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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part5 “陆大人… ...


  •   夜已经很深了。如水的寒气在茫茫的夜色中浸染开来,天际一弯皓月冷冷俯视大地,苍白惨淡的月光非但不能带来任何暖意,反而令人直生出说不出的寒凉之意。
      终南山的某个月光照不到的僻角,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将角落与外界隔开,明明几丈外便是树影幢幢森寒逼人,屏障内却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没有月光,却见空气中深深浅浅地浮动着萤光,连黑暗都不似外面的沉滞黏重,而是柔和而温暖,像是子宫里初温的渚水,是凭直觉便可以安心的依靠。
      朦胧的竹影微微震动了一下,仿佛暗中有什么东西渐次醒来,浮动的萤光聚拢开来,细腻的橘色光芒落落投下,堪堪照亮了倚竹而立的纤细人影。是一个极美的女子,眉如远山睫若垂帘,宽松长衣被光线晕染成初阳的橘色,线条完美的嘴角平平抿起,却足以让人幻想它扬起时会是怎样的旖旎风光。
      白苑儿尝试着施法,指尖微光一闪而过,肩上尖锐的痛意骤然袭来,喉咙中登时一甜,已经涌上一口鲜血。
      抬手扶住修竹,努力调息平复涌动的血气,女子的笑容带着说不出的苦意
      “果然……伤重了啊……”
      自言自语的声音在风中飘散,远处依稀传来了隐约的铃铛碰撞声。
      “什么人!”女子秀面骤冷,猛的回身叱道,扬臂直指萤光无法企及的暗处,原本柔弱青葱的指尖暴然涨成锋利的长爪,竹林间一时杀气盈动。
      竹叶被震得轻颤,暗处传出男子的声音却是镇定如斯:“白姑娘,我们并没有恶意。”
      “陆大人?还有……顾公子?”女子怔忪了片刻,缓缓收手,指尖已恢复成平日的纤白细腻,然而看在顾青晖的眼里,却再也不是初时的纤骨无力。“看来扶大人虽是孩童相貌,实力却实在不可小觑。没想到用了避影结界都躲不开啊……”
      “与子舆无关。”白衣男子语气柔和如常,然而其间罕见地不带任何讽意,而是几乎带着真诚的歉意:“对不起,是我在幻身符上下了追踪。”
      “幻身符……追踪?”下意识地低头审视领角已经暗淡的纸符,女子怔忪片刻,而后化作了微微的苦涩:“陆大人,其实……有些事情你早就料到了,是么?”
      男子笑而不答,目光在白苑儿的肩头一掠而过,刚才陡然发力,肩头伤口崩裂,白衣重又染成了斑驳的血色。“
      “看来白姑娘实在是伤的不轻呢……可是,宁愿自己重伤缓愈也要维持此间的幻象,这片竹林,对白姑娘有某些特殊的含义吧……”
      片刻的沉默。
      “我幻化出来的这片竹林,是三百年前他救了我的地方。”女子轻垂眼帘,平平答道。
      “可是,三百年后我却亲手杀了他。”颜如舜华的女子垂眸盯紧了自己的手指,喃喃重复,声音若破碎的银铃,音色喑哑尤带哀泣。
      白衣琴师倚竹而立,有怜悯似风吹春水在深眸里涟漪漾开。“为什么?”
      “为什么?是啊,我也想知道这是为什么呢……”白苑儿忽地漫然笑开,一直静默的侧脸蓦然轻展,那张素净的容颜依然美得惊心,却不再是初时的出水青莲般的柔弱纯净我见犹怜,而是寒凉冬日飞雪过尽,虬曲苍干上零星一点白梅,纵使傲枝绝艳,却带着说不出的清冷肃杀之意,仿佛下一刻便会香寒委地,零落成泥。
      “御琴之术,在于以琴御心。那么,就请陆大人听一听我的心吧,我也想知道,这个难解的局,究竟是谁的错……”
      陆子桑有片刻愕然,以琴御心确能聆听他人心语,然而因此技往往涉及他人心底最为私密之处,他通常极少使用,更遑论有人主动提出以身试琴了。然而当凤眸对上女子迷蒙疏离的眼睛,再想起初见时那双在妖界极为罕见的清澈双眸,御琴师的身体微微一震,终是低低吐声。
      “好。”
      琴响。
      初时音域低沉迷蒙如博山炉上几缕缥缈不定的轻罗烟雾,流泻在昏暗的竹林幻象中,抑发衬得一切都如隔着细薄的南海鲛丝般亦真亦幻。弦上纤长而有力的白皙手指微微一拨,声音渐渐细腻浓艳,似流动的深色蜜汁妖艳诱惑,密密地缠着思绪滑向黑暗的深处。紧接着琴声又是一转,骤然跃为皎若月光般轻灵跃动的风中铃铎。清澄的乐声让人心神一松,却趁机挤入了曾经流转的光阴岁月。眼前有星光点点组成幻象,蓬丛初逢少年温暖而干燥的掌心,深林放生时清澈带着宠溺的眼瞳,漫长的修行岁月里眉间心上的一点悦意,都化作浅声低吟婉转行来;修行小成后人世红尘的寻寻觅觅,蓬屋相会时的乍然惊喜,得知他已有妻室后的难诉惆怅,伏檐夜守微妙的酸涩与甘饴,皆在琴声中融作唇齿间一枚青杏,回味涩而甘甜。那一抹轻巧柔丽的高音,是江南小桥夜雨的曼回,终于,琴声直转高亢,隐隐有风雨欲来之势……
      ……
      听得司空胡报信,白苑儿夜奔归来,化出狐形潜入朱门深户,舔破窗纸泄出一点柔和灯光,白狐尚未来得及平复重逢的喜悦,却已经因入耳的房内语声而轰然震惊!
