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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服务区里的风沙味 陈望归开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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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望归的黑色朗逸在高速上跑了三个钟头,挡风玻璃外的天色从墨黑渐次染成灰白,最后被东边地平线爬上来的朝阳烘出一层淡金。可那层金色始终透不过远处天际线的灰雾,不是江南水乡那种裹着水汽的晨雾,是黄河滩区特有的沙雾,细沙混着黄土颗粒悬浮在空气里,哪怕隔着几十公里,都像能顺着车窗缝钻进来,粘在皮肤上发涩,钻进鼻腔里发痒,呛得人忍不住皱鼻子。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手指摸到一片粗糙的触感,是昨夜赶路时没来得及擦的沙土。副驾上摊着半张苏州设计院的图纸,是他加班到凌晨画的黄河流域生态廊道概念图,笔尖刚勾勒出芦苇荡与湿地的轮廓,王磊的视频电话就打了进来。此刻图纸被空调出风口吹得卷了个边,边角沾着的咖啡渍晕开,深褐色的印记漫过图纸上标注的“生态缓冲带”,倒像极了滩区地图上那条常年浑浊的黄河支流。
陈望归侧头瞥了眼图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这方向盘他握了三年,从苏州到老家,跑过无数次高速,可从来没像这次这样,觉得每一公里都长得让人揪心。昨夜挂了王磊的电话,他冲到领导办公室请假,桌上还堆着没改完的施工图,领导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只说了句
-“家里事要紧,图纸等你回来再说”。他连办公桌都没收拾,抓了件外套就往停车场跑,直到车子驶离苏州城区,才想起没给女友林晓打个电话。
-“前方500米进入兰考服务区,请减速慢行。”
导航机械地重复着,陈望归打了转向灯,右脚轻踩刹车。轮胎碾过服务区入口的减速带时,车身轻微颠簸,他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机滑了一下,屏幕亮起,停留在王磊发的最后一条微信:
-“望归哥,爷爷醒了就念叨你,说等你回来,再去河堤上看看那片老枸杞林。”
他把车停在停车场东北角,刚拉开车门,一股混杂着气味的风就灌了进来,柴油车尾气的刺鼻味、黄河滩特有的沙土腥气,还有服务区早餐摊飘来的胡辣汤香气,搅在一起往人鼻子里钻。陈望归深吸一口气,鼻腔立刻被沙土颗粒刺得发痒,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抬手揉了揉鼻子,指腹沾了点细密的黄土。
服务区的早餐摊支在入口处,是对中年夫妻在经营。男人光着膀子,穿条沾着油污的迷彩裤,正用大铁勺搅着锅里的胡辣汤,汗珠顺着他黝黑的脊背往下淌,砸在滚烫的铁皮灶台上。女人裹着块花头巾,手里拿着塑料袋,正给排队的司机装油条,嘴里吆喝着
-“油条,油条一元一个大油条。”
-“胡辣汤,胡辣汤,三元一碗的胡辣汤。”
-“水煎包,水煎包,两元三个的水煎包。”
-“大麻球,大麻球,一元一个的大麻球。”(我爱吃)
排队的多是货车司机,个个穿着沾满尘土的外套,说话带着浓重的豫东口音。有人端着碗蹲在地上喝胡辣汤,油条蘸着汤,一口下去满是满足的叹息。陈望归喉结动了动,肚子也跟着叫了一声。他从昨晚到现在,只啃了半块面包。可他刚迈出一步,又停住了:爷爷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在眼前晃,那口胡辣汤的香气,忽然就没了吸引力。
他拧开一瓶矿泉水往脸上浇,凉水顺着额角往下滴,流过眼角时,刺得他眼睛发酸。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正要转身去洗手间,身后传来个沙哑的男声,带着明显的河南腔调:“
-oi,小伙子,看你这打扮,不像跑长途的,也是回滩区的?”
