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北定 这张脸和谢 ...


  •   阴山关,五月初九。

      三更点粮,四更核册,五更发令。

      三千石粮食分装完毕,一百二十辆车。谢寻从陇西带回的三百匹草原马套在车辕上,比本地马矮半头,但耐粗饲、走长路——从阴山到宣府,本地马要歇三次,这种马一口气跑到。

      应烽蹲在车轮边,拿锤子敲车轴,耳朵贴上去听。

      “行。一千二百里,轴不断。”

      明昭没应声。她看着城楼上那面黑底白字的“谢”字旗。

      十五年了。

      那面旗重新升起来的时候,城墙上站着的兵有一半在抹眼睛。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稳。

      明昭转身。

      曦公子站在三步外。今天没穿那件素白旧袍,换了一身半旧的玄色棉甲——没有纹饰,没有护心镜,没有肩吞。

      皇陵里没有甲。

      也许是十年前带进去的,压在箱底,等了十年。

      “您不该去。”明昭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的甲片,手指抚过一道旧刀痕。

      “这副甲,是谢将军当年送我的。”他抬起头,笑了一下。笑意很淡,“穿谢家军的甲,不去宣府,说不过去。”

      明昭的目光落在他腰间。没有佩刀,没有佩剑,只挂着一枚铜印。

      虎钮,印面模糊,但能辨出“陇西节度使”五字。

      那是霍青的印。谢寻从陇西带回来的那枚,给了他。

      “霍将军的印,您带着?”

      “嗯。”他的手掌覆上去,“带他回家。他等了六十年。”

      号角声又响了。三声,短促,急促。集结号。

      明昭翻身上马。她最后看了一眼城楼——闻渡站在旗杆下,玄色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看她。

      目光落在北方,落在宣府的方向。

      明昭催马,朝运粮队走去。

      曦公子翻身上马,跟在她身后。

      两匹马并排走着。

      明昭没有说话,目光落在他侧脸上——眉骨的弧度,竟与谢寻有三分相似。

      她没有问。

      宣府城下,五月初十,破晓。

      雾从护城河面上升起来,宣府城墙在雾里若隐若现。

      城头没有旗。

      狄人不挂旗。他们挂人头。

      垛口上插着一排木杆,杆头悬着的东西在风里轻轻晃动。太远了,看不清脸。但看得见头发——黑的、灰的、白的,在晨风里飘。

      闻渡勒住马,抬起右手,向前一挥。

      号角声撕裂晨雾。

      第一排骑兵冲出去。马蹄踏在干燥的黄土上,闷雷一样滚过原野。第二排,第三排。黑色的洪流漫过旷野,朝宣府城下涌去。

      城头上,狄人的号角也响了。低沉,粗粝,像野兽的嚎叫。

      垛口后面探出密密麻麻的脑袋,弓弦响动,箭矢如蝗。

      闻渡没有动。

      他站在将旗下,看着他的兵往前冲——

      “殿下!西城墙破了!”

      传令兵冲过来,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出血,血痂被风吹得翘起来。

      闻渡催马。

      西城墙塌了一个缺口。砖石散落一地,烟尘还没散尽,砖石边缘被烧得发黑——黑火炸的,从京西带回来的那四十桶,用上了。

      缺口处,两军正在肉搏。

      谢寻站在正中间。尚方剑已经砍卷了刃,换了一把普通的腰刀,刀身全是缺口,但他一步都没有退。他身后,那面黑底白字的“谢”字旗插在废墟上。

      旗手死了。旗杆歪了。但旗没有倒。

      扶着旗杆的是曦公子。

      他的玄色棉甲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左手扶着旗杆,右手握着一把从地上捡的刀,刀尖还在滴血。

      闻渡翻身下马,拔刀冲进缺口。

      “谢寻!东边!”

      谢寻没有回头。反手一刀,砍翻了从侧面扑过来的狄人。

      刀锋砍进骨头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蓬血雾。

      闻渡从他身边掠过,刀锋直取缺口最深处那个持弯刀的大汉。

      两刀相撞,火星四溅。

      闻渡的刀断了。

      不是砍断的。是之前就有裂纹——在京西废矿坑里,蹲在屋顶上听了一夜,瓦片硌的,刀背磕在檐角上,裂了。

      他没来得及换。

      大汉的弯刀劈下来。闻渡侧身。

      刀锋擦着他的肩甲划过,甲片被削掉两块,飞出去,落在血泥里。

      闻渡没有退。丢掉断刀,空手抓住大汉握刀的手腕,拧。

      大汉的腕骨发出一声闷响——像折断一根枯骨。

      弯刀脱手。

      闻渡接住刀,反手抹过大汉的咽喉。

      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他抬手抹了一把,手背上全是红。

      他没有停,提着刀继续往前杀。

      身后,谢寻跟了上来。

      两个人背靠背站在缺口处,刀锋向外。

      周围全是尸体。周人的,狄人的。血浸透了脚下的泥土,踩上去黏脚,靴子陷进去半寸。

      “你欠我一把刀。”谢寻喘着气,声音嘶哑。

      “记着。”

