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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奇特纳   蔚蓝的 ...

  •   蔚蓝的天空下,云朵柔软如絮,小天使们鼓着腮帮吹奏金色的乐器,仿佛在庆祝某个永恒的圣典。画面中央,一位面容模糊、周身笼罩光辉的神明端坐在璀璨王座上,手中的权杖既似轻点又似重击地落在脚下匍匐人类的脊背上,像是赐福又像审判。
      吴宥裕悠悠转醒,映入眼帘的便是这副宏大的场景。
      “我去,”吴宥裕脑子懵懵地想,“感情刚才那真是天使啊?这就是天堂的入职仪式吗?没想到我这样的人也能混进来…不会也要被权杖敲打考核吧?天使姐姐能不能看在我年轻的份上走个后门?”
      他正欲扭头,迎面却撞上一张无比熟悉的脸——是卢义。吴宥裕心中不由一喜:既然卢义这种货色都能在这儿,那天堂的准入政策看来相当宽松。
      “老吴!你终于醒了!”卢义的声音里带着真实的喜悦,伸手将他扶坐起来。
      吴宥裕借着力道坐直,视线扫过四周,心中的那点窃喜瞬间化为乌有——呜呼哀哉!这哪里是什么天堂!
      他分明身处一座古老庄肃的天主教堂。方才所见的仪式,不过是绘于穹顶的巨幅壁画,其色彩在从高处彩色玻璃窗滤入的稀薄光线下显得格外浓艳,给人意外的真实感。
      教堂内部空间广阔,两排深色木质长椅整齐排列,尽头是一座空置的、铺着猩红绒布的圣坛,上方原本应悬挂受难像的位置空无一物,只留下一片令人不安的空白。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木料、灰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两扇巨大的、雕饰繁复的橡木大门,此刻正紧紧闭合,门闩厚重,仿佛已尘封了数个世纪。
      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种极致的肃穆之下,却无端地让人感到脊背发凉。
      吴宥裕愣住了。他看见之前在男厕所里昏迷的众人,此刻竟全都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这里。
      陈然森独自坐在大理石的台阶上,目光冷静地扫视环境,似乎在评估局势。
      不远处,周雨正紧紧挽着男友杨皓的手臂,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慌乱:“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我们怎么来的?”杨皓皱着眉头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抚:“别怕,总比待在火场好...”
      而在他们斜后方,刘书佳独自坐着,双手不安地交握。听到周雨的抱怨,她轻声说道:“大家都没事就好……只是不知道这里安不安全。”她的语气温和,却带着害怕与担忧。
      中年男人不安地在宣讲台前来回踱步,嘴里念叨着:“邪门,太邪门了...” 。
      大堂的阶梯上那个穿着红色棒球服的男生慵懒的靠着他哥哥,整个人几乎赖在哥哥怀里,小声嘟囔着:“哥,这比密室逃脱刺激多了...”带着金丝无框眼镜的男人无奈地叹了口气,却没有推开他。
      一位母亲紧紧搂着一对年幼的儿女,小女孩把脸埋在母亲怀里不敢抬头。还有一个穿着校服的女高中生,独自蜷缩在长椅角落,脸色苍白地咬着指甲。
      所以我们还是死了?集体穿越了?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一场荒诞离奇的梦?吴宥裕的脑子乱成一团浆糊,无法理解眼前的超现实图景。
      “大家都在厕所里晕过去了,醒来就到这里。”见吴宥裕满脸问号,卢义解释道。
      此刻众人的眼神都不由自主的聚集到吴宥裕身上,显然他是最后一个醒的。
      吴宥裕在卢义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惊恐、或茫然、或试图保持镇定的面孔,最终落在陈然森身上。
      陈然森也正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微不可察地朝他点了点头。
      “有人……有人能解释一下吗?”女高中生的声音带着哭腔,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我们是怎么到这里的?那个火……那个厕所……”她的话没说完,但恐惧已经感染了周围的人。小女孩在她母亲的怀里小声啜泣起来。
