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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番外]太子 ...

  •   我一直在寻找他的踪影。在史传、在碑铭、在文物……我一直在猜想他的外表、他的个性与那些他看过、做过的事件,但是我始终不曾贴近一个真正的他。
      摊开的笔记本上,蓝色的字迹歪歪斜斜地画出一个「李贤」,再画出一个「章怀太子」,非常潦草的「李贤」、「章怀太子」后面,我画上等号,最后写上「武则天的儿子」。
      『李贤=章怀太子=武则天的儿子』
      到头来,我也只能这样定位他。
      于是他翩然来到,看着那短短的句子、听见我告诉他『=』的符号叫做『等于』,再一次苦笑着向历史承认「武则天」这三个字照亮了他、也禁锢了他。
      那些轰轰烈烈的反抗剩下一抹几近透明的浅影,他的事迹也已经随着大唐的繁华四散,最后他只能在浩如烟海的史籍里,留下一个几乎没有他自己的痕迹
      ──后汉书‧唐章怀太子李贤注。
      音响里流出一曲《轻舒广袖》,一开始就是轻柔却整齐的三声琵琶,带起一串仿唐的乐音,他只淡淡一笑,摇头。
      「终究不是唐音,是吗?」我说,他没有回答,是听不懂我这一口的现代汉语?还是这一切本就没有回答的必要?
      《轻舒广袖》,他轻轻一笑,向我眨了眨眼,扯扯身上的圆领袍服,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穿过广袖冕服了吧?那些繁复的衣饰,早在他被贬往巴州时就一起舍下。
      笛声悠扬中,似乎可见身着翠蓝衫裙的教坊舞伎翩翩起舞,在她们背后,他沉默经过,摆摆手走出了宫殿,踏进漫天黄沙……他像一张枯叶,淡漠得连自己都遗忘了,只是冷冷地在人间游荡。
      游荡、游荡,他传下的雍王一族早在安史乱中就几乎死伤殆尽,千年来,不得血食的他在天地间游荡,曾经与他命运牵绊的男男女女一一转世,即使遇见了,也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个人。
      为什么选择了游荡?难道不怕一些自作聪明的人把你的魂魄抓了去?我问。他哈哈大笑,依然不说话,只是取下书架上一本《唐传奇》,左右翻来翻去寻找,最后指着〈古镜记〉里的一行字「宝镜宝镜,哀哉予命,自我离形,于今几姓?生虽可乐,死必不伤,何为眷恋,守此一方?」
      那是〈古镜记〉中,一只千年老狐的绝命诗。可是他的人生,确实是堪当『哀哉予命』四字…
      他拿起久违的毛笔,说起很多年前到洛阳时,曾路过兄长李弘的陵寝,不知谁家七弦琴?奏出一曲《关山月》,在恭陵的瑟瑟秋风泠泠轻响…
      他也说起自己经过永泰公主与懿德太子的墓冢时,总落下一声叹息──为这对他从未见过的侄儿。
      「多么年轻……」他小小声的说。
      像是怕惊醒了谁,但是她们没有出现,只是继续在无尽的梦里遗忘所有的痛苦。琴声再起,还是那曲《关山月》,悠远的余音,在千年的流光中隐隐闪动。
      他曾经远远地瞄过古时的行者,也曾经见过现代的游人,他们仰望着李家先祖的陵墓,但他们不在意雄才大略的天可汗,也不在意长恨歌里痴情的唐明皇,只驱着导游快走。
      最后,他们在她雄伟的干陵前停了下来,开了锅似的交换有关她的情报,有人说,「她啊……亲手杀了女儿才当上皇后……」;有人说,「她还养小白脸、宠酷吏,乱七八糟…」诸如此类,不胜枚举,但是导游会做个结论「不过她实在是开天辟地以来的一代女皇啊!」
      有人会咕哝几句,却无损众人的游兴,最后大伙儿登上车呼啸而去,他麻木的听着,刚毅的脸上没有表情。
      历史拍打着黄土地上的皇陵,如浪潮般来来去去,他只是孤单凝立,背着手,将冰冷的目光投向母皇隆起的坟。
      他喃喃地用中古汉语说着一串我不懂的话,又叹了一口气,然后向我一笑,淡褐色的眸子覆上一层悲哀的、流浪的、胡人一般的蓝。
      是看透了沧桑?还是他就是沧桑?
