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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part3 人间的种种 ...


  •   虽然世间总是流传这这样或那样的妖鬼神仙的故事,然而其实真正游走在两界的人如陆子桑很清楚的知道,虽然这个世界确实暗影重重妖魅藏身,却其实极少真正会介入人类的时间。弱肉强食的妖界同样有着严苛的规定的明确的责罚,极少数违反规定的妖魅也会很快受到来自两界的惩处——钦天监的真正职责,其实就是处理这些犯戒的精魅。
      而人间的种种志怪传奇,多或是出于好事之人一点捕风捉影的杜撰,或是出于美丽烂漫却完全偏离事实的想象,有些时候甚至成为种种阴谋的保护色。所以陆子桑初时对安书生被狐媚而死的传言嗤之以鼻,但是出人意料的是,这一次,传言竟似是真的。
      “竟然会有这样的事?”收敛了初时的敷衍之色,白衣青年终于难得的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说来真是孽缘,”黄袍男子摇头叹息:“太越缠着我要在杏林大宴时隐身帘后看一看今朝状元,当时我看那位安书生人采文章确实很是出众,也存了招他为婿的心思,心里想试试太越意愿如何,也就应了。只是没想到那位安书生已经有了妻室,可是太越见了却是心里中了意。我虽然看着不成样子,以为不过是一点小女儿心思,也就关了她几天禁闭算了,结果她竟偷偷买通了侍卫,派人暗中告知安书生,说……”顿了顿,终于对女儿的任性荒唐蹙起了眉头。“她竟说只要他休离了发妻,她就非卿不嫁”
      “哦?”他这个表妹还真是胆大。“那你应该去好好训训宫中女官,找我做什么。”
      这样的口气已经算得上无礼了,但素来威严的帝王却只是温和而无奈地摇头道:“子桑,事情没那么简单。太越虽然荒诞,派的人倒是缜密,竟瞒了我好些天,等我知道这件事时,那位安书生已经出事了。”
      “我听说他暴病而亡了。”微微上挑的语调带几分讥诮之意,“暴病而亡”在深宫朝堂几乎是“阴谋”的代名词了,“难道不是你做的?”
      “若是我做的,手段如何会拙劣至此。”帝王语气倨傲,“我派去的人有过一点对付妖魅的经验,据他说痕迹不似人类手段,可能是有精魅所为。”
      精魅……经常出入的女子……眼前立刻浮起了一张笑意盈盈的容颜,清衣长发眸色纯真,永远扬起的嘴角像个孩子。难道会是她么?
      心里立刻有几分反感,出于某些原因,一直以来他都是信任妖魅胜过信任人类,人类总有这样或那样的欲望渴求,而妖精其实很多时候是比人类可爱的多的一种存在,他们爱也简明恨也干脆,因为身而为妖,漫长的光阴足以砥砺去许多复杂的欲望,而留下的内核往往坚定纯粹如黑曜石,光亮刚硬,可以天长地久的存在下去。
      “你想要我解决这件事?不干。”不等对方提出便干脆地回绝了。
      黄袍帝王却并未动气,只是淡淡地问道:“为什么?精魅入世毕竟是你钦天监的分内职责”
      “我记得当时接任的时候说的很清楚,绝不参与宫廷朝堂之事。”
      “我当初答应过你终南山内,不言朝事。今天来的,只是你的舅舅,一个为父者罢了。这百里终南,不行臣礼,只叙天伦,这样可罢?”
      御琴师哼了一声,但是上位者率先放低了姿态,他身为晚辈纵心有芥蒂亦不好太失了礼数,于是随便拉开了话题:“太越可还好吧?”