      “记不住。”

      “那你写下来。”

      谢寻没说话。一刀砍翻冲上来的狄人。

      城下忽然传来新的号角声——不是周军的,不是狄人的。是三声短音,接一声长音。

      朵颜三卫的号。

      闻渡的嘴角动了一下。

      侧翼,两千精骑从烟尘里杀出来。清一色的草原马,矮,但快。骑兵弯着腰,贴着马脖子,箭矢从他们头顶飞过去,没有一支中的。

      为首的是巴图鲁的儿子。

      那孩子今年才十七。但他的刀上全是血,从刀尖一直糊到刀柄。

      两千骑兵撞进狄人阵型,像一把烧红的刀插进黄油。

      缺口处的狄人开始后退。先是一个,两个,然后是一整排。

      他们转过身,朝城内跑。

      闻渡提着刀追上去。

      宣府城头,午时。

      “谢”字旗插上了城楼。

      闻渡站在旗下,看着城内。街道上到处都是尸体,狄人的,百姓的。房子烧了大半,还在冒烟,木头烧焦的气味混着血腥气,稠得化不开。

      活着的人从废墟里爬出来,站在路边,看着进城的周军。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哭。

      他们的眼睛是空的。

      宣府被屠过太多次了。他们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一个老人从巷子里走出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抖。

      他走到闻渡面前停下来,抬头看着他。闻渡的甲上全是血,脸上也是,顺着下巴往下滴。

      “你是周军?”

      “是。”

      “宸王呢?”

      闻渡蹲下身,平视老人的眼睛。大氅下摆拖在血泥里,他没管。

      “我就是。”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抚过闻渡肩甲上的刀痕——那两道被狄人大汉削出来的缺口,甲片翻卷着,边缘锋利。

      “你来了。”

      “来了。”

      “来了就好。”

      老人转过身,朝巷子里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儿子是宣府守军。城破那天,他让我躲在地窖里。他说——‘爹,你活着,我就没白死’。”

      闻渡没有说话。

      “我活了。”老人的声音很轻,“他没有白死。”

      他走进巷子,消失在废墟后面。

      闻渡站起身,看着巷口。

      曦公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了城楼,正坐在台阶上,拿一块破布缠手臂上的伤口。血从布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

      巴图鲁的儿子收拢队伍,在城外扎营。两千骑兵的篝火连成一片,像地上又多了一片星空。

      陇西,祁连山北麓,五月十三,黄昏。

      曦公子勒住马,从怀中取出那张发黄的羊皮纸。霍青手绘的地图,墨迹已经褪成淡褐色,但每一条路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手指点在一个标注为“鹰嘴崖”的位置上。

      “这里,是狄人后方的咽喉。过了这道崖,就是一马平川的草原。他们的粮草、援军,都从这儿过。”

      谢寻接过地图,看了一会儿。折好,收进怀中。

      “炸了它。”

      “炸药呢?”

      谢寻从马背上解下一个铁桶,放在地上。桶上刻着弯弯曲曲的文字——东洋人的“黑火”,比大周的火药烈三倍。

      闻渡从京西带回来的那些,分了一半给他。

      “够吗?”

      曦公子看了看鹰嘴崖的方向。

      “够。”

      谢寻蹲下身,把铁桶一个一个码好,用引线串联起来。

      他掏出火折子,擦燃。

      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道道干涸的血痕——宣府城墙上留下的,没来得及擦。

      他没有立刻点引线。

      他蹲在那里,看着崖下的路。月光照在碎石上,泛着惨白的光。

      “将军,可以回家了。”

      他低下头,把火折子凑近引线。

      引线“嗤”地燃起来。谢寻退到三十步外的巨石后面,探出半个身子。

      崖壁下,狄人的辎重队正从暮色里钻出来。几十辆马车,车上堆着粮草、箭矢、帐篷。赶车的狄人看见了火花,张嘴喊了一声。

      声音还没传过来——

      “轰。”

