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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晨光与医务室的泪 沈庆秋晨起 ...

  •   八月的晨光,透过白羊城旧居民楼那扇不甚明亮的玻璃窗,在沈庆秋浓密卷翘的睫毛上跳跃,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她在睡梦的边缘浮沉,恍惚间,感觉有一双带着熟悉茧意、却异常温暖柔软的手,正极轻、极缓地抚摸着她的额头,那动作里蕴藏的小心翼翼和无限怜爱,几乎能融化世间最坚硬的冰。

      “秋秋,乖,起床洗漱吃饭喽……”沈母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的声音,像春日里最细腻的雨丝,渗透进她混沌的梦境。

      沈庆秋嘤咛一声,眼睫像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动了几下,才不情不愿地睁开。
      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慢慢聚焦在母亲逆光的面容上。阳光为母亲的脸庞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带着她眼角细密的纹路都显得格外柔和。“妈……”她带着浓重的鼻音撒娇,身体像只慵懒的猫,更深地陷进柔软的被褥里,贪恋着最后几分钟的温暖巢穴。

      在沈母带着笑意的再三催促下,她才慢吞吞地坐起身,穿着印有小碎花的棉质睡裙,赤脚踩在微凉的水泥地上,趿拉着塑料拖鞋走向逼仄的洗手间。冰凉的自来水拍在脸上,瞬间驱散了残存的睡意。

      因为军训期间免去了早读,她得以坐在家中这张兼做了餐桌、书桌,甚至偶尔是缝纫桌的老旧木桌前,享用一顿安稳的早餐。
      一碗热气腾腾的手擀面已经摆在那里,清亮的汤底,滑软雪白的面条乖巧地卧在碗中,最上面是两颗煎得恰到好处的荷包蛋,边缘带着诱人的焦脆金边,蛋黄却是溏心的,像两轮初升的小太阳。旁边还有一小碟沈母自己腌制的脆爽萝卜干。

      “快,秋秋,趁热吃。你爸知道你胃娇气,一大早就起来和面,说外面的面硬,伤胃。”沈母一边用围裙擦着手,一边絮叨着,眼神里满是关切。

      沈父则坐在一旁的小凳上,手里拿着份旧报纸,眼神却并没落在字上,而是时不时瞟向女儿,憨厚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直到看见沈庆秋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气,满足地送入口中,他那微微蹙起的眉头才彻底舒展开。

      面条果然极其柔软,几乎是入口即化,带着阳光晒过的小麦最朴实的香气,温暖的汤汁和食物妥帖地安抚了她空置一夜的胃袋,那熨帖的感觉,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抬起头,对父母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灿烂的笑容:“爸,妈,真好吃!”

      沈父脸上的皱纹瞬间像秋日湖面的涟漪,层层漾开,带着满足的光晕。沈母也笑了,伸手替她捋了捋颊边不听话的发丝。

      依旧是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里都响的永久牌二八大杠,沈父载着沈庆秋,吱吱呀呀地穿行在逐渐苏醒的白羊城街道上。
      沈庆秋侧坐在后座,双手轻轻抓着父亲腰侧的衣服。清晨的风带着一丝夏末秋初特有的、微凉的甜意,拂过她的发梢、脸颊,带来路旁早点摊子炸油条的浓郁香气,以及环卫工人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

      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街景。
      忽然,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她注意到,路旁那排高大的法国梧桐,有几片叶子的边缘,已悄然晕开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属于秋的枯黄,像是季节这位画家,在不经意间滴落的第一滴颜料。
      视线微微上移,掠过父亲因为用力蹬车而微微前倾、显得有些单薄的脊背,她蓦地、毫无防备地捕捉到了他鬓角处,那几根不知何时悄然冒出的、刺眼的银丝。它们藏在黑发之中,在清晨愈发清亮的光线下,无所遁形,像一根根细小的冰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她十六岁的心房。

      是为了筹集高昂的择校费?是为了这离学校近却租金不菲的老破小?还是岁月终究不肯放过任何人?一种混合着尖锐心疼和莫名酸楚的情绪,汹涌地漫上喉头,让她几乎窒息。
      她下意识地收紧了环住父亲的腰间,将整张脸都深深埋进他带着皂角清香和淡淡汗味的后背,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些什么,阻挡住那些无声流逝的时光。