      “太越到底还小,虽然做事荒唐,但出了这样的事还是吓到了,若是知道这是狐魅作怪非她之错,心里负荷也会小些。”
      陆子桑抿了口茶,语气里很有几分不以为然:“你未免太宠她了,这般随意任性,对她不是什么好事。”
      “我又何尝不知道呢,只是太越年纪还小,不免偏疼了她些。我是许过她郎婿自择,却没想到她竟然会闹出这样的事情来。我想当年若是……或许也就不会……”,黄袍帝王踌躇了片刻,终于叹息道:“子桑,她很像安盈当年。”
      这个名字甫一出口,空气陡地静了下来。
      安盈郡主。他的妹妹。他的母亲。
      对在座的两个男人而言,这个名字都是一个打不开的死结,是年代历久尘苔渐深,却依然轻易触碰不到的伤疤。
      御琴师闭眼,任这个的名字萦绕舌尖许久,终于长长吐出了一口气,应道:“好,这件事情我会解决的。”
      白衣一扬,竟是拂袖而去。身影在门扉处稍作停留,声音冷彻,含着涌动的怒意。
      “只是,再也不要说谁像她了。”
      “因为像她那样的女子,是再也不会有了。”

      “这么说来你居然给当朝圣上脸色看?”顾青晖口中啧啧,然而脸上却满是听了八卦后的心满意足。
      陆子桑沉默了片刻,“他不该提我的母亲。”
      锦衣公子偷眼窥向御琴师,见他神色郑重,终是咽下了已到嘴边的疑问——他虽好奇心旺盛,却也深知每个人都有不欲人知的秘密,仔细想想自己又何尝不是。
      “可是……”容许自己稍稍沉湎往事,回神后终于发觉不对。“你答应解决这件事情,为什么要把我拉进来,非跟圣上说此时需要我的协助?我可看不出来这件事有什么非我不可的必要……”好友的笑容越来越狡黠,顾青晖心中不觉警铃大作:“你……背着我做了什么?”
      眼看好友怀疑的脸越来越逼近,陆子桑慌忙抽出折扇隔出一段安全距离,口中含混道:“你不觉得有这样好的故事可以参与挺幸运的么……”
      但是此刻眼前的人不幸是世上最了解他的人之一,对别人百试百灵的柔和微笑落在顾青晖的眼里却成了心虚的最有力证明。“快老实交代,你都干什么了!”
      “……没办法,一时心软把幻身符送了人,结果子舆那小子嚷着要罢工,我总要安抚安抚属下的的嘛……”
      “……谁叫你棋艺太差又老是缠着子舆下棋啊……虽然说赢棋很有成就感,但是老是赢一个根本没有水准的人其实是很掉架子的啊……如果那个老是输棋的人又总是很没有自觉地总是继续缠上来的话就更让人头疼了……”
      “……陆子桑!!”
      白衣青年瞬间正容道:“这件事很有可能和白苑儿有关。话又说回来今天你特地和我提起此事,不就是为了探听你的田螺妹妹有没有涉身其中么?”
      对方的脸上浮起了可疑的红晕,然而依旧追问道:“子桑,你觉得伤人的会是那位白姑娘么?”
      “你觉得呢?”白衣御琴师微抿红唇,不置可否。
      “……我总觉得她看起来简单干净,有时候几乎像个孩子。而且那位白姑娘不是一直恋慕着安书生么,怎么会……难道是出于妒忌?也不像啊,当初知道安书生已有妻室,她也不过安静地离开了,去了江南……对了,她不是去江南了么,怎么会回来害安书生呢……有古怪唉……”
      絮絮叨叨了一堆,却始终不见陆子桑接话。就在他以为对方不会回答时,御琴师终于开口了。
      “自古狐女多情痴呢……”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然而我想那位白姑娘真正所痴的,不是安书生,而是情字本身吧……”
      顾青晖沉默片刻,干脆地回答:“子桑,我被你说糊涂了。”
      陆子桑微微笑了起来,道:“不用着急,去看看就知道了”

      长安城。
      状元府坐落于最为繁华的朱雀大街,门前两尊石狮神色凛然怒目如铜,朱门深户确不同于当日的破落茅屋。进的门来,但见回廊曲折小楼亭台,流动的荷塘里未长成的荷叶和着剔瘦的太湖石疏疏朗朗铺开,繁复雕花的屏风隔出移步换景的江南意境。
      殿前侍卫苏珧召领头走在曼回的竹制长廊,还是很年轻的男子,眉目刚硬却又掩不去几分稚气,待人接物却是不卑不亢恭然有礼——当然,也是陆子桑身份超然的缘故。
      御琴师若有所思地走在竹廊,掌下扶手触手冰冷顺滑——那是南山玉竹才会有的独特触感。顺路而折时低调置于案几的青釉弦纹瓶简洁雅致。“——这状元府,是谁布置的?”