      “解释?谁他妈能解释!”中年男人猛地踹了一脚旁边的长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眨眼功夫就从那个鬼厕所到了这个更鬼的教堂!这科学吗?!啊?!”他的情绪显然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先生,请您冷静一点。”刘书佳柔声劝道,虽然她自己的脸色也苍白得可怕,“大声喧哗和破坏东西并不能帮助我们弄清楚状况。”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中年男人几乎是咆哮着,但音量还是下意识地降低了一些。
      “哥,我怕……”棒球服男生往哥哥怀里缩了缩,收起了之前那点不合时宜的“刺激”感。男人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目光环视四周,最后落在那扇紧闭的大门上。
      “我们……是不是已经死了?”周雨的声音发颤,紧紧抓着杨皓的胳膊,她连衣裙上的精致蕾丝边已经被火场烟雾熏得发灰。
      死亡的阴霾再次笼罩了众人,这是一个禁忌的话题,不应该在劫后余生时被提起。
      就在这时,礼堂侧面一扇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暗色小门,发出了极其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所有声音瞬间消失,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扇缓缓开启的门。
      一位身着黑色圣袍的修女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她的袍子宽大,料子厚实,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内,下摆拂过古老的地板,却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她的面容隐在兜帽的阴影下,看不真切,只能隐约看到下颌苍白的线条和紧抿的嘴唇。
      她的手中端着一盏古老的银质烛台,烛台上三支白色蜡烛稳定地燃烧着,昏黄的火苗在她行走时轻微摇曳,在她黑色的袍子上投下跳动的光斑,却无法照亮她隐藏在阴影中的面容。
      她步履平稳得近乎诡异,径直走到礼堂中央,在那空置的圣坛前停下。烛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猩红色的绒布上。她缓缓抬起眼,目光似乎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又似乎谁都没看。那眼神空洞而缺乏生气,仿佛一潭死水。
      接着,她用一种平直到没有任何语调起伏、听不出年纪也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开口,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传遍了教堂的每一个角落:
      “请随我来。” 她稍作停顿,添加了后半句,这句话让空气中的寒意骤然加剧—— “主在等你们。”
      这时,厚重的木门无声地向内开启,修女静立门侧,对众人做了一个简洁的"请"的手势。门内光线幽暗,隐约可见其中空间宽阔,却看不真切。
      一行人面面相觑,空气中弥漫着犹豫与不安。刘书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几乎将整个身子藏在了卢义并不算宽阔的背后。
      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见状,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低声道:"李子,不是一直好奇想见见‘那位’吗?机会来了,走吧。"
      众人这才迟疑地依次踏入房门。周雨紧紧攥着杨皓的手,几乎是闭着眼被他半扶半抱着带进去的;中年男人嘴里依旧嘟囔着,眼神却充满警惕,每一步都踏得小心翼翼;妇女一手紧紧搂着女儿,另一手牵着儿子,步履蹒跚;女高中生则低着头,快速跟了进去;卢义深吸一口气,挺了挺并不存在的胸肌,拉着仍有些畏缩的刘书佳也走了进去。
      吴宥裕和陈然森走在最后。吴宥裕的心跳得厉害,他这辈子虽谈不上作恶多端,但也绝非什么善男信女。
      万一真见到上帝,按西方礼仪他是该单膝跪地呢?还是双膝呢?