      他没有回答,纵身跃进千年前长安万丈的红尘,化成一个寂寞的背影…
      他的身影越来越清晰。
      夕阳歪歪的沐浴在一片血红里,展出满天惫赖的光明,他站在廊下的背影,看来有点单薄,不太像朝堂上那个犀利的太子李贤。
      手上握着几次圈点的后汉书,风吹起衣袂,竟有乘风而去的况味,但是他的心境并不洒脱,迎着风,他听见太液池传来《白纻舞》的乐音。
      闭上眼,想象舞姬们在池边翩翩起舞,天边爬起一抹淡淡的月光,青蓝得几乎透明,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
      他皱起了眉,一脸沉思。
      太子,你想起了什么?
      他看着我,唇边噙起了笑,微拢的眉却显得不耐而焦虑。
      也许他想起她将萧淑妃的女儿下嫁两个卫士时,从帘后透出的森冷目光;也许他想起弘死前,她饮着酒从纱袖后觑着他时,紧咬着牙透出的杀气腾腾,他痛苦的握着拳,小心翼翼地将悲愤藏在宽大的袍袖里,他不想步上弘的路子,但她却有可能像杀他一样除掉他。
      他大步踏出东宫,站在四下无人的空荡石板路上,恍惚间,他见到满满的文武百官,他们对他谀笑着,亲亲热热地喊着不用听懂就能明白的谄媚词语。
      他淡淡笑了,我知道他不可能看不出他们的谄媚,但我想他能从这些谀辞中得到一点信心,假装他还是李唐王族的希望、假装他和她真的是他们一直扮演的母慈子孝,然后藉此忽略他身后那双清明严厉的眼睛。
      他太果断、太骄傲也太像他那位千年也难见的女皇母亲,这原是可喜可贺的,但是她怎能容忍另一个像她一样勇敢的人坐在她眼前?
      容忍着我的胡乱猜测,他又提起笔,说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关于他曾经拥有的平凡感情,当年的大明宫,
      还是他们五个兄妹的“家”。
      「明允,我们何其不幸生在大明宫……」李旦曾经这样说。
      到了这句话出现的时候,他失去了弘。在弘的丧礼上,旦说了这句话,他惊讶地看着旦,那清秀的眉眼很像父亲高宗,却有着深不可测的智慧和善良。往后,他靠着这两样美德躲过了一次又一次的杀身之祸。
      他望着旦还带着稚气的脸,竟是无言以对,他不忍心告诉他,宫里住着一只嗜血的兽,它什么都吞、什么都要,亲情、友情、爱情…一切放到它面前都无足轻重,它就是这世界的主宰,人人都想豢养它,于是阴谋争斗四起。
      最后,宫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隐藏着生死存亡的转机,因为要夺得它,必须有人牺牲。他恨、他怨,但是他无可奈何,为了生存,他也只能加入疯狂的追逐。
      他踱着缓慢的步伐继续往前走,踏入一园茂盛的花开,怒放的石榴烈焰般地映在小池里,几根树枝勾住他的衣袖,宛如我不确定的步伐,仍在亦步亦趋。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飞进火里的小虫,矛盾、痛苦、却抱着牺牲的狂喜,她只看见他的恨意、只听见他对身世的怀疑,但她永远不会知道他私心里狂热的崇敬,不是因为她的满腹诗书、也不是她的雍容华贵,而是她身上君临天下的气势。
      在他最深沉的梦中,她无比的美丽依然使他甘心仰望。梦里的她伟大又慈爱,拥着他说「贤…我真是你母亲,你不是韩国夫人的儿子。」
      他在她怀里痛哭,感谢上天让他们拥有彼此。因为在他心中,只有她才配羽翼天下,也只有她才配做他母亲。
      当他从梦中醒来,抱着他的却是太子妃房氏,但是房妃的臂膀不足以为他抵挡她的阴影;梦里那个勇敢保护他的她,现实里,却像暗夜里的恶梦般窥伺着东宫、笼罩着李唐王族。
      但是当她站在含元殿上,身着金红色的皇后装束,披着灿烂的阳光走下台阶时,他恨不能成为她的臣子。
      如此,他可以为了增添她的光荣而南征北讨、出生入死,却不必担心李唐王族日见雕零的命运。
      人都需要一个偶像、一个寄托,他也不例外,是吗?
      「如同太庙。」他用指头划着沙地。
      我想,他是深爱她的,是吗?
