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星之夜》苏堇青

2、番外-不死者

　　是的，我自己亲眼看见古米的西比尔吊在一个笼子里
　　在孩子们问她：“西比尔，你要什么？”的时候
　　她回答说：“我要死。”
　　——艾略特《荒原》

　　阿波罗爱上了古米的预言家西比尔。当他询问爱人想要什么的时候，西比尔抓起一把沙子，说：“请赐予我和手中沙尘一样多的生命。”
　　她祈求了漫长的生命，却忘记要求不老的青春，于是她日渐衰竭，求死不能。
　　……
　　这是人类神话里关于不死者的传说。
　　故事里的贪心女人最终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了代价。
　　对于故事的结果如何，他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另一个问题：如果西比尔拥有的不光是生命，还有永久的青春呢？
　　那个得到了天神眷顾的女人会不会依旧蜷缩在笼子里告诉人们“我要死”呢？
　　……
　　自从那个男人离开这里，MR.R记不清已经过去了多少年。
　　其间，他从未放弃过寻找，也曾有那么几次，他以为自己找到了，可是……
　　轻易沉迷于享乐的人，怎么会有成为王的资质？
　　他知道，这种寻觅是没有终点的，于是，试着在过于漫长的时间里寻找一些可以寄托心情的事情来做，比如，阅读人类的书籍。
　　把手里的书扔回桌子上，MR.R丢开心中未解的疑惑，望向忽然打破了沉默的佐伯克哉。
　　刚才，佐伯提了个问题。
　　MR.R无奈微笑。
　　正如那个男人所说，人类是一种充满矛盾的闪光存在。在不死者的眼中，人类糅合了脆弱与顽强的生命，焕发着奇异的光彩。
　　对于他来说，时间的轮转早就已经停歇，虽然眼前的世界不停地变化，却始终与他无关。
　　如果真的要他说明自己的处境……
　　MR.R压低帽檐。
　　“就像是看电影吧。”MR.R低喃，抬眼看见佐伯克哉露出玩味的神情，MR.R接着说，“人类是荧幕上活动的影像。而我们则是观众。”
　　“曲终人散的感觉如何？”
　　“呵呵……”MR.R的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愉悦，“不愧是您，总能准确地戳中其他人话里的红心呢。”
　　不死者的悲哀，就在于不能结束。可以目睹一场场悲欢离合，却无法融入，更没有办法体验，只能在一旁观看，等待散场时刻的到来。
　　“别误会，我只是有点好奇时间在你们眼里究竟是什么样子。”嘴上说着抱歉的佐伯，脸上却没有丝毫歉意，虽然不是赤裸裸地揭人疮疤，但好奇心用在这种地方总是让人头疼啊。
　　“……”略略眯起双眼，MR.R的眼神在窗外游移，似乎是在考虑要如何说明。

　　佐伯没有催促，一脸享受地啜着杯子里的红酒，在沙发上舒展开修长的四肢，静静等待。
　　进入MGN之后，佐伯就搬进了高级公寓。住在宽敞安静的高层，从巨大的玻璃窗向外望去，点点灯光点缀下的城市显得异常温驯，让俯视的人瞬间产生君临天下的错觉。
　　习惯了昏暗环境的MR.R不怎么喜欢人工的灯光，于是佐伯只留了一盏光线暧昧的台灯。
　　MR.R修长的侧影在落地窗前久久停留，佐伯一直没有移开眼睛。直到夜晚的凉风吹到脸上，佐伯才忽然反应过来，MR.R不知何时拉开了窗户，如同之前的无数个夜晚一样盯着漫天繁星沉思。
　　虽然没有说“不要打扰”，但MR.R周身的气场都在诉说这个男人已经在自己与周遭之间竖起了一道透明的屏障。
　　每到这个时候，佐伯就会猛然惊觉，眼前的男人和自己属于不同的世界。
　　在这里，MR.R是永生的异邦人，不曾也不会融入自己的生命轨道——除非自己跟他离开，成为他的同伴,他的王。
　　这样的认知让佐伯觉得厌恶。不能掌控的事情，总是让人不爽，尤其，当对方不断向你宣称效忠却迟迟不肯真正让你走近他的时候。
　　就在佐伯保持着平静的表情，暗自焦躁的时候，MR.R终于回过头，视线与佐伯相交。
　　那对深不见底又飘忽不定的瞳仁在夜色里泛起琥珀色的光芒，紧紧地盯进佐伯的眼睛。突然之间，外面起了风。夜风翻起MR.R纯黑的风衣，衣角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MR.R在风中散开的金发在夜色里像一道灿烂的帷幕，佐伯偏头看向他标致而冰冷的面孔，没有察觉到任何可以明确捕捉到的情感。那白皙完美的脸庞上，一如往常，除了标准的笑容，就是标准的平淡——或者说沉思。MR.R琥珀色的眸子在夜色中总是暧昧不明，不过今天或许是被佐伯的问题提起了兴趣，难得地闪现出几许光芒。从佐伯的角度看过去，不只那闪烁的琥珀色瞳仁引人注目，就连他的眼白处，都不可思议地带上几许凛冽的蓝。夜色中无比醒目的这双眼睛，如今就盯着佐伯。
　　没有人比佐伯更清楚，那双眸子里正在燃烧的火焰是冰凉的。
　　就像是正在燃烧的冰，或者说已经冻结的火。
　　那是属于不死者的审视眼神，蕴含着玩味、高傲、孤独，以及显而易见的拒绝和轻蔑。
　　如果要捕猎，果然还是拥有高贵不屈灵魂的野兽才让人热血沸腾，不是么？
　　佐伯放下酒杯，起身走到窗边，站在MR.R身边，却没有任何接下来的动作，仍旧一副等待回答的姿态。
　　或许这就是“王的资质”，佐伯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面对这样的MR.R，自然产生的情绪不是放弃，而是紧追不舍，那是一种想要逼绝猎物的猎人心态。
　　佐伯舔舔嘴唇。
　　周身包裹在黑色风衣中的MR.R，隐隐散发着虚假的禁欲气息，远看会让人产生莫名的抵触，而品尝过那具躯体的佐伯知道，那层薄薄的黑布之下，是怎样灼人的官能烈焰。毫无感情的外表之下，是能够将无数人轻易吞噬的极致淫*靡，时而如岩浆般炽热，时而如冰山般将你狠狠冻伤。