      "别怕。"陈然森的声音极轻地在他耳边响起,平静无波,"不会有事的。"
      吴宥裕点了点头,勉强扯出一个"我很好"的表情,心里却暗道:信你才有鬼!一天之内经历爆炸、火灾、尸体,现在还可能直面上帝审判,我这状态根本就是薛定谔的猫,死活叠加!你的保证毫无可信度,信你不过是自欺欺人。
      他深吸一口仿佛带着霉味的空气,终于迈步跨过了门槛。
      房间内的景象豁然开朗。这里的布局像一个肃穆的餐厅,一张极其长长的餐桌铺着洁白无瑕的桌布,几乎占据了整个空间的中心,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最后的晚餐》中的构图。
      长桌两侧排列着高背木椅,桌面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摆放着造型古朴的银质烛台,烛台上白色的蜡烛稳定地燃烧着,昏黄的光晕是室内主要的光源,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巨大影子,照亮了墙壁上悬挂的几幅描绘着抽象符号和暗色挂毯。整个空间显得幽深、庄严,甚至有些压抑。
      长桌的主位正中,端坐着一位老者。他须发皆白,面容布满深刻的皱纹,却有一种奇异的红润光泽。他的身形比寻常人高大许多,即使坐着也显出一种不容忽视的威仪。他穿着一件样式极其简单、没有任何装饰的深灰色长袍,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手指苍白而修长,骨节分明。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那双浅色的瞳孔异常清澈,目光平静地扫视着进来的人,带着一种仿佛洞悉一切的深邃,却又奇异地不含任何评判,只有一种亘古般的沉静。
      众人被这气势所慑,不由自主地、几乎是本能地依次在长桌的一侧坐下,仿佛面对一位真正的至高者。
      吴宥裕顿时感到一丝尴尬——因为他和陈然森面前,只剩下了一把空椅子。
      这是几个意思?这椅子谁坐谁活?不对,不对,也许是上帝对我的考验?毕竟谦让是人类的美德。一瞬间,无数念头在他脑中风暴般闪过。
      相比之下,陈然森显得坦然得多。他见吴宥裕僵在原地,便直接伸手为他拉开了那把椅子,用眼神示意他坐下,自己则自然而然地退后一步,站在了吴宥裕的座椅侧后方,姿态从容。
      就在这时,主位上的老者用那苍白而枯槁的手指,关节轻轻叩击了两下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一直静立角落阴影中的修女闻声微微躬身,悄无声息地快步走了出去。
      片刻后,她搬着一把同样的高背椅返回,将其恭敬地放置在长桌的侧面,一个既不属于主位、也不完全属于宾客席的位置。修女朝着陈然森的方向深深躬身,声音依旧平淡无波:"招待不周,请贵客见谅。"
      陈然森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言,优雅地曲身坐在了那把新添的椅子上。
      这气场,这淡定的模样…啧啧,不愧是见过大世面的富家公子,吴宥裕在心中暗暗叹道。
      叮!叮!
      修女用银勺轻敲餐铃,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餐厅里回荡。
      “我仅以主之名,在此欢迎各位的到来。”她的声音依旧平直,毫无起伏,“诸位可在教堂内休整,等待皈依仪式结束。现在,请用餐吧。”
      吴宥裕看着面前粗陶餐盘里那块坚硬如石、颜色深黑的面包,以及旁边一小坨边缘已经泛起绿霉的黄油,胃里一阵翻搅,脸上不禁露出苦色。
      真是后悔没跟卢义去吃那顿午饭…… 他暗自哀叹。
      从早上到现在粒米未进,又经历了连番惊吓和体力消耗,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窗外,透过彩色琉璃窗的光线已变得昏黄暗淡,预示着傍晚的来临,餐厅内主要依靠烛光照明,阴影在墙壁上晃动,更添几分压抑。
      餐桌上,除了神经大条的李子和同样心宽的卢义正努力与黑面包“搏斗”、吃得啧啧有声外,其他人都对着这勉强能称之为食物的东西难以下咽。就连那位被称为“主”的老者,也依旧如同雕塑般静坐主位,对眼前的餐点毫无表示。
      片刻后,老者毫无预兆地缓缓起身。他的动作并不显老态,反而带着一种沉缓的威严。他没有看任何人,灰色的长袍下摆拂过地面,悄无声息地走向餐厅另一侧的阴影中的小门,身影融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修女随即告知众人,用餐后可自行前往西侧走廊的卧室休息,并将一串古老的黄铜钥匙放在桌边,便也转身离去。
      “我靠,他们不会是自己去开小灶了吧?”卢义吞下嘴里干硬的面包渣,愤愤不平地嘟囔。
      李子立刻咽下食物,大声附和:“可不是嘛!这教堂修得跟宫殿似的,招待客人就用这玩意儿?打发流浪汉呢!”