      ——那灯光下绸料儒服的男子眉眼熟悉,换上锦衣的他比之寒屋中的清贫书生确是多了几许风流儒雅的神韵,只是眼神却不复记忆中的清明澄净,而是混杂着读不懂的矛盾与挣扎。对面的男装少女眉目清丽,皇族金枝的高贵混杂着稚气未脱的娇憨,愈发显出的少女独有的纯真。此刻少女嘟嘴娇叱道:“你到底怎么打算,快点啊,一句话!”
      男子眉间的犹豫之色在少女跺脚憨态间消融,换成了她从未见过的狠厉。书生终于断然道:“我妻嫁入三载,并无一男半女,无后不孝之罪七出之名,休离也是人之常情。请郡主安心,安生定会……”突然神色一变,低喝道:“什么人!”
      在窗纸被霍然推开的刹那,白狐飞窜上了屋檐,幻身符恰如其分地掩饰过黑夜中本应极为显眼的白色狐毛。身下窗口现出少女清丽的面容:“怎么了?有人么”
      “ 可能是有野猫偷食吧。夜已经深了,郡主也请回去吧,安生定会安排妥当一切。”书生俯身,俊逸的脸上浮起淡淡的调笑之色:“岂不闻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呢……”
      少女不依的娇叱慢慢散在深夜的潮气里,一对情人的低语渐渐的轻了。白苑儿伏在纹痕交纵的屋檐上,身下桐木触感坚硬冰冷,瑞兽狰狞的兽面在夜色中反射着冷漠月光。夜深风重,星寒彻骨,有露水渗入柔软的狐毛,恰似一点盈盈泪。白狐慢慢蜷起身子,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在轰然碎裂。
      ……
      借助幻身符之力幻成安氏散失多年的好友,前往茅屋婉转陈述过安潼焕另娶的消息。安氏平素柔和的容颜骤然苍白,却并不曾如自己想象般做出嘶声哭嚎的弃妇之态。
      “多谢白姑娘特地前来告知。”女子语调微微颤动,然并未失了礼数。“只是,还望姑娘稍候片刻,我有些许东西想叫姑娘带去,也算了断了这些年的夫妻之情。”
      言罢转身奔入屋,不多时复出屋,将手中的一张对叠的稠帕递给了白苑儿。
      “烦请姑娘转告安潼焕,我虽只是一个女子,却也有自己的骄傲。”女子仰面,一字一顿,转圜间铮然有声。“当年我嫁他时虽也是平常人家,比之他却也算的家境优裕,前来说媒的人不敢说踏破门槛,却也并非无人可择。爹娘也曾劝阻,是我看上他虽贫寒落魄却从不曾失了为人志气,因此执意相嫁。如今即是你绝情,便当是我看走了眼,我也未必离了你便活不下去。这稠帕是他当初定情之物,如今物是人非,倒不如索性一干二净。但求早得一封休书,从此……也不必再有什么瓜葛。”
      一语罢了,终是忍不住有泪簌簌落下,然而表情却始终是倔强而骄傲的,眉目平静却隐隐有令人心惊的决绝之意。白苑儿黯然低头,却见手中稠帕被风吹开,一行朱字艳丽若血
      ——“宁可抱香枝头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
      以安氏好友的身份进入状元府,女子的叱问声声尖锐入骨:“稍得富贵便弃发妻再慕新人,纵有倾世之才而无君子之德,终不过一个小人罢了,有何面目见圣人于九泉之下?什么读过万卷诗书,不过废纸!”
