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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完美的伪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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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聿衡的出现,像一股清冷的空气注入略显闷热的办公室。他从容落座,姿态自然,仿佛他出现在高中教师办公室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周先生,”李老师将程弋安的试卷轻轻推到周聿衡面前,开门见山,“情况是这样的。程弋安同学这次的物理月考成绩不太理想,需要家长签名。但我们发现这个签名……”她停顿了一下,用手指点了点“周聿衡”三个字,“在笔迹上存在一些疑问。而且,程弋安同学说您是她的临时监护人,所以我们有必要向您核实一下情况。”
周聿衡微微颔首,表示在听。他修长的手指拿起试卷,目光首先落在了那个鲜红的“68”分上,他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他的视线转向旁边的签名。在那三个熟悉的字上,他停留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点,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更像是在冷静地评估一件物品的真伪。
程弋安紧张地用余光观察着他的反应,手心沁出薄汗。他越是这样平静,她就越是不安。
只见周聿衡放下试卷,抬头看向李老师,语气平稳如常,听不出丝毫心虚或紧张:“老师,我明白您的顾虑。对学生负责是应该的。”他并没有直接回答签名的问题,而是先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钱包,取出望京大学的学生证,双手递给李老师,“这是我的学生证。我和弋安家里是旧识,她母亲工作繁忙,近期委托我多关心一下她的学业,尤其是比较薄弱的理科方面。”
他的应对从容不迫,先肯定老师的负责,再主动出示身份证明,一下子就将自己放在了配合调查的合理位置。
李老师仔细查看了学生证,尤其是“望京大学”和“物理系”这几个字,脸色明显又缓和了几分。重点大学,尤其是物理系的高材生,这个身份本身就带有一种“靠谱”的光环。
“原来是望京大学的高材生,还是学物理的。”李老师的语气带上了几分客气,将学生证递还,“周同学,我们主要是觉得这个签名,笔迹略显稚嫩,不太符合常理,所以多问了几句,请你理解。”
“当然理解。”周聿衡接过学生证,语气诚恳,“可能是最近学业繁重,写字比较匆忙,让老师产生了误会。”他轻描淡写地将“笔迹疑点”归结为“书写匆忙”,巧妙地避开了真伪的正面交锋。接着,他话锋一转,自然而然地流露出适当的“责任承担”姿态,“这也怪我,最近忙着期中的项目,对弋安的功课督促不够及时,这次没考好,我也有责任。让老师费心了。”
他这一番话,逻辑清晰,态度诚恳,既解释了“疑问”,又表达了“自责”,完全是一副通情达理、勇于负责的“家长”模样。连旁边几位原本只是旁听的老师,都微微点头,似乎觉得这个年轻人相当不错。
程弋安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她万万没想到,周聿衡不仅能面不改色地“认下”这个签名,还能如此圆融地把局面扭转过来,甚至反客为主,赢得了老师的好感!这心理素质,这应变能力,简直让她佩服得五体投地,同时也更加为自己的愚蠢行为感到无地自容。
李老师显然也被说服了,脸上露出了笑容,之前的严肃气氛一扫而空:“周同学太谦虚了。你能这么关心妹妹的学习,非常难得。现在像你这样有责任心的年轻人不多了。”她转头看向程弋安,语气也温和了许多,“程弋安,你看看你哥哥,多懂事!你要好好向哥哥学习,遇到学习上的困难,要主动寻求帮助,积极面对,可不能想着走捷径,甚至用不正确的方式去应付,知道吗?”
程弋安如蒙大赦,赶紧点头,声音也比刚才响亮了些:“我知道了,李老师!我一定改!下次我一定努力考好!”
“嗯,认识到错误就好。”李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又对周聿衡说,“周同学,那以后还要麻烦你多费心,帮程弋安把物理基础打打扎实。这孩子不笨,就是有时候思路不太清晰。”
“老师您放心,我会的。”周聿衡从善如流地应下,表现得无可挑剔。
又简单交流了几句关于学习方法的建议,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总算平息了。周聿衡站起身,礼貌地向李老师道别,然后看了一眼还坐在椅子上、有些发愣的程弋安。
“弋安,走了。”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程弋安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抓起书包,跟李老师说了声“老师再见”,几乎是逃也似的跟着周聿衡离开了办公室。
走出教学楼,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程弋安才感觉自己真正活了过来。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她跟在周聿衡身后半步的距离,看着他挺拔却显得有些疏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劫后余生的庆幸、对他出手解围的感激、对自己行为的深深羞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全都混杂在一起。
“那个…周聿衡,”她快走两步,与他并肩,鼓起勇气开口,声音还有些不自然,“今天真的谢谢你了。”这句感谢是发自内心的。
周聿衡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夕阳的余晖在他身后,给他周身勾勒出一圈金色的光边,但他镜片后的目光却清晰而冷静,甚至带着点审视的意味。
“程弋安,”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她心里激起圈圈涟漪,“模仿笔迹,欺骗老师。这就是你面对问题的方式?”
该来的总会来。程弋安的脸又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但她没有像之前那样低下头,而是倔强地迎上他的目光,尽管眼神有些闪烁:“…我知道错了。就是当时,联系不上我妈,我又有些着急……”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但依旧坚持着把话说完,“下次我不会了。”
“丢脸?”周聿衡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成绩不理想,是能力问题,可以通过努力解决。但选择欺骗,是品行问题。”他的话语像他解题时的逻辑一样,清晰而直接,戳破了程弋安试图用“尴尬”来掩盖的核心错误。
程弋安被他说得哑口无言,脸颊烧得更厉害了。她知道自己理亏,但被他这样直白地指出来,心里还是有点不服气的小火苗在窜动,却又无法反驳。
看着她抿着嘴、一副又懊恼又倔强的样子,周聿衡沉默了片刻。夕阳的光线在他长长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那叹息太轻,几乎被风吹散。
“走吧。”他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
“啊?去哪?”程弋安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
周聿衡没有回头,声音随风飘来,带着他一贯的平淡,却又似乎有了一丝不同:“你不是保证下次要考好么?那张六十八分的卷子,难道不需要分析一下错误原因?指望你自己总结,恐怕下次的结果也大同小异。”
……他这是要给她讲题?在她刚刚干了这么一件蠢事之后?他不是应该很生气,觉得她无可救药,然后再也不管她了吗?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混合着更深的羞愧,猛地冲进程弋安的心田。她看着周聿衡已经走出几步远的背影,那个总是显得遥远而冷静的背影,在此刻的夕阳下,仿佛笼罩上了一层极其微弱的、名为“包容”的光晕。
她赶紧小跑着跟上,嘴里忙不迭地应着:“哦!好!谢谢……谢谢周老师!”这一次的“周老师”,叫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真心实意。
周聿衡没有回应,但程弋安似乎捕捉到,在他侧脸转过去的瞬间,唇角好像有那么一丝极其微小的、向上牵动的弧度?也许,真的只是夕阳太刺眼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被落日染成金黄色的校园小径上。周围是放学后学生的喧闹声,但他们之间却有一种奇异的安静。
走在前面的周聿衡,脑子里已经飞快地转了几个弯:学人家签名,胆子倒是不小,就是这方法太笨,一眼就能看穿。不过,怕妈妈在国外担心,自己硬扛着……这点小心思,倒也不算全无道理。他在心里轻轻摇了摇头,想着:终究还是个孩子。下次得提醒她,有事可以直接说。
他下意识地放缓了半步脚步,让身后的女孩能更轻松地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