      众人闻言,脸上皆是一阵无语。刚才就属你俩吃得最欢…… 吴宥裕在心里默默吐槽。
      “各位,”坐在长桌远端、戴着金丝眼镜的李木适时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既然要暂时共处,不妨互相认识一下。我叫李木,这是我弟弟李子。”他指了指旁边还在对面包耿耿于怀的红衣少年。
      “卢义!这是我…朋友刘书佳。”卢义抢着介绍,换来刘书佳一个不好意思的浅笑。
      “杨皓,周雨。”杨皓简洁地说道,周雨依偎在他身边,轻轻点了点头。
      “徐国。”中年男人吐出一口烟圈,言简意赅。
      “我、我叫程羽。”女高中生声音很小。
      “王欣,这是我的孩子,谢勋和谢丹。”王欣搂紧了一双儿女。
      “吴宥裕。”吴宥裕也报上名字,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始终沉默的人身上。
      “陈然森。”他平静地回应。
      简单的介绍后,气氛似乎松弛了些许。
      一直紧绷的情绪找到了宣泄口。王欣又开始低低抽泣,悲伤难以自抑。年纪稍大的男孩谢勋好奇地探头探脑,打量四周;小女儿谢丹则用稚嫩的小手,笨拙地为母亲擦拭眼泪,用甜甜的、带着哭腔的嗓音轻轻哼唱:“蓝蓝的天空银河里……有只小白船……”试图用歌声安慰母亲。
      徐国借着烛火点燃了最后一支皱巴巴的香烟,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烟雾缭绕中神情落寞。
      相比之下,卢义和李子那边则活跃得多。两人像找到了组织,开始疯狂输出烂话。
      “你说,刚才那主位,像不像高中班主任盯自习课?”卢义挤眉弄眼。
      李子立刻接茬:“像!特别是那种‘你们这群凡人愚蠢行为尽收眼底’的眼神!不过我哥说那可能不是人……”
      “噗嗤!”刘书佳和程羽忍不住被这诡异的比喻逗笑了。
      不过李子很快乐极生悲,因为笑声太大,被正在和李木低声讨论正事的哥哥回头赏了一记不轻不重的“毛栗子”,疼得他龇牙咧嘴。
      吴宥裕没参与玩笑,他转向李木,眉头微蹙:“刚才那修女说要等‘皈依仪式’结束,意思是我们都得改信他们的教?”
      “不一定。”李木推了推眼镜,“那修女称呼那位老者为‘主’,但在通常的语境里,‘主’是特指神的称谓。”
      李子立刻把脸凑到他哥面前,大声嚷嚷:“哥!哥!所以刚才那老爷爷就是上帝喽?”
      李木面无表情地把弟弟的脸推回去,低声威胁:“再吵今晚你自己找地方睡。”然后略带歉意地对众人说:“抱歉,家弟……不太聪明。” 接着回归正题:“修女尊称他为神,这很异常。”
      “搞这种极端的个人崇拜?”吴宥裕感到一阵不安,“我们该不会是撞进什么邪教窝点了吧?”
      “是不是邪教还不好说,”一直沉默的周雨忽然开口,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吴哥,事到如今,你不会还觉得……刚才那位,是‘人’吧?”
      话音刚落,餐厅内仿佛瞬间被抽空了空气。
      一股无形的寒意攫住了在场的每一个人。所有的交谈声、玩笑声戛然而止。烛火似乎都为之轻轻摇曳。
      整个空间里,只剩下小女孩谢丹那细细的、未受影响的歌声还在天真地回荡:“……船上有棵桂花树,白兔在游玩……”
      寂静中,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声无息地在每个人心底蔓延开来。
      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从他们离奇地从火场瞬间转移至此,事情就已经彻底脱离了常理范畴。只是所有人都默契地回避着这个念头,仿佛那是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就无法承受其后果。
      周雨的话,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戳破了这层自欺欺人的薄纸。
      “时候不早了。”陈然森从怀中取出一只精致的怀表看了一眼,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我们现在掌握的信息太少,妄加猜测无益。这里究竟是什么情况,等明天白天再仔细探查。今天大家都累了,先去休息吧。”
      一天之内经历如此多的惊心动魄,身心早已透支。面对这个暂时搁置争议、寻求休整的提议,所有人都默然同意。毕竟,周雨提出的可能性太过骇人,谁也不愿意在精疲力尽之时,继续深入那个细思极恐的深渊。
      一行人沿着西侧走廊前行。