      “是刘丞相吩咐的。”
      “看来很用心呢……”
      侍卫垂手止步。“陆大人,这里就是安状元出事的地方。”
      房内桌倒椅歪,瓷瓶碎片撒了一地,木板上还有干涸的血迹,空气中有淡淡的甜香。陆子桑微微皱起了眉头。“啊,这是……”
      困惑之色同样在年轻侍卫的脸上一闪而过。“死者的心脏被彻底掏出,伤口撕裂处并不均匀,不似利器所致,倒像是野兽利爪造成的伤口。空气中有一种奇怪的香味,有点像麝香,闻久了有致幻效果。幼时我随家父上山有所奇遇,暗窥狐仙幻形,觉得那香味有几分相似之处……”
      顾青晖仔细一嗅,空气中确实飘着似有似无的奇异香气,分明原先已经被时间冲的很淡了,一旦刻意去寻,便觉得那气息好似无处不在般将人包围,令人想起润泽无声的杏花春雨,古意深深的长亭折柳佳人宛转,清泠迢递如远山剪影,朦朦胧胧就要融进黛色青梦中去。
      指尖忽地一痛,惊觉醒来,但见好友神色如常发问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苏珧召似也刚从迷梦中醒来,眼神尤带几分迷茫之色,只是机械答道:“是五天前的事了。”
      “五天了啊……”细长的柳眉轻轻一挑,随即又舒缓开来:“苏大人还有什么发现需要告知么?”
      苏珧召集中心神想了想,有几分犹疑地答道:“属下当日也曾问过几个下人,那些天有一个白衣服的女孩子时常出入,看见过的人不少,却没有一个能记得起她的具体面貌。单只一个老婆子说见过她的衣领别着一个式样奇特的符文。”
      白衣御琴师的眼中有一霎痛惜,很快又被轻轻掩去,开口时语气温和却决断:“那么……可否请苏侍卫暂退门外为我护法——我要施法了。”
      室内只剩二人,陆子桑有几分沉重地叹气:“青晖,看来这次你的田螺妹妹逃不了干系了。”他一时倒不急着施法,而是先在屋内绕转,时而俯身细查地上的些微细痕,顺手抽出四张符纸贴在房间四角。迎着好友好奇的目光,御琴师解释道:“琴声幻象本是离事件发生时间越近越好,幸而这次有灵狐之血为引——狐本擅幻,你闻到那奇特的香气了么,那就是灵狐之血的味道。不过呢……还是先布个隔音结界比较好。”脸色浮起几分自得之色,“我的琴声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听的呢……”
      下一刻,空气流纹般波动开来,凝霜自虚空中浮出。桐木琴身漆光冷然,流水断纹浅浅布于凤状琴身,玳瑁轻镶,弦丝明净若秋霜所凝,随意一拨便有琴声泠泠溅开。
      依然是一身白衣素净,然而执琴在手,陆子桑再不似那个永远沉静慵懒倦倚小轩的淡漠男子,而是骤然间有了一种飞扬傲意笑谈指尖的气度——仿佛东海深处藏匿的蛟贝于月色下张开贝壳,露出内里皎若璞玉的夜明珠,又仿佛千年沉香一夕点燃,袅袅香气烟霭般散开,素色香炉里浮沉着繁复的脉脉时光。熟悉的面容和陌生的气质——顾青晖一霎恍惚,这样的侧面,才是属于那个一脉水色的御琴师吧。
