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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黄粱一梦(下) ...

  •   城里果然不比乡下,嫁了人的女子每月除了去庙里烧香还愿,竟也能偶尔出门去趟裁缝店、脂粉铺。
      那日她正裁缝店的里间量尺寸,外面突然一阵喧哗,帘子一撩进来个男人,小丫鬟紧跟在后面嚷嚷着要拽他出去。
      秀娈只着里衣,慌乱间瞥见来人长相,立时愣在那里。这般无礼,不是当日庙里遇见的那人又能是谁!
      裁缝也看不过去了,过去推搡着要把他轰出去,只是见他衣着鲜亮,又不敢太用力怕得罪了。
      那人冲着秀娈又是颇有些赖皮得一乐:对不住,进错屋了。然后径自转身离开。
      之后类似这样的偶遇又有过几次,有时是在街上,有时是在庙里,有时是在点心房,有时又是在裁缝店,他总是意外鲁莽又无礼地出现,让她吃一惊,然后又冲她咧嘴一笑,状似无事地走开。
      终于有一次,在玄女庙的后院,那男人搭上了秀娈的手。秀娈挣了挣,没挣开,红着脸说:别在这儿,玄女娘娘会看见的。那男人不松手,凑到她耳边说:没事,她不会在意的。然后就拉着她往厢房那边走。
      本地的女子都拜玄女娘娘,也可以说玄女娘娘是女人们的神祗。平日经常会有大户的妇人来庙里吃斋还愿,女人都好耐性,一住往往就上月,有时也会有丈夫来庙里陪伴夫人。但玄女神威显赫,即便是夫妻,也不敢同屋而眠,所以庙里的厢房都是分两处而建,但两边的热闹程度完全没法比。
      秀娈被拉去的,就是专给男人们住的分外冷清的那处。他推开一间房门,回头望了眼秀娈,目光里的含义不言而喻。秀娈没法看他的眼,眼风乱扫,瞥到房里一张大床,也许是窗户射进来的光太刺眼,那床看起来过分大了。她的手还被他落在手里,汗湿得都快握不住了。
      秀娈抽出手,又从衣襟里抽出帕子,低着头细细地擦拭着。他俩就那么不避讳地立在门口,那男人也不催。直到秀娈把手擦净,又把帕子仔细地塞回怀里,并没有看他一眼,径自越过他自己先进了屋。
      那日之后,一切顺理成章,每月上香的初一十五是惯例,间或还会有些其他的见机行事。秀娈一面被良心道德折磨着,一面又因这份折磨而分外快乐。
      终于有一日,秀娈感觉出不对劲,她是识字的,自己偷偷弄到本妇科的医书,细细地看,终于确定自己是有喜了。这孩子,只能是那个男人的。
      书上提到“害喜”,秀娈深切感受到这个“害”和这份“喜”。她惶恐愧疚,却又真心欢喜能给那人生个孩子。她想把孩子生下来,以致有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念头:她想让那个男人带她走!
      然而,那人却就此失踪了,秀娈连怀孕的事都没法告诉他。庙里见不到,街上见不到,甚至裁缝那里也见不到,哪里都看不见他!她这才真正开始惶恐,从前一直是他找她,如今那男人突然不见了,她一点主意都没了。
      她只知道他姓沈,也是外地人,是同她一天到的离城。他在玄女庙捐了不少香油钱,得以住进那里的一间厢房。
      知道自己是有喜那会儿,月事已经晚了近半月了。幸而赵家公子太久没来与她同房过,才没人往那方面想。她用剪刀刺破胳膊,染了血在月经带上,是给丫鬟婆子们看的。伤口长上了,第二日夜里还要把伤口再划开,几天下来那条胳膊几乎废掉。
      秀娈等不了了,这个月的日子又到了。她害怕不停地用剪刀割自己的胳膊,她更怕再也没有那人的消息,自己就此被遗弃。
      这日夜里,她顺利地从家里潜出来,没有惊动下人,没有惊动公婆,甚至没有惊动看门的狗。这个从没走过夜路的女人,宵禁后独自行走在沉睡的街道上,步履匆忙。
      这么黑,这么冷,她也无暇顾及,只是一心期盼着一会儿能见着他,他还住在那厢房里,他只是被一些事绊住了。
      他会有什么事要做呢?她却一点主意也无,她什么也不知道。她此刻才意识到,她对那人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他名字唤作沈幽而已。
