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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当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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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今司马氏掌权,刚刚有了十几年的太平日子,正是休养生息,劝垦劝耕的年头,洛阳上下一派生机盎然。
刚刚加了冠,便值那寻花问柳,放诞不羁的岁数,向下免了先生谆谆教导耳提面命的子曰孟语,向上又与娶妻生子成家立业有些距离,司马朔便也就同通常意味上的纨绔子弟那般,斗斗虫,养养鸟,勾栏院,小轩窗。也念几句诗书,也不过痛饮酒,熟读《离骚》,必要时拈出几句来附庸风雅。名讳里有了司马二字,多少也算是了当今圣上的远房亲戚,轨迹便也同安排好了一般,五风十雨,康庄大道,至差不过终生做一个太宰府里的闲人,像如今被父兄如此这般地骂一通“不肖子”,至好也不过做官做到八公之首,仍旧是个只顾敛财不思做事的闲职,既不得流芳百世也不至遗臭万年。
既是纨绔子弟,身边便必定是有一票酒肉朋友,山姓,颜姓,王姓,谢姓……都是些名门望族的公子,其中独与山家山梓卿交往甚密。梓卿在朝中作着官,又工于辞赋,在名士之流亦颇受青睐,故而常常信步到太宰府门内,与侍者闲聊几句,与司马朔讲些士林的风流轶事,到了人前,却又是另一番的清远雅正。在朝为太宰的父亲见了,总免不了扯着他的耳朵叹口气,
“我儿啊,若是能有山家少子的半数出息,老夫这辈子也不算是白活!”
而司马朔总是不屑一顾,“我若是有他半数的古怪,您就愧对列祖列宗了。”
然而他来,最终目的仍是扯着司马朔花天酒地。
“朔君,花满楼的莺莺,听说唱得一支好曲子。”
“哦?今日便带本少去赏一赏罢。”
“朔君,进贤居的大闸蟹,味道可是无与伦比。”
“那本少也去尝一尝鲜。”
“朔君,听说东市口有个侮蔑圣上的士子要斩首。”
“梓卿来和本少为他唱支挽歌?”
“朔君,竹林中又有场名士的饮宴清谈。”
“本少也去看看,权当做消遣了。”
“芙蕖,这茶沏得不酽不淡,不温不火,恰到好处。”
“他一向如此周到。”
如此这般,日子便一天天消磨殆尽。唯有太宰府内的夭夭桃花,开了又败。
对司马朔而言,清谈并不能算是桩消遣。看一群执着塵尾的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老爷爷箕踞而坐,就这天地玄黄深妙哲理争得面红耳赤,面对山梓卿毕恭毕敬面对自己却连翻白眼,把嗑药视作风流把捉虱奉为雅事……如坐针毡。司马朔百无聊赖地瞥一眼身旁的山梓卿,那厮正道貌岸然地与芙蕖相谈甚欢。他禁不住有些将手中的酒盅囫囵扔过去然后把那厮挫骨扬灰的冲动。
正当坐立难安之际,人群一阵骚动,便推了一位白衣少年至人群中央。素衣胜雪,玉带松松地挽起如漆黑发,皓齿红唇,一双明眸宛若秋水夺人心魄,而一张玉面又恍若吹弹可破,在芸芸众生之间分外灼人眼目。左佩香囊,右执塵尾,轻裘缓带,好一个在世的潘安仁!他紧紧抿住的唇线微微扬起,在众人的絮絮低语中缓缓起身,说齐物,说老庄,说那鸿鹄万里,燕雀低徊,说那生死存亡,晨露待晞,说时局,说纵横,说平治,说人物……淋漓清谈,谈吐自如,自为主客数番,音韵泠然宛若琴瑟,直说得坐下鸦雀无声,直说得司马朔双眼发直,再也忘了这诸般不快。
玄谈之后,那少年便又悠悠然回了自己的位子,正襟危坐,丝毫不见当今名士的放诞做派,也不见与人交谈,仿佛早已超于这饮宴之外,又好似始终是这里的焦点与中心。少年兀自斟了盅酒,垂下长长的睫羽细细地品,抬头见司马朔一双朗目灼灼望着自己,便举了酒杯,隔着人群遥遥敬了一敬。
司马朔方才回了神,收拾出一副温文尔雅的笑脸,遥遥举了杯回敬。此之后,便再也听不进其他声音。
而山梓卿在一旁,拿一柄黑金折扇掩了口,笑得奸诈。
散了筵席,司马朔与山梓卿道了别,便急急奔去寻先前的白衣少年。他仍在原处自斟自饮泰然自若,只是不知何时挟了架古琴,饮到尽兴便信手拨弄,五弦清亮婉转恍若空谷鹤鸣。
司马朔稍停了停,又收拾出先前那副温文尔雅的笑脸,方才踱步到少年面前,行了礼,道几句幸会久仰,不经邀请便信手扯了只方凳坐下,欲与少年对饮。
“在下司马朔,请教贤弟尊姓大名?”