      轻拢慢捻拟作江流东去,明明是无色无形的琴声,却在悠然回旋的曲调中把人引入斜晖脉脉水悠悠的真实幻觉。是黄昏,柔和而摇曳的落落斜晖投落在水面半透明的波纹上,把整个江流打染成流动的琥珀。日暮渐昏,星河布天,幽深的蓝色天幕上点点星光澄然疏离,却又深邃到目光投落便流连不去。顾青晖惊愕地睁圆了眼睛——房间中真的有清亮明丽的星光浮起,随着琴声摇曳晃动,渐渐勾勒出两个人形。短襟襦裙的女子面目模糊,但领口处别着的小小符文赫然便是当初御琴师所赠的幻身符。对面的男人锦衣华服,分明是安潼焕的面貌,只是神色再不是在小轩的拘谨木讷。素服女子一掌将一张叠好的稠帕压在桌案上,唇口翕动,似是在激烈地争论着什么,男子则只是抱臂漠然,间或冷冷地回上一句,最后是一个再分明不过的送客手势。
      琴声暴然作铿铿金石之声,与此同时画面一转,形式陡然间急转直下,但见冷光一闪,女子的面目骤然狰狞显出狐像,五指并作兽爪疾风般暴然击向书生!顾青晖止不住半声惊呼,下意识地扬手格向狐爪,手指却只是空空穿过——幻象中却蓦然有一只手臂重叠着他的手击向女子的肩膀,襦服翻裂,冰玉香肌登时鲜血淋漓。偷袭的道士长髯飘动,眉心一点黑痣。女子惊怒间飘身后撤,对方却并未趁之追击,而是缓步拦在了惊恐已极的书生面前,甚至不忘顺手点了书生睡穴,任他软倒在椅子里失去了知觉。
      长髯道士的面上现出淡淡的得意之色,无声地说了什么。女子惊疑怔住,脸上有动摇之色,下一刻目光投落向书生,却瞬间又势若疯虎般缠斗上来,道士倒转拂尘以柄相应,格斗中房中桌椅瓷瓶碎裂纷落,女子的利爪直击昏迷书生的胸口,道士回救不及,木柄格向狐妖的胸口逼她回身自保。电光火石间的一霎,原本昏迷的书生半声惨呼,两股鲜血飞溅而出——女子身体前倾,利爪没入人体,而左肩亦被拂尘柄洞穿而过!竟是拼着胸口重创,生生把安潼焕的心脏挖了出来!
      道士似也被如此决绝的一幕惊到,阻击的拂尘一滞,而白狐借机幻出真形,一跃消失在窗口。
      曲终琴歇,星光散尽。
      然而那惨烈的一幕仿佛仍在眼前晃动,女子狰狞的兽面,书生惊慌扭曲的脸孔,飞溅的血光,以及那双看似冷漠,却仿佛冰雪下积压着簇簇火星的眼睛。这一切在眼前交替闪烁,明明是无声静默的幻象,顾青晖却觉得耳边隐隐回荡在着女子哀绝的泣诉。
      “原来是这样啊……”抬袖敛回凝霜,陆子桑脸上并不见灵力消耗的疲倦之色,反是扬开的柳眉间有隐隐忧色。
      “子桑……”顾青晖慢慢开口,语气似在咀嚼着什么极苦涩的东西:“……安书生为什么会背离自己的妻子,我记得他在小轩提起她时,明明是骄傲而爱慕的,为什么会……”
      锦衣青年没有把话说完,其实连他自己也清楚地知道答案,正是因为明白,才更觉得残忍。
      “人生最惧何物,不过是一个贪字。”御琴师替他将答案一字字说出,清晰而冷彻。“安书生这样落魄过的人,才最害怕贫穷卑微,才最希望能够把住权势富贵牢牢不放。刘丞相出于笼络之心将状元府布置得极为华贵,那样的华贵是安书生从未见过的。这样的富贵荣华便如罂粟,一旦尝过,便再也无法戒去。太越郡主年轻尊贵容颜又盛,若是真能成为驸马必是一生荣华。他未必不曾对安氏怀着真心,只是这样的情意,终抵不过心中的欲壑。”
      “只是这样一来,却是苦了我们——又得回趟终南,这次,非得找上那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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