      「曾经吧!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甩开树枝的羁绊,他想快步离去,然而,上官婉儿拦住了去路。
      「叶下洞庭初,思君千里余……」我轻轻地念着她的诗句,听见吗?太子,她捧着晶莹的文心到你面前,为什么不多看一眼?为什么不多说一句?不要说你不懂得,目光中跳动的火焰,是早已点燃的旺盛情欲,这连她都看得出来。
      他对我怒目相视,再以同样的态度遣走她。
      她晶亮的眸光闪烁着青春的朝气,却蒙上一层黯然的灰,她窥见他因不满而生的冷淡,也害怕那冷淡带来的灭顶之祸,然而,少女的憧憬使她无畏,即使化身修罗也无悔,至少,心还是人心。
      凝视着她纤弱的背影,他知道自己有多狠心,那因怨怒、嫉妒而生的修罗之心,将使她万劫不复。
      「我怎能让她靠近?」他眨眨眼,压下心中隐隐的抽痛,又在沙地上书写「宫里的感情不可靠,再美的青莲经过权力后,都会变成媚态横生的红杏。」
      他不再往前走了。
      扶住一旁的树干,他仰望着天际浮动的流云,天空泛着金红色的光影,看久了,直让人从眼里酸到心里。
      他收回目光,一片叶子悄悄落下,悠悠地荡在池面,池水映着他的倒影,他不自主地打了个冷战,振起一圈涟漪。
      不久,水波静了下来,他眨了眨眼望着池水,那片落叶枯了,水里的人也老了十年,他举目四望,这里已经不是富贵华美的大明宫,而是穷山恶水的巴蜀,他也不是一呼百应的太子,只是个一身孑然的庶人。
      像只被囚禁的兽,他站在粗制的木窗里,窗框上沾着暗褐色的血,躲开我的窥探,翻开书本的手指上,几条伤痕触目惊心。
      还穿着他最爱的白色,但是衣衫旧了,腔子里澎湃的血也冷了,唯一能证明他属于长安的,只有孤高冷漠的神情,和隆准方口的李氏特征。
      「长安……」他轻蔑的说,声音在凄冷的秋风里细如游丝,却是我唯一能听懂的中古汉语。
      他整了整袍子,早已翻烂的书本上,抄着千年前的诗句,和一方鲜红的『雍州主人』,他撕去那张印着雍州主人的扉页,像是摘掉一个枯萎的花苞。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他的唇无声地翕动着,眼角细细的纹路旁滑下滚烫的泪,将少年时代的文思来源晕开,却仍在吟诵着「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越吟越快,最后他停了下来,放声大哭,因为他找不到诗能够倾尽他的沉痛…
      于是他缓缓吟着「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
      他想恨她的歹毒,脑中却闪过她在禁苑里将他抱在身前骑马的情景,每当扬鞭催马,风里便充满她身上温暖的茶香。
      「一摘使瓜好,二摘使瓜稀……」他眼前浮现弘放大的瞳孔,苍白的脸上笼罩着生与死的挣扎,最后,他嘴角流下一缕黑血,而她的泪水里除了伤痛还有得偿所望。
      「三摘犹自可,四摘抱蔓归。」他听见门外传来达达的马蹄声,一个全身锦衣的男人走近,他知道那是丘神绩──她最信任的酷吏。
      他眼里的杀意隐藏不住,终究难逃弘与太子承干的命运啊…他无所谓的想着,丘神绩的目光像豺狼看见猎物一般凶狠,他只是冷冷一瞥。
      走进了小屋里,丘神绩的手下手脚麻利地递上一条白练。
      「带上门吧……」他镇定地说。
      白练抛上屋梁,平静地打了个死结,准备结束他与她的牵绊,门外丘神绩的辱骂、房妃的哭泣都不重要了,他疲惫的闭上眼,在他前方出现的还是她。
      「贤……」她的声音从他心里扬起。
      落下一滴酸涩的泪,他想唤她,嘴里却苦得无法出声,「母亲……」他撕心裂肺的喊着,但是没人听见。
      门外的人只听见“咕咚”一声,他们冲进去一看,他踢翻了凳子,颀长的身躯挣了几下便失去生气,他的声音就这样消失了…
      没有关山月、没有轻舒广袖,只有一片沉默。
      「走吧!这里什么都没有了。」他与丘神绩的声音同时响起、同时往外走。
      丘神绩跨上座骑,追逐长安里的荣华富贵;他往门外走,留下千年前的满地血污,与我就此分别。
      繁花满天的琉璃世界中,只有寂静,他像落叶般缓缓地飘走,在时间的流光中游荡、游荡,在远离彼岸的人间,他在世界的那一端流着无声的泪,我听见他心中的片片凋零,如黄台下的瓜叶、是与权力相较下显得可笑的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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