陈望归回头,见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靠在一辆蓝色解放牌货车的轮胎上抽烟。男人穿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领口磨得发亮,袖口缝着块深色补丁,一看就是穿了多年的旧衣服。他的外套敞开着,里面是件灰色秋衣,领口被洗得松松垮垮,露出锁骨处一道浅褐色的疤痕,像是早年干活时留下的。
男人裤脚挽到膝盖,露出沾着湿泥的小腿,皮肤黝黑粗糙,布满了细小的裂纹,像老树皮一样。他脚上穿的黑布鞋沾着厚厚的尘土,鞋尖处磨破了个洞,露出里面泛黄的棉线袜子。他左手夹着一支“黄金叶”,烟盒皱巴巴地揣在裤兜里,边角都卷了,一看就是本地小卖部卖的最便宜的那种,一块五一盒,是滩区很多老辈人常抽的烟。
男人脸上的皱纹深得像黄河滩上被水流冲出来的垄沟,两颊晒得黝黑,唯有眼尾笑起来时,能看见点没被风沙磨掉的温和。他的眉毛很浓,夹杂着几根白眉,眼睛不大,却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股实在劲儿。见陈望归看他,男人把烟蒂摁在货车轮胎上碾灭,火星子溅起来,瞬间被风吹散,只留下一点黑色的印记。
-“嗯,回东河村。”
陈望归擦了擦脸上的水,指尖碰到颧骨处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这才走了三个钟头,就已经沾了些许滩区的气息。他想起在苏州时,每天下班都会洗澡换衣服,身上永远是洗衣液的清香,可现在,不过半天光景,就已经和服务区里的司机们没了两样。
-“东河村?那离俺们西杨村不到十里地!”
男人眼睛亮了些,往货车斗那边抬了抬下巴,声音里带着点骄傲,“你看这车斗里,全是杨树苗,县林业局统一采购的,要种在黄河支流的河堤上,说是‘生态廊道’,防沙固土的。俺们村支书说了,等这些树长成林,以后春天就不会再刮那么大的沙尘暴了。”
陈望归顺着他指的方向走了两步,抬手掀开货车斗上的绿色帆布,帆布很沉,边缘磨得发毛,他用力掀了一下,才露出里面的景象:杨树苗捆得整整齐齐,每捆十棵,根部裹着湿漉漉的草绳,草绳上还沾着新鲜的黑土,一看就是刚从苗圃里挖出来的。树苗的枝干很直,顶部的芽苞裹着透明保温膜,嫩绿色的尖儿透着股倔强的生气,像极了小时候在滩区见到的那些顶着风沙生长的野草。
他指尖碰了碰树苗的枝干,触感坚硬,芽苞捏起来鼓鼓的,里面像是藏着无限的生机。他心里忽然一动:苏州设计院最近接的重点项目,就是黄河流域生态廊道的规划设计,他画的图纸里,也有这样的杨树苗,只是图纸上的树苗永远翠绿挺拔,背景是蓝天白云,不像眼前这些,带着刚从土地里拔出来的土气与鲜活,连草绳上的泥土都还带着温度。
-“这树栽下去,真能挡沙子吗?”
陈望归问。他想起王磊视频里那片被风沙埋了半截的枸杞林,枝桠上挂着的塑料袋在风里飘得像面破旗,爷爷就是为了护着那片林,跟采砂的人争执时动了气,才咳血晕倒的。要是早几年种上这样的防护林,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的事?
男人叹了口气,弯腰从货车驾驶室里拿出个军绿色水壶,壶身印着“劳动模范”四个字,颜色已经淡得快要看不清了。他拧开盖子喝了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他用袖子随意擦了擦,才开口:
-“咋不能?俺们村前几年在河堤种了两排杨树,去年春天那场沙尘暴,村里的麦子就比隔壁村少毁一半。隔壁村没种树,麦子刚抽穗就被风沙打蔫了,最后亩产比俺们村少了两百多斤。”
他说这话时,眉头皱得紧紧的,黝黑的脸上露出点无奈:
-“可有的村不乐意种啊。树苗要占河滩地,有的人家还在那偷偷挖沙卖钱,说种树不顶饿,挖沙一天能挣两百块。你说说,这一点遇见都没有啊?沙子挖完了,河堤塌了,房子被淹了,挣再多钱有啥用?