      书生却是抱臂冷冷而观:“此是我安家私事,与卿何干?再说妇人家深夜跑至男子寝房呼喝不止,你所谓妇人之德何在?我妻若有友如你,也算的交友不慎。”
      气结语塞,白苑儿望向那双琉璃冰封的眼睛,寒意终于浸透了整颗心。十指化爪而出,直指向书生胸口而去!
      ……
      挡在前面的道士拂尘在手,笑容有计谋得逞的自得。
      “司空胡,你算计我?!”
      “白姑娘,无论你信不信,我对你确无恶意。我只要你的血,不求你的命,只要你现在肯走,我绝不追击。”
      目光投落在书生瘫软的身体,自保的本能终于没能压过心头翻覆的杀意。
      曾经所有的私慕眷恋都已化作刻骨的恨意,恨他翻言食诺背弃无信,恨他转身几语就把自己最信任的东西击成了一地碎末。心口最柔软的地方曾会为他无心的回眸而砰然而动,而今却生生磨成了滴血未结的痂,触手便是深入骨髓的痛意。
      爪扬,血溅。书生因惊痛骇极而扭曲的脸在眼中定格。肩头剧痛,心中却是恶毒的快意。然而连这样的痛楚与快意都无法压过心中巨大的空落和哀芒。
      再没有可以填充内心让自己觉得温热的光源了。如果海市已空蜃楼已幻,还有什么东西可以支持自己长长远远地走下去呢……

      哀绝如泣的琴声低回渐散,御琴师伸手捧住了女子渐渐低落的螓首,冰冷玉砌般掌心,带着洞彻人心的沁凉。
      “恕我直言,白姑娘,敢问你对安书生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你所私心恋慕的,究竟是他这个人,还是他所代表的感情本身?所以历经千寻你不曾恼于他已结妻室,却不能容忍他对妻子的背叛——其实是因为,这种背叛让你发现,原来你所一直信赖以为永恒的东西,其实是那么的脆弱……”
      女子的脸苍白如昆仑积雪,她低头绞弄衣角,很久,才轻叹道:“陆大人,似乎你又对了呢……”
      从翠屏满岫的山间到软红十丈的尘世,从眉目青葱的猎户少年到倚灯倦倦的青年书生,曾经熟识的面孔模糊在时光中,而始终笃定的是记忆中刻骨铭心的温柔。妖界有千年修行换来的漫长生命,然而冰冷漫长的光阴其实是一片寂寂的雪域,足以把所有的热意冻成无言的寒冷。幸而有多年前那个温暖的怀抱,让她知道人间是不一样的。人间的血是烫的泪是温的心是热的,人间有情,情是足以焚身的热和抵死的柔。修行的百年光阴不过是指尖流逝的空白,而红尘紫陌间的温情,才是足以抵挡光阴的永恒。
      “陆大人,一直以来我守候着他,看他与他的妻子相濡以沫彼此扶持,就像守着黑暗里的一点光源。我知道我不能接近,但这样的光本身就蕴藉着温暖与希望。我只是想让自己知道,光阴百代,还是有可以信赖的东西……很傻是不是,可是,傻的又何止是我呢……”
      “小楫轻舟遥山羞黛,江南,的确是很美的地方呢。可是,这样美丽的西湖夕照里,一样会有雷峰塔百年屹立。成仙得道我不恋,为慕人间到红尘……白娘子这般痴心,断桥初遇也不过换来个雷峰夕照的残局。安家妻子这样断然倔强也终究是在安生过世后染病沉疴。你们笑我痴,白娘子不痴么,安家妻子不痴么,那位天真的王室郡主又何尝不痴呢?其实这世间又有女子哪个不痴?只是,如果连这样的东西都不能相信,那么,千万年光阴流转沧海桑田间,还有什么才可以抗衡冰冷的时间呢……”
      苍白的声音在空气中悠悠荡开,看透人世如陆子桑,能言机变如顾青晖,竟是都在这样算不得尖锐的诘问中沉默了。
      有水光在女子琉璃般通透的眸里潋滟开,秀美面颊上却又挣扎着浮起了一抹清光灼目的笑容。白苑儿的声音如空谷回音,犹自在竹林里回荡,而身体竟渐渐的透明以致消失了。
      “不管出于什么样的原因,精魅噬人都是逃不过的妖界重罪,我并无避罪之意,但求一天时间,让我了断一点心结,明天此时,我一定亲身到小轩,何等惩戒任凭大人定夺。”
      声音到了末处渐渐有些模糊了,然而顾青晖凭借极好的耳力,终于还是在飘散的尾音中分辨出了女子柔和的叹息。
      “陆大人……其实,您真的是一个特立独行的好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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