      与教堂主殿的恢宏奢华截然不同,这里的走廊异常狭窄低矮,墙壁是粗糙的灰泥墙面,原本的白浆早已泛黄剥落,露出底下深色的砖石。脚下不再是光洁的石英地板,而是磨损严重的旧木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潮气和霉味,仅有几盏嵌在墙上的小油灯提供着昏黄摇曳的光线,将众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幢幢鬼影。
      房间倒是不少,并列排开有七八间。李木用修女给的那串黄铜钥匙,尝试着打开了其中一间的房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他朝里望了一眼,回头对众人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看来我们得挤挤了。”
      吴宥裕凑过去一看,心下也是一沉。房间极其狭小,所有的家具都仿佛被硬塞进去一般紧挨着,几乎找不到下脚的地方。
      家具仅有三样:一张看起来岌岌可危、铺着灰色粗麻床单的窄床;一个木质衣柜,表面布满了虫蛀的孔洞和暗绿色的霉斑;还有一盏玻璃罩已被熏得焦黑的煤油灯,放在床头一个小木凳上。李木下意识地用手轻轻碰了一下墙面,一大块潮湿的墙皮竟直接簌簌落下,摔碎在地上。
      这里与教堂主体部分的富丽堂皇形成了天壤之别,简陋破败得如同囚禁罪人的牢房,推开门仿佛踏入了另一个被遗忘的世界。
      “看样子,一个房间至少要住两个人了。”陈然森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冷静地分析着现状,“抓紧时间分一下房间吧。”
      闻言,吴宥裕下意识地转身想去寻找卢义——这个多年的死党显然是合宿的首选。
      然而,他刚转过头,就看见刘书佳已经轻轻挽上了卢义的胳膊,低声询问着:“卢义,今晚……我们能不能一个房间?我有点害怕。”再看卢义,那家伙脸上瞬间绽放出近乎痴呆的傻笑,忙不迭地点头。吴宥裕心中顿时凉了半截,得,看来今晚的“室友”没指望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拍上了他的肩膀。吴宥裕回头,正对上陈然森的目光。
      陈然森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转动着一把黄铜钥匙,眼神不似平日那般清明沉稳,反而带着一丝朦胧的、难以捉摸的意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让吴宥裕感到陌生的弧度——那笑意似乎牵动了某个平日里不显的纹路,让他整个人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诡异魅惑。
      “吴哥,”陈然森的声音也比平时轻快了些,带着一种若有似无的磁性,“今晚……和我一起睡吧?”
      吴宥裕没有注意到陈然森胸前口袋里露出半截的那枚怀表,表壳的缝隙间,正隐隐透出一丝不祥的、极其微弱的红光,如同某种活物在缓慢脉动。
      吴宥裕大惊,心脏猛地一跳。
      不是,哥们儿?你被什么东西附体了吧?这邪魅狂狷的画风是你高冷人设该有的吗?你这样我很慌啊!跟你睡一晚我后半生的清白还能保住吗?!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让他瞬间起了层鸡皮疙瘩。
      陈然森见吴宥裕瞪大眼睛愣在原地,脸上那抹诡异的笑容忽然加深了些许,嘴角甚至挤出了个酒窝来。但旋即,他又像是突然回过神来,笑容迅速收敛,连带着怀表缝隙那丝诡异的红光也悄然隐去。
      陈然森恢复了往常那种略带疏离的平静语气,轻声解释道:“开个玩笑。一个房间吧,我有些事想和你谈谈。”
      听到是谈正事,吴宥裕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一些,虽然刚才那一瞬间的违和感依然让他心有余悸。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好。”
      众人在走廊尽头找到一个简陋的盥洗室。
      吴宥裕勉强用冷水洗去了脸上、手上从火场带来的灰烬。他双手撑着洗手台,抬头时目光正撞上镜中的自己——那个男人面容憔悴,眼白布满血丝,额前的刘海被火焰燎得焦黄卷曲。他望着镜中狼狈的影子,胡乱扒了扒刘海,轻轻叹了口气。
      狭小的空间、诡异的遭遇、以及陈然森方才那转瞬即逝的异常,都让他对即将到来的夜晚充满了不安。
      房间内,吴宥裕坐在床尾,身体不自觉地绷紧,感觉自己像个待宰的羔羊,局促不安。
      房门在身后“咔哒”一声轻响,彻底隔绝了走廊里隐约的动静。