“嵇姓,单名一个烨字。”名叫嵇烨的少年笑容不卑不亢,了无波澜,一双玉手执起酒壶,为司马朔款款沏了酒。
“嵇姓于今并不常见呢,”司马朔灼灼望着嵇烨,举起酒杯又敛了眼,看杯中清润的涟漪,“敢问是从何得之?”
白衣少年便浅浅笑了,毫不示弱地回望过去,“我祖上本姓奚,后迁至譙国铚县才易为嵇姓。”
“哦?那卿与前些年蜚声一时的大名士嵇康可是远亲?”
“不敢当。嵇中散清峻潇洒,我等小辈不过是慕名仿效罢了。”
司马说饶有兴致地笑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还不待少年斟酒,便对换了二人的酒杯,一双朗目无赖地眯起,“那‘烨’字,可是犬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意?”
“正是。”嵇烨略有愠色,触及白玉酒壶的手垂了下去。但那表情一闪而过,又是那副无波澜的款款笑意。
“‘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辉光’。”他扣着酒盅,兀自唱起,笑得暧昧,拇指在嵇烨先前留下的唇印上慢慢摩挲,好似扣着的是少年的下巴,抚的是他鲜艳欲滴的唇,“听说烨卿吹得一手好箫,不知我是否有幸一闻?”
“雕虫小技,不足挂齿。”嵇烨将他的佯醉与挑衅尽收眼底,尽量控制自己的视线不触及他的手指,如玉的脸颊上却不自觉泛起了一抹红晕,方才饮下的酒便都开始烧燎起来,“倒是有古琴一曲,您是否有兴趣?”
“哈哈哈哈……”司马朔放肆地笑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伯牙挥手,钟期听声’,既遇伯牙,我子期何乐而不为呢?”他又摇摇晃晃去给少年斟酒,玉露溅了满桌,却顺势擎住了他的细腕,“既饮了这杯,权当做合卺酒,我来日绝不负你!”
“您说笑了。”少年顿了一顿,面不改色地甩开他的手,转而拈起琴弦。
韵律曲曲折折,宛宛转转,好似千里山路,蜿蜒在血泪的漫漫复仇之路,且行且泣,长歌当哭。忽而音韵泠然,换了颜面的琴师一曲惊艳四座,忽而奔腾浩荡,若江水滚滚而逝,若壮士一去不返。苍凉悲怆,清越悠长,正是那刺客行吟城郭,怆然而别。又作羽声,高潮迭起,刺客怒发冲冠,誓不回头……
原来嵇康临刑前念念不忘的那曲绝唱,几般波折竟流转到了嵇烨手中。世人只道是随那千古名士的死而与史册长逝,却不知这曲谱仍埋藏在士林的最深处,鲜能以之示人。
曲终。
“广陵散。”嵇烨略略平复了气息,娓娓道出三字。
司马朔仍在那曲调之中尚未回过神来。一曲聂政刺韩王,酒醒了大半。
“嵇中散便是被司马氏陷害诛杀,”嵇烨沉默良久,“我本不该与您有何交集。”
“我……”司马朔刚想辩解,却被少年止住。
“次月三日还有场清谈,不知您可愿大驾光临?”少年执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笑容清雅却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