      第一声爆炸。

      铁桶飞起来,碎石四溅。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整座崖壁都在震动,脚底下的岩石在颤。碎石从崖顶滚落,砸在下面的路上,越积越多,越堆越高。

      狄人的辎重队被埋在碎石下面。马车碎了,粮草散了,人被砸进泥里。

      谢寻从巨石后面走出来,站在烟尘里,看着那条路被碎石一点点掩埋。

      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火光。

      他没有擦。

      碎石还在滚落。谢寻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陇西的夜很长。

      宣府城头,五月十五,夜。

      明昭站在城楼上,面前摊着蓟州的舆图。烛火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她用刀鞘压住纸角。

      应烽蹲在城垛边,拿一块破布擦刀——刀是刚从狄人尸首旁边捡的,他的刀在攻城时砍断了,断口崩了一个指甲大的缺口。

      “蓟州那边,”应烽头也不抬,“顾同还在等。”

      “等什么?”

      “等你有足够胆子。”

      明昭没说话。她把舆图折好,收进怀中。

      “那他等到了。”

      应烽抬起头。“不等了?”

      “不等了。”

      明昭转身朝城楼下走去。

      “殿下呢?”

      “在城西营帐,和李铮议军务。”

      明昭的脚步顿了一下。径直朝马厩走去。

      翻身上马,缰绳在手里绕了一圈。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是谁。

      “天亮之前回来。”闻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但稳。

      明昭的手指在缰绳上顿了一下。

      “嗯。”

      她催马,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他还站在原处。

      蓟州城,子时。

      顾同没有睡。

      他坐在后堂,面前摊着明昭分田的册子——抄本,花了大价钱从县衙弄出来的。

      他一页一页地翻。越翻脸色越沉。

      草场分了。荒地分了。连山沟沟里的石头地都分了。

      分给了草原流民,分给了宣府难民,分给了那些连大周话都说不利索的野人。

      他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上。那一页写着一个人的名字——不是汉姓,是草原上的部落名。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老爷。”师爷从外面跑进来,脸色煞白,“城外来了一队人马,打的是宸王旗号。”

      顾同的手顿了一下。

      “多少人?”

      “看不清。火把太多,照得半边天亮。”

      顾同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纸上映着火光。不是一盏两盏,是成百上千。马蹄声从城外传进来,密得像暴雨砸在瓦上。甲叶摩擦的声音,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隔着窗纸都听得见。

      他的手指在窗框上攥紧了。

      “明昭。”

      他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像含着一口碎玻璃。

      他转过身,整了整衣领,脸上挂上笑。

      “走,去迎迎。”

      蓟州城外,子时三刻。

      明昭勒住马时,身后是三百骑兵。

      不是她的兵。是宸王的府兵。她跑到一半,这些人追上来的。传令兵递给她一张字条,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三百骑,你带他们去。”

      她认识那笔字。撇捺的收笔处总是顿一下——那是闻渡小时候养成的习惯,改不掉。

      火把的光照亮了蓟州城墙,也照亮了城门口那个穿五品官服的身影。

      顾同站在城门洞里。

      脸上的笑像一张画上去的面具,嘴角的弧度刚刚好,练了二十年的那种刚刚好。

      “明大人夤夜前来,不知有何贵干?”

      明昭没有下马。她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举在火把下。

      “奉宸王令,清查蓟州、宣府、大同三镇永业田。顾大人,这是令状。”

      顾同的笑僵了一瞬。很短。但明昭看见了。

      “明大人,清查田产是户部的事。宸王虽有监国之权,但——”

      “顾大人。”

      明昭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城门口所有人都听见了。

      “户部的账,已经查完了。”

      她从怀中取出另一本册子。封皮暗黄,边角磨损,被汗浸过,干了,又浸过。那是蓟州卫旧档库的核销底册,景和十五年的。

      “景和十二年到十五年,蓟州卫军屯田被侵吞六十八万石。经手人是谁,户部的档房里有记录。”

      她翻开册子,翻到某一页。那一页上贴着一张便签,便签上写着一个名字。

      “这是蓟州卫旧档库的核销底册。景和十五年,蓟州卫粮秣核销——每一笔运往‘宣府’的粮草,在这本底册上都写着‘陇西’。”

      她抬起头,看着顾同。

      “顾大人,要不要看看?”