      到了学校,离集训开始还有一段时间。
      教学楼里已经有不少学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属于清晨的、尚未完全散去的慵懒和新的期待。沈庆秋独自走向高一三班的教室。

      教室里人还不多,稀稀落落地坐着几个埋头看书的,或者凑在一起低声聊天的同学。
      阳光透过东面的窗户,将教室切割成明暗交织的块状。她走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第三排,放下沉重的书包。
      正准备坐下,手习惯性地往课桌抽屉里一探,指尖却触碰到了一个冰凉、坚硬而规整的方形物体。

      她微微一怔,拿出来一看,竟是一盒市面上常见的纯牛奶,白色的包装盒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盒身上没有任何标签或纸条。

      谁会给她牛奶?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目光在教室里搜寻。
      几乎是立刻,她就对上了后排林飞雪那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期待的眼睛。他见她看过来,立刻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用力地朝她眨了眨眼,一副“快夸我,快感谢我”的邀功表情。

      沈庆秋瞬间明白了。她拿着那盒牛奶,感觉像拿着一个烫手山芋。
      放回去不合适,拿着又觉得别扭。
      情窦初开的年纪,表达好感的方式总是如此直接,又带着点莫名其妙的笨拙和一厢情愿。她最终只是对林飞雪的方向,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算是回应,然后迅速转过身,将那盒牛奶塞进了抽屉最里面,仿佛那是什么需要藏起来的秘密。
      脸上有些微微发烫,说不清是尴尬,还是别的什么。

      过了一会儿,赵丹丹也来了,元气满满地跟她打招呼。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便相跟着下楼去操场集合。

      清晨的操场,露水尚未完全蒸发,空气里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清新气息。
      然而,很快,这种清新就被严肃的口令和逐渐升腾的暑气所取代。

      第一项内容依旧是站军姿。比起昨日下午的毒辣,上午的天气确实不算炎热,但异常闷湿,天空像蒙着一层灰白色的、厚厚的棉被,没有一丝风。汗水不是畅快地流下,而是黏腻地、缓慢地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将迷彩服紧紧吸附在皮肤上,让人呼吸都感到困难。

      这种闷,像极了某些无法言说的、属于少女的心事,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无处排解。

      教官的要求比昨天更加严苛,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排队伍。
      不断有学生因为体力不支或中暑,身体摇晃几下,然后直挺挺地倒下,被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同学或校医匆匆抬往医务室。
      沈庆秋努力调整着呼吸,将注意力集中在远处教学楼楼顶的那面迎风招展的红旗上,试图忽略胃部因为紧张和闷热而传来的细微不适。

      她注意到,昨天那个被教官一脚踹倒的刺头王浩,今天明显老实了许多。
      虽然站姿依旧算不上标准,脸上也还残留着些许不服气的神色,但至少不再公然挑衅,只是偶尔会用阴郁的眼神偷偷瞪一眼教官的背影。那一脚的威慑力,显然还在持续发酵。

      时间在无声的煎熬中缓慢流逝。当休息的哨声终于响起时,几乎所有的人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这一次,高一三班的小队因为表现“出色”,没有被拖延,准时获得了休息的“赦免”。赵丹丹兴奋地低呼一声,一把拉住沈庆秋的手,像一只灵活的胖企鹅,目标明确地朝着操场边缘那片最大、荫蔽最完整的树荫冲去。

      两人成功地抢占了一席“风水宝地”,背靠着粗壮的树干席地而坐。冰凉的树荫与方才阳光下的闷热形成鲜明对比,让人忍不住喟叹出声。

      “怎么样?庆秋!我这眼神毒吧?一眼就相中这块宝地了!”赵丹丹用手扇着风,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红光,开始邀功。

      沈庆秋笑着附和:“是是是,你最厉害了!”然而,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一次次地飘向不远处的篮球场。
      那边也聚集了一些休息的学生,但比起这边树荫下的密集,显得松散许多。

      她心里像有只小猫在轻轻抓挠。
      想去那边看看。是因为想看看那个叫“张天卿”的男生到底长什么样吗?
      还是……想再次看到那个冰冷孤绝的身影,哪怕只是远远的一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住她的心。或许,除了她自己,我们没人能真正说清那瞬间悸动的缘由。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还在得意洋洋的赵丹丹,试探性地开口:“丹丹,那个……我们能不能……去篮球场那边看看?”