陈望归攥了攥手心。他想起昨夜在高速上刷到的本地新闻,标题是“黄河支流采砂乱象回头看”,配的照片里,河道被挖得坑坑洼洼,像块被啃得残缺不全的破布,裸露的河床,,连棵草都长不出来。新闻里说,去年整治过后,部分河段的采砂乱象又有反弹,有的村民为了挣钱,甚至夜里偷偷开工,跟执法队打游击战。
-“就没人管?”陈望归问,声音比刚才沉了些。
-“咋没人管?去年县水利局来查过,封了好几台铲车,还罚了款。可风头一过,又有人偷偷干。”
男人往服务区门口望了望,见没人注意这边,压低了声音。
-“有的人家全家靠挖沙过日子,男人挖沙,女人筛沙,娃放学了也帮着搬沙袋。砂场一停,娃的学费、老人的药费都没着落。你说说,这事儿难不难办?守着黄河却护不好河,咱们这代人,是不是有愧?”
这话像块石头砸在陈望归心上,沉甸甸的。他想起小时候跟着爷爷去河堤栽树的场景:那时候黄河水还清,夏天能在浅滩摸鱼,秋天能在枸杞林里摘果子。爷爷总说,黄河是滩区人的母亲河,护好黄河,就是护好自己的根。可现在,河水浑了,鱼少了,连祖辈种的枸杞林都快被风沙吞了,而那些挖沙的人,不过是想挣口饭吃。
他靠在货车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忽然觉得肩膀沉得慌。爷爷在电话里说“你是读过书的娃,要守住咱的根”,这根,到底是什么?是村里的老房子,是爷爷留下的铁皮盒,还是这条养育了祖辈的黄河?他以前总觉得,乡村振兴是图纸上的规划,是报告里的文字,可此刻站在服务区的停车场里,听着老杨的话,才明白这四个字背后,藏着多少普通人的生计与期盼。
这时地理书上资源环境与国家安全问题已然摆在了眼前。年少时总以为自己离这些如与天上闪烁的繁星一样远。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身临其境。
-“叔,您贵姓?”陈望归问,声音里多了些敬重。
-“姓杨,叫我老杨就行。”男人摆了摆手,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却没点燃,夹在指间转着,“你这是回村办事?看你穿着打扮,不像一直在村里的。城里上班?”
-“在苏州做设计,搞水利工程的。”陈望归指了指副驾上的图纸,“刚接到家里电话,爷爷病了,连夜赶回来。”
老杨“哦”了一声,眼神里多了点理解:
-“滩区的娃,能在城里站稳脚跟不容易。我家小子也在城里打工,在工地上搬砖,一年就回来一次。每次打电话都说要接我去城里住,可我走了,这地里的活儿谁干?村里的树谁管?”他顿了顿,往货车斗看了看,“我这拉着树苗去西杨村,正好顺道,你要是不急,咱一起走?路上能搭个伴,我还能给你指条近路,比导航快二十分钟。”
陈望归正想答应,手机忽然响了,是王磊打来的。他赶紧接起,手指因为紧张微微发抖:
-“喂,磊子哥,爷爷情况咋样?”