      顾同没有说话。他看着那本册子,喉结滚动了一下。

      “明大人,这些东西——”

      “这些东西,是真是假,刑部说了算。”

      顾同的冷笑从牙缝里挤出来。“明大人可知,刑部是谁的人?”

      明昭看着他。

      “是你们的人?”

      顾同没有说话。

      “那顾大人还怕什么?”

      明昭把册子收进怀中,催马朝城内走去。

      身后,三百骑鱼贯而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不是“哒哒”的声音,是闷的,像捶布。几百匹马同时踩下去,震得街两旁的窗户纸都在发抖。

      顾同站在原地,看着那三百骑从他身边经过。

      师爷凑过来,声音发颤:“老爷,这次,她带了兵——”

      “我看见了。”

      “那咱们——”

      “闭嘴。”

      顾同的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转身,朝府衙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没有月亮,没有星星,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给荣国府送信。”

      “现在?”

      “现在。”

      顾同的声音稳下来了,“就说蓟州的事,明昭亲自来了,带了兵。田已经分了,地契已经换了。我一个人按不住——让他们派人来。”

      师爷转身跑进夜色里。

      顾同站在原地。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着一块玉佩,荣国府给的,上面刻着一个“顾”字。

      他攥得很紧。

      次日,蓟州府衙。

      明昭坐在顾同的椅子上。不是她选的——走进来的时候,那把椅子就在那里,正对着门。

      周县丞站在她身侧,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已经凉了,他忘了换。

      “大人,顾同的田产,已经查清楚了。四万三千亩。全是军屯田。地契、过户凭单、税契,全部造册。人证、物证,一样不缺。”

      明昭接过册子,翻了几页。四万三千亩。

      她合上册子。

      “顾同现在在哪?”

      “搬去了驿馆。没有走,也没有睡。”

      “让他等着。”

      明昭站起身,走到窗前。远处有公鸡在叫了。不是一只,是此起彼伏的一群。

      快天亮了。

      “周知县。”

      “下官在。”

      “天一亮,贴告示。蓟州境内所有被侵吞的军屯田,一律收归朝廷,重新分配给流民。原属顾氏的田产,暂封,等刑部的人来核验。”

      周知县深深鞠躬。

      “下官,领命。”

      明昭转身,朝门口走去。

      “大人。”周知县叫住她,“您不等刑部的人来?”

      “不等了。”

      明昭推开门。晨光从门缝里涌进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粮道等不起,战事等不起。田早一日分下去,粮早一日种出来,兵早一日有饭吃。刑部的人来,是来核验的——不是来分田的。”

      她走进晨光里。

      蓟州城,天明。

      告示贴出来的时候,城门口已经围满了人。

      不识字的拉着识字的念。识字的念了一遍又一遍。每念一遍,人群就骚动一次——不是吵闹,是那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像哭,又像笑。

      “田……分田了……”

      “真的分?”

      “告示上写的!”

      一个老农蹲在告示牌下面,哭得像个孩子。他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直流,流进脸上深深的皱纹里,流进胡子里,滴在脚下的黄土上。他的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人群后面,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挤到前面。孩子还小,用旧棉布裹着,露出一张瘦小的脸,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头顶那些挤来挤去的大人,不哭也不闹。妇人一只手托着孩子,另一只手去摸告示。她不识字,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像在摸一样很珍贵的东西。

      “上面写的什么?”她问旁边的人。

      “分田。给你分田。”

      妇人愣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正吮着手指,口水流了一下巴。她把孩子举高,举过头顶,让孩子也能看见那张告示。孩子什么也不懂,只是咯咯地笑。

      妇人没有笑。她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孩子裹身的旧棉布里。

      顾同站在驿馆二楼的窗前,看着楼下的人群。他的手指攥着窗框,指节泛白。

      “老爷。”师爷站在身后,声音很低,“信送出去了。荣国府回话了。”

      “说什么?”

      “说——‘知道了’。”

      就三个字。

      顾同的手指松了一下,又攥紧了。

      “知道了”是什么意思?是派人来,还是不派人来?

      他转过身。师爷的脸白得像纸。

      “还有呢?”

      “还有……”

      师爷咽了一口唾沫,“荣国府的人说,太后在问——蓟州的事,到底是顾同管不了,还是不想管。”

      顾同的脸终于变了。

      他想起太后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不眨眼,像蛇。

      “把人都撤了。”

      “撤?”