      赵丹丹闻言,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圆圆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啊?为啥呀?昨天那是没办法,才去那边挤。今天咱们好不容易抢到这么好的地方,又凉快又宽敞,何必要去那边人挤人,吃灰挨晒啊?”她实在无法理解沈庆秋这突如其来的想法。

      “我……我……”沈庆秋支支吾吾了半天,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却找不到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
      难道要说自己想去看陆砚辞?
      还是想去偶遇张天卿?
      哪个理由听起来都那么奇怪。情急之下,她只好使出了“杀手锏”。
      她猛地转过头,睁大了那双本就又大又亮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扑闪着,眼中瞬间蒙上一层娇憨的水汽,然后微微嘟起粉嫩的嘴唇,语气娇滴滴的,带着一丝耍赖般的央求:“你别管了嘛……去不去嘛?就去一会儿,好不好?”

      赵丹丹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美色攻击”震得愣了两秒。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我见犹怜的动人脸蛋,那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期待,语气软得能滴出水来,她感觉自己的心瞬间软化,所有理性的分析和拒绝都溃不成军。

      “好好好!走走走!真是拿你没办法!”赵丹丹无奈地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站起身,语气里充满了“英雄难过美人关”的妥协和对自己意志力不坚定的唾弃。

      沈庆秋立刻眉开眼笑,也跟着站了起来。

      然而,两人刚起身,还没走出树荫的范围,就被几个穿着同样迷彩服、但面孔陌生的男生拦住了去路。沈庆秋迅速扫了一眼,确定不是自己班的,她一个也不认识。

      赵丹丹下意识地将沈庆秋往身后护了护,带着点戒备开口:“哎,你们要干啥?”

      下一秒,那几张原本背在身后的手,齐刷刷地伸到了沈庆秋面前。每只手里,都捏着一张折叠得或方或长、带着明显汗渍的纸条。

      “美女,给你的!”
      “一定要看啊!”
      “我……我叫……”

      几个男生七嘴八舌,声音里带着青春期男生特有的紧张和莽撞,脸上混杂着羞涩和鼓足勇气的激动。
      还没等沈庆秋和赵丹丹完全反应过来,他们就像完成了某项重大使命,迅速将纸条塞进沈庆秋手里,然后转身,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开了,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喊:“美女,记得一定要看哦!”仿佛身后有猛虎在追赶。

      沈庆秋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四五张突然而至的、带着陌生男孩体温和汗湿的纸条,一时有些无措。晨风穿过树梢,带来远处篮球场上隐约的喧闹声,和她此刻心中那片无声的、微澜的海。

      赵丹丹看着好友手中那一小叠“战利品”,又看了看篮球场的方向,最后将目光落回沈庆秋那张写满茫然与些许困扰的漂亮脸蛋上,恍然大悟般地“哦——”了一声,脸上露出了一个“我懂了”的暧昧笑容。

      看来,这休息时间,是注定要去篮球场那边“见识见识”了。

      两人来到球场边,今天这里的人确实比昨天少了许多。或许是因为天气不算酷热,更多的学生分散在操场的各个角落嬉戏玩闹。她们很容易就在场边找到了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

      沈庆秋的目光急切地、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期盼,扫过整个篮球场。今天只有四五个男生在打球,而且看起来都有些心不在焉,运球、传球都显得有气无力,远不像昨天那样充满激烈的对抗和蓬勃的生命力。
      她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来回逡巡了好几遍,没有,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个高大、冰冷、即便在人群中也能一眼认出的身影——陆砚辞,他不在。

      一股莫名的焦虑,像细小的藤蔓,悄悄攀上了她的心头,缠绕着她,让她有些呼吸不畅。他为什么没来?是迟到了?还是……?各种猜测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让她的心情瞬间跌宕下去。

      “你怎么了?”赵丹丹敏锐地察觉到了沈庆秋骤然低落的情绪,用手肘碰了碰她,“从过来就魂不守舍的,找谁呢?”