　　MR.R嘴角的笑意在慢慢扩大，终于，无声的笑被低沉柔和的轻笑取代。
　　“被选中的人，果然不能敷衍啊。”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刚才浮动在四周的压抑感消失无踪，“您步步紧逼的神色，实在非常迷人，让在下欣赏呢。”
　　“……”佐伯面无表情，任凭皮手套温柔地抚上自己的脸颊。MR.R的手指移动得非常谨慎，不是刻意伪装得小心翼翼，而是带着发自内心的某种珍视。
　　“坐在静止的车厢里，”MR.R缓慢地移动手指，眼神里的光芒一点点暗淡下去，佐伯看不透的雾气朦朦胧胧地缠绕，遮盖了那双眼睛，“当飞驰的列车从旁经过时，静止车厢里的人就会产生正在前进的错觉……”这就是我的时间，它被设定为永恒，其实就是永远的静止。失去了同伴的我，只有借助人类的生老病死，才能找到自己存在过的痕迹。
　　MR.R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话，佐伯却通过他平淡无波的眼神读懂了。
　　“知道了。”佐伯干脆地停止了这个话题。
　　很久很久之后，当佐伯克哉坐在CLUB.R的王座上俯视这个世界的时候，忽然回忆起那一天结束对话时MR.R的表情。
　　那是淡然得不可思议的表情，很难想象掌管着人类欲望的存在竟然可以有这样清澈到近乎透明的神色。
　　也正是在那一刻，王座上的佐伯克哉叹气，理解了那一晚的淡然——就像大海最汹涌的时候没有浪，只有惊心动魄的静默。
　　不论是财欲、权欲、色*欲还是最平凡的食欲，一切的欲望都根植于“生存”，一旦死亡来临，人类的欲望也就烟消云散。而身为不死者的MR.R和已然为王的佐伯，在免除为最基本的“生存”担忧的同时，也失去了对其他欲望的执念。
　　MR.R与佐伯不同，从他被制作出来的时候开始，他从未思考过有关生存的烦恼，自然不曾沉溺欲望，也因此得以超脱。恐怕那些挣扎在欲海之中的人怎么也想象不到，站在金字塔顶端操控一切的人，是从来不曾沉迷其中的人吧？
　　“欲望的化身其实根本不曾沉迷于欲望……”佐伯在王座上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一直站在他身旁的MR.R依旧面无表情。
　　这世界上很多东西原本就没有明确的界线，就好像，漫长的生命等于时间静止——欲望的化身，或许是最单纯的存在也说不定。
　　这样的想法，佐伯一笑带过。

　　那次对话之后，佐伯的生活一如往常。
　　如果真要说有什么变化，大概就是他身边常有那个黑衣金发的人影相伴。
　　然后，某一天早晨，佐伯迈着已经不灵便的双腿打开房门，被灿烂的阳光晃花了眼睛。
　　颤抖着用手帕拭去眼角的泪水，佐伯眯起眼睛看清了面前黑色的人影。
　　门里，他已然满头银发。
　　门外，MR.R依旧是英挺青年。
　　青年第一次出现在阳光下，向老人俯身：“至高的权力和永恒的青春，这是我们的契约之吻。”
　　世界瞬间改变了形状。
　　猩红的地毯，猩红的帘幕，猩红的沙发和床铺。
　　从今以后，再没有能够让他丧失判断能力的欲望，但那并不表示他失去了执着——用永恒的时间去陪伴和研究他为王的导师、他身边的忠仆、他永生的伙伴，似乎，也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呢。
　　恢复了青春的佐伯克哉这么想着，没有理会低笑的MR.R，轻巧地迈动修长的双腿，走向高高在上的那个座位。

作者有话说

　　谢谢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