      “撤。田的事,不要再碰。”

      师爷愣住了。“可是那些田——”

      “命要紧。”

      顾同松开窗框,转过身。他的手在抖。

      “明昭不是来查田的。她是来杀鸡儆猴的。蓟州这只鸡,她杀定了。”

      他顿了顿。

      “但不是杀给我看的。”

      师爷的脸更白了。“那是——”

      “京城。她杀给京城看的。”

      他坐在桌前,拿起茶杯。茶凉透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没有叫人换,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是苦的,比热茶苦得多。

      “等。等她杀完。等她杀累了。等她杀到手软。”

      他放下茶杯。

      “然后——荣国府会动的。”

      蓟州城北,草场,辰时。

      巴图鲁蹲在草场上,手里抓着一把新长的草芽。草芽很短,刚冒出地面,嫩绿得发亮。

      “大人,这草场,真的分给我们?”

      “分。”明昭蹲下身,也抓了一把草芽。

      “你们养马,养牛羊,朝廷都收。一匹马换十亩地。养满三年,地就给你们长租了。”

      巴图鲁把草芽塞进嘴里嚼了嚼。草芽的汁液是甜的,嘴角沾了一点绿色的沫子。

      他点了点头,“草原人的规矩,说话算话。”

      明昭站起身,看着远处那片草场。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新翻泥土的气息,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从宣府方向飘来的,隔了上百里,还没散尽。

      “巴图鲁。”

      “在。”

      “第一批马,什么时候能出?”

      “下月。两百匹。都是好马——跑得快,耐力好,能驮重物。”

      明昭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巴图鲁忽然开口:“大人,宣府的事,我听说了。你们打赢了。”

      “打赢了。”

      巴图鲁蹲下身,又抓了一把草芽。他没有嚼,攥在手里,攥得很紧。草芽的汁液从他指缝里渗出来,绿色的,像血。

      “我爹活着的时候说过——周人如果能在宣府站住,草原就能太平二十年。”

      他抬起头,“二十年。够养多少匹马?”

      明昭没有回答。她催马,朝宣府的方向跑去。

      官道上,应烽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顾同还站在驿馆二楼的窗前,像一根钉在墙上的木桩。

      应烽咧嘴笑了。

      “昭姐,你说他会不会跑?”

      “不会。”

      “为什么?”

      “他舍不得。四万三千亩田,他舍不得。”

      明昭的声音很平。

      “他以为等风头过了,田还是他的。荣国府会替他撑腰,太后会替他说话。他以为田分下去,还能再收回来。”

      应烽愣了一下。“收不回来?”

      “收不回来。地契换了名字,种地的人换了面孔。那些田,从根子上,已经姓了‘永业’。”

      应烽大笑起来。笑声惊起一群觅食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散成一把碎屑。

      明昭没有笑。她看着前方。宣府的方向,天边有一道细细的黑烟——还在烧,但已经快灭了。

      她催马。

      三百骑跟在她身后,马蹄声如雷。

      蓟州城头,周知县站在城楼上,看着那队骑兵消失在官道尽头。他的手里还捧着那杯凉茶,忘了放下。

      “大人,顾同那边——”

      “盯着。”

      “是。”

      周知县把凉茶放在城垛上。茶碗搁在粗糙的砖石上,碗底晃了一下,稳住了。

      他看着北方。明昭的背影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点,混在三百骑里,分不清哪个是她。

      但他知道她在。

      宣府城头,闻渡站在旗杆下,看着南方。

      风从北面灌下来,吹得旗杆上的绳索啪啪作响。

      李铮站在他身后。

      “殿下,明大人已经出了蓟州,往宣府来了。”

      闻渡看向她回来的方向。官道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卷起的尘土,一团一团的。

      “让她来见我。”他说。

      他转过身,走下城楼。

      大氅在风里翻卷,露出里面那件被刀砍破的甲。甲片上的刀痕还没修,翻卷的铁片刮在大氅内衬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城楼下,曦公子正靠在一匹栗色马旁边,解下腰间的铜印,翻来覆去地看。月光照在印面上,“陇西节度使”五个字忽明忽暗。

      明昭从马厩方向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了一下。

      “曦公子。”

      他抬起头。

      明昭看着他。月光下,这张脸和谢寻有三分相似——不是五官,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眉骨的弧度,或者垂下眼时睫毛投下的阴影。

      “您的本名,是哪个字?”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晨曦的曦。”

      明昭的手指在袖中蜷了一下。

      太子的名字,叫闻曦。

      她转身朝城楼上走去。

      ------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冤种兄弟之女尊求生指南》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