      “没,没找谁。”沈庆秋慌忙收回目光,下意识地否认,声音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就是觉得……今天打球的人好少,没意思。”

      赵丹丹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显然不太相信,但也没再追问。
      两人之后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但沈庆秋的思绪早已飘远,回答得心不在焉。
      期间,确实如赵丹丹所料,又有几个男生鼓起勇气过来打招呼搭讪,沈庆秋只是勉强扯出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摆摆手便打发走了。
      还有几个男生在不远处观望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勇气上前,只能无奈地摇摇头离去。
      若是平时,沈庆秋或许会因这种关注而有些许暗喜,但此刻,她只觉得烦扰,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角。

      很快,集合的哨声再次尖锐地划破长空,像一只无形的手,将操场上所有散漫的魂魄重新拽回严酷的现实。

      下午的军训在一种沉闷的氛围中继续。
      沈庆秋站在队列里,却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抽离了身体。教官的口令变得遥远而模糊,身边同学的动作也成了晃动的背景。
      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浮现出一些画面:那条幽暗巷子里,少年额角新鲜的伤痕和他凶狠冰冷的眼神;林飞雪压低声音讲述的关于他“暴虐成性”、“经常打架”的传闻;还有昨天篮球场上,他汗湿的白衬衫和起跳投篮时那一闪而过的、与平时截然不同的生命力……这些碎片化的影像交织在一起,让她心烦意乱。

      “唉唉唉,那女生!你发什么呆呢?!”教官带着怒气的呵斥声像惊雷一样在她耳边炸响。

      沈庆秋吓得浑身一颤,猛地回过神,才发现整个队伍已经完成了“向右转”的口令,只有她一个人还傻傻地面对着教官的方向,像一只误入鹤群的呆头鹅。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带着诧异、好奇,甚至还有几声压抑不住的窃笑。她的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尴尬和羞耻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对、对不起教官!”她慌忙转过身,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不知道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惊吓和尴尬,还是因为中午没休息好,亦或是心底那份莫名的焦虑作祟,她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头晕目眩,胃里也开始翻江倒海,隐隐有想吐的感觉。
      她这才想起,自己下午出门急,忘记把母亲准备的退暑药带上了。

      “报告教官,我……我有点不舒服,想去医务室拿点药。”她强忍着不适,声音微弱地请示。

      教官皱着眉头打量了她一下,看她脸色确实有些苍白,额头上也沁出了冷汗,这才不耐烦地挥挥手:“快去快回!别耽误训练!”

      沈庆秋如蒙大赦,几乎是逃离了操场。医务室在教学楼后面的一排平房里,相对僻静。
      她沿着林荫道快步走着,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在她迷彩服上投下晃动光斑。她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那颗依旧混乱不安的心。

      推开医务室虚掩的门,一股消毒水混合着药味的清冷气息扑面而来。
      校医是个中年女人,正坐在桌后写着什么。沈庆秋刚开口:“老师,我有点中暑,想拿点……”话还没说完,医务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有些粗暴地推开了,伴随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

      “医生!快看看他!”

      沈庆秋下意识地回头,心里猛地一惊。

      只见三个男生搀扶着闯了进来。旁边两个男生脸上带着明显的擦伤和淤青,嘴角还渗着血丝。
      而被他们架在中间的那个男生,情况看起来更糟。他低垂着头,略长的黑发被汗水与不知名的液体黏在额前,让人看不清表情。但最触目惊心的是,一道殷红的血迹正顺着他线条分明的脖颈蜿蜒而下,将他校服白衬衫的领口染红了一小片,那抹红色在纯白的布料上显得格外刺眼。

      校医的眉头立刻紧紧皱了起来,语气带着责备:“怎么又搞成这样?!”

      就在这时,那个被搀扶着的男生,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或者是因为校医的话而感到烦躁,他猛地抬起头,想要说什么——

      就在他抬头的瞬间,沈庆秋的目光,直直地撞进了那双她刚刚还在脑海里描摹的眼睛里!

      依旧是那样漆黑、深邃,但此刻,里面翻涌的不再仅仅是冰冷的戾气,更掺杂着强烈的痛苦、不耐烦,还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般的凶狠与暴躁!

      是陆砚辞!

      沈庆秋浑身剧烈地一颤,像是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她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看到一个人流这么多血,也从未见过如此具象化的、混合着伤痛与暴戾的眼神。
      极度的惊吓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尖锐的心疼交织在一起,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喉咙发紧,呼吸停滞。
      下一秒,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啊!”不受控制地从她唇边溢出,紧接着,大颗大颗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她竟然……被吓哭了?