电话那头的王磊声音带着点沙哑,像是刚哭过,背景里能听到医院的广播声:
-“望归哥,爷爷醒了,医生说暂时稳住了,你别太着急。刚才护士来换吊瓶,爷爷还问你到哪儿了,说等你回来,要把他那个铁皮盒给你。”
陈望归的心稍微放下了些,可没等他松口气,王磊又说:
-“对了,村里刚才又出事了。王虎今早把铲车开到村东河道了,说要挖沙凑他娘的药费。李主任拦着不让挖,说他手续不全,王虎就坐在铲车上不下来,还说谁要是敢拦他,他就跟谁拼命。”
陈望归的眉头瞬间拧成个疙瘩。王虎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小时候跟他一起在河堤上爬树、摸鱼的玩伴,后来因为家里穷,早早辍学去砂场干活。听说这几年靠挖沙盖了新房,买了新车,成了村里有名的“能人”,可也成了最难管的刺头。去年县水利局来整治采砂,王虎就带头闹事,说挖沙是他的生计,谁也管不着。
-“李主任没报警?”陈望归问。
-“报了,可派出所的人说这是民事纠纷,让村里自己协调。”王磊叹了口气,“村里现在乱哄哄的,张婶、老周他们都去看热闹了,有人帮王虎说话,有人帮李主任,吵得快打起来了。你快回来吧,村里没个能拿主意的人,真要乱套了。”
陈望归挂了电话,捏着手机。他抬头望了望东河村的方向,心里像被火烧一样急。爷爷还在医院等着他,村里又出了这档子事,他不能再等了。
-“咋了?村里出事了?”老杨见他脸色不对,赶紧问,眼神里满是关切。
-“有人非法采砂,村主任拦不住。”陈望归转身往车上走,脚步匆匆,“叔,谢谢你的好意,我得赶紧走了,爷爷还在医院,村里又出这事儿,实在不能等。”
老杨点点头,也跟着往前走了两步,从口袋里翻出张皱巴巴的纸片,用铅笔写了串号码递给陈望归:“这是我的手机号,你存上。回村要是有啥需要帮忙的,比如拉树苗、找工人,尽管给我打电话。俺们西杨村种了几年树,多少有点经验,说不定能帮上忙。”
陈望归接过纸片,纸片边缘已经卷了,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却很清晰。他小心地把纸片揣进上衣内袋,那里放着他的身份证和钱包,是最稳妥的地方。“谢谢您,杨叔。”他真诚地说了句谢谢,转身拉开车门。
-“路上慢点!注意安全!”老杨在身后喊。
陈望归回头挥了挥手,发动了汽车。车子驶出服务区时,他从后视镜里看见老杨还站在货车旁边,正弯腰盖帆布。风把老杨的外套吹得鼓鼓的,像只展翅的老鸟,他的身影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单薄,却又透着股不服输的韧劲。
车子重新驶上高速,陈望归踩下油门,朗逸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声。窗外的风景渐渐变了,高耸的建筑越来越少,农田越来越多,远处的黄河大堤像条土黄色的带子,顺着地平线延伸。他打开车窗,风里的沙土味更浓了,却不再像刚才那样让他觉得难受。这是家乡的味道,是他无论走多远,都牵挂着的味道。
他想起老杨的话,想起爷爷的嘱托,想起王磊发的那些照片。方向盘在手里变得沉甸甸的,他知道,这次回村,可能再也不是简单的探亲,而是要接过爷爷肩上的担子,守住这片被风沙侵袭的土地,守住这条奔腾的黄河。
车子过了黄河大桥,陈望归放慢车速。桥下的黄河水浑浊泛黄,裹挟着泥沙向东流去,水面上泛起细碎的波纹,像无数条小蛇在游动。远处的河道里,隐约能看见采砂船的影子,船体庞大,正在水里作业,激起的水花溅起很高。
他攥紧方向盘,眼神变得坚定。不管村里有多乱,不管采砂的人有多难管,不管前面有多少困难,他都要试试。就像爷爷当年栽树护河那样,就像老杨拉着树苗去村里那样,一步一步来,总能把滩区的根守住,总能把黄河的明天守住。
离东河村越来越近,村口的老槐树隐约可见。那棵老槐树有几百年的历史了,树干粗壮,枝繁叶茂,是村里的标志性建筑。小时候,他和王磊他们总在槐树下玩捉迷藏,夏天还会在树下乘凉,听爷爷讲过去护河的故事。
陈望归深吸一口气,右脚踩下油门,车子朝着村子的方向驶去。他能想象到村口的场景:王虎的铲车停在河道边,李主任在一旁焦急地劝说,村民们围在周围议论纷纷。可他不慌,他的根在这里,他的亲人在这里,他的力量,也在这里。
车子驶进村子,远远就听见了争吵声。陈望归把车停在路边,推开车门,朝着争吵声传来的方向跑去。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带着黄河滩区特有的温度,他知道,属于他的战斗,从这一刻,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