      庙宇夜间只关门不上门,秀娈一路来到那间厢房。四处依然漆黑一片,秀娈终于立在那扇门前,却不敢再走近一步。也不知呆呆站了多久,面前那门却突然开了,秀娈终于又见到了她的沈郎。
      见到门口的秀娈,沈郎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甚至可以说,他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连平日惯有的笑容都没有,目光冷得近乎可怖。
      秀娈被他看得浑身发冷,还安慰自己是夜里看不太清的缘故,她想告诉他自己怀了他的孩子,又想跟他说,让她赶紧进屋。
      可她还没来得及张嘴,喉咙就被一只手紧紧扣住了!她惊恐地瞪大眼睛,几乎认不出眼前这张狰狞的脸。她挣扎,脖子上的那只手却越卡越紧。她一向挣不过他。
      就在她绝望放弃的时候,那只手松开了,她软软地跪倒在他脚边,狼狈地咳嗽。
      为什么?他这是在恨她吗?秀娈曾在他脸上见过一次恨,就是他俩第一次同床的时候。当时正在最要紧的关头,连秀娈都意乱情迷到难以把持的地步,他却突然撤了出来,冷冷地打量着她。
      那目光太过阴冷,她从没在任何人脸上见过这样的厌与恨。惊慌过后,秀娈突然福至心灵,温顺地扑过去,说:我的心,完全都是你的。沈郎才又变回鲁莽无礼又温柔体贴的模样,埋首在她的胸口处用力咬了一口,喃喃道:你可记住了,你的心都是我的!
      那之后,他再没提过这事。倒是秀娈自己,想起来就会自嘲,一个给了身体,一个给了心,终究是对哪个都谈不上忠贞。
      他是又想起那些又开始介意了吗?所以他这么久都不再找自己?他竟介意到想杀了自己的地步吗?如果他知道自己怀了他的孩子,他会是怎样的反应?
      她抬头望他,又见到那熟悉的脸上带着阴冷的表情,心中陡然升起无限的委屈。她万分悲切地泣诉:既是你找上我,又何苦嫌弃我。你既知道我已嫁人,早先就不该来招惹我!也好让我安心做我的赵许氏,与你姓沈的没有半点关系!
      这话并未引起什么变化,秀娈心痛难当,从地上爬起来,一字一句地说:也好,若你这般嫌弃,我今后与你沈公子再无半点牵挂!前尘往事,俱为云烟,不值再提!从此你我便是路人!
      说罢就要转身离去,却被一股大力扼住胳膊。她心里一喜,回头一看却差点尖叫出声。拉住她的,哪里是沈郎,分明就是个妖怪!
      他确实还是沈郎的模样,衣服也还是沈郎的衣服,但是五官皆已狰狞变形,皮肤也变色皲裂,而他的身形还在涨大,衣服都开始被撑破!
      秀娈还未来得及喊出声,一只利爪已经插进她的胸膛。剧痛只是那一下,然后就没了感觉,她甚至能看清那只利爪将自己的心掏了出来,还滴着血,然后他把她的心整个塞进嘴里,咀嚼吞咽,棕色恐怖的眼睛一直盯着她。
      死前的那一瞬,秀娈满眼都是那已经扭曲到难辨的沈郎的脸,这竟令她想到那晚在庙里,盖头落下的那一瞬。

      次日早晨,赵许氏被人发现惨死在玄女庙中。赵家人当然无人知晓她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厢房里都没有住人,庙里的僧女都睡在较远处,这个案子便成了无头案。可巧当日赵许氏的妹妹来看望姐姐,却迎来这一噩耗,便与同来的几个家丁将尸首运回了家。赵家公子得知妻子过世,也只得放下手里的生意往家里赶,却在还有半日脚程的一个破庙旁被野兽袭击,死状比亡妻还要凄惨。后来,许家竟有人前来拜祭,得知其妹妹来拜访并把亡人带走的事,大惊,直嚷嚷说这赵许氏乃是许家独女,下面只有两个弟弟,根本没有第二个女儿!
      此事充满疑团,更有市井乐道之处,如此竟成了离城中口口相传的民间奇闻之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黄粱一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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