      旁边那两个男生费力地将陆砚辞扶到靠墙的病床上坐下,等着校医过来处理伤口。
      其中一个男生闻声回过头,看到了泪眼婆娑、呆立在原地的沈庆秋。他愣了一下,随即朝她走了过来。

      这个男生留着利落的寸头,长相还算周正,但眉宇之间天然带着一股凶戾之气,只是这凶戾,若与病床上那位相比,便是小巫见大巫了。
      他走到沈庆秋面前,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卫生纸,递给她,语气还算平和:“美女,你好,我是高二文科六班张天卿。我给你写的纸条,你应该也收到了吧?”
      他试图露出一个安抚性的微笑,但扯动嘴角的伤口让他这个笑容显得有些怪异。“你不用害怕,他……他就是不小心摔的,看着吓人,其实没事。”

      沈庆秋没有去接那张卫生纸,只是眨着被泪水模糊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她看着张天卿,声音带着哽咽和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质问:“你们……你们为什么要打架呢?好好学习不好吗?打成这样……有什么意义?你看看他都伤成什么样了!”她越说越激动,仿佛要将刚才受到的惊吓和心底那份莫名的担忧与委屈都发泄出来。

      张天卿脸上的微笑淡了些,但依旧保持着耐心:“美女,有些事情你不懂。它……有时候只能通过暴力解决。”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那你们的问题呢?解决了吗?”沈庆秋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开始较劲,固执地追问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关切和焦急。

      但是这次,她没有等到张天卿的回答。

      因为一道冰冷、沙哑、却蕴含着滔天怒火与极度不耐烦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冰锥,猛地从病床方向刺来,瞬间冻结了医务室里所有的空气——

      “请问你站在这里唧唧歪歪什么?还不赶快滚?!”

      沈庆秋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恶意的辱骂彻底骂愣住了。她难以置信地望向声音的来源——陆砚辞正靠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却黑得吓人,里面燃烧着骇人的怒火,死死地钉在她身上,仿佛她是什么令人作呕的秽物。

      张天卿连忙转过头,笑着打圆场:“辞哥,你说什么呢?人家只是关心一……”

      “我他妈让你滚,你听不见吗?耳朵聋了还是怎么着?!”陆砚辞的骂声再次劈头盖脸地砸来,声音更高,戾气更重,完全不给任何人面子,也彻底打断了张天卿的解释。

      沈庆秋这才彻底回过神来。不是幻觉,他是真的在骂她,用如此刻薄、如此厌恶的语气。
      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心脏最深处涌出,迅速流遍四肢百骸,刚才所有的担忧、心疼、惊吓,全都化作了一种尖锐的、冰冷的难过,汹涌地堵在她的胸口,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烦躁与厌恶,看着他脖颈上依旧在缓缓渗血的伤口,看着他被汗水与血迹弄脏的白衬衫……委屈,排山倒海的委屈,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将她吞没。

      她转身,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猛地推开了医务室的门,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她沿着来时的那条林荫道拼命奔跑,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和自己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呜咽。她一口气跑到教学楼旁边那片僻静的小枫树林里,再也支撑不住,靠着粗糙的树干滑坐下来,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骂我?我很烦吗?很惹人讨厌吗?
      明明……明明自己也才认识他没多久而已。
      为什么看不到他,心里会空落落的会担忧?
      为什么看到他受伤流血,心会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他又凭什么……凭什么这样骂我?!!

      越想,越觉得委屈。她不是个爱哭的女孩,可此刻,眼泪却像开了闸的洪水,怎么止也止不住,迅速浸湿了她的迷彩服裤腿。冰凉的泪水贴在皮肤上,反而加剧了那种灼热的羞耻和伤心。

      她心里堵着气,发狠似的想到,带着一种孩子般的赌气和自我告诫:我一定不要喜欢他!打死都不要!再也不要看他一眼!再也不要为他担心!再也不要……想起他了!

      这个念头像烙印一样烫在她的心上。可是,为什么在发下这个誓言的同时,心口那里,会传来一阵比刚才被他辱骂时,更加清晰、更加深刻的……撕裂般的疼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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