
夜晚的球场格外冷清，只有一盏灯照在球场上，除此以外一片黑暗。灯光下，一个并不高大的身影正在球门前，带球、转向、停球、射门……一连串的动作一丝不苟地完成了一遍，然后停下来擦着头上的汗水。
瓜迪奥拉走过去，总算看清了是谁，心剧烈地颤动起来。
梅西转过身看见瓜迪奥拉并没有露出任何惊异的表情，只是站着，看着他。
他有些内向，也不善言辞。他不明白此刻应该说什么。上场球的失利他没有上场，而这次的平局他在场上，然而这并没有给球队带来3分。快60分钟的时候他才被瓜迪奥拉替换上场，并罚入一个点球。除此之外，他并没有改变比赛的走向。有时他很迷惑，瓜迪奥拉对他很好，好得让他有些无措。他知道他应该回报他的教练，然而这一场他并没有做到。他有些无奈又有些闷所以留下来独自训练直到夜幕降临，累了就躺在草坪上望着天空发呆。
瓜迪奥拉看他微微喘着气，额上流下的汗水浸湿了球衣，心突突地跳了起来，忽然间有了一股冲动。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头发很软，和想象中的触感一样，他使劲揉了揉，梅西原本服帖的短发就这样被揉乱了。
只是，他却没有机会触碰他已剪掉的那头长发。
梅西还是没有说话，但是眼睛里的防备已经卸去。还没有心理准备就被用力揽入了一个怀抱，他有些吃惊，之后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瓜迪奥拉感觉到怀抱里的人在微微地发抖，不由得加重了手上的力度。他想起他对自己说过要和他一起强大起来，烦闷的心情突然间就被抽离了身体。
在那之后的日子里，这样的身体接触成了他们交流并彼此安慰的方式，即使没有语言上的交流。信任已渐渐开始在他们的心底生根萌芽。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接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