      狭小的空间瞬间被绝对的寂静笼罩,只剩下煤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墙上那随火光疯狂舞动的、被无限放大的两人阴影。空气似乎凝固了,浓重的霉味和灰尘气息让人呼吸都有些困难。
      吴宥裕下意识地往床的另一侧缩了缩,脊背几乎贴上了冰冷潮湿的墙壁。他脑海里反复闪回着那绝不属于陈然森的表情和对方脸上转瞬即逝的深邃酒窝。
      “你……你想谈什么?”吴宥裕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内心的慌乱。
      陈然森的风衣口袋显得鼓鼓囊囊。他利落地转身锁上门,甚至还反手拽了拽门把手确认锁死,这才走到床边坐下。
      “你怎么紧张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陈然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他看着吴宥裕僵直的坐姿,调侃道,“还是像个即将被送入洞房的新娘子?”他嘴角那抹弧度似乎又隐约牵动了不该存在的酒窝。
      看着陈然森脸上混合着熟悉与陌生的戏谑表情,吴宥裕觉得这家伙的人设简直是个迷。他生硬地转移话题:“你不是有事要说吗?”陈然森这忽冷忽热、时而严肃时而轻佻的态度,每次都让他措手不及。
      陈然森但笑不语,伸手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两个红润饱满的苹果,精准地扔到吴宥裕怀里。苹果带着清晨露水般的湿润感,散发着清新的果香,与这个破败房间的气息格格不入。
      吴宥裕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咽了口口水,艰难地问:“这……哪来的?”
      “厨房里借的,”陈然森轻描淡写,走到床边,伸手按了按那岌岌可危的床板,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抗议声。
      然后,他转过身,恰好背对着煤油灯,整个面容隐没在阴影里,只有挺拔的轮廓被昏黄的光线勾勒出来。这种刻意的站位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快吃吧,别被发现了。”
      吴宥裕啃着清脆甘甜的苹果,汁水缓解了喉咙的干渴,也稍稍驱散了些许不安。他含糊不清地问:“所以,你要说的事,就是请我吃苹果?”
      “吴宥裕,”陈然森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低沉而清晰,“你觉得,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是……因为火灾和那个诡异的爆炸吗?”吴宥裕试探着回答,心却提了起来。
      陈然森轻轻摇头,阴影掩盖了他的表情。“从齐悦那幅充满不祥意味的画开始,到突如其来的爆炸、完美的被困、乃至眨眼间转移至这座教堂……一环扣一环,你不觉得太过精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精心编排过吗?”
      吴宥裕心中巨震,这正是他内心深处最恐惧却又不敢触碰的猜想。“你是说……这一切都是……被设计好的?”
      “可能性很大。”陈然森向前微微倾身,半边脸终于被煤油灯的光照亮,那上面没有任何波澜,眼神却深邃得让人心悸,“甚至齐悦的死,恐怕也并非偶然。”
      “什么?!”吴宥裕失声惊呼,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你什么意思?齐悦她……不是自杀?难道是……那个所谓的‘主’?”男厕所里齐悦惨烈的死状再次浮现眼前,让他胃部痉挛。
      “我不知道。”就在吴宥裕被这个爆炸性的猜测惊得心神俱震时,陈然森的声音却陡然变得轻快,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随意,仿佛刚才那个抛出恐怖推论的人不是他。
      “啊?”吴宥裕彻底懵了,一种强烈的被戏弄感涌上心头。这算什么?抛出一个吓死人的话题,然后告诉我你也不知道?
      陈然森似乎完全没在意他的错愕,自顾自地脱掉风衣,动作自然地躺上了床,拉过那床泛黄、带着霉味的被子盖在身上。
      这就完了?不是,你把我当猴耍呢?吴宥裕在心里咆哮,但嘴上还是斟酌着问:“你是……还没想清楚吗?”
      陈然森裹着被子,懒洋洋地“嗯”了一声,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仿佛下一秒就要进入梦乡。
      吴宥裕对这急转直下的对话和陈然森惊人的转变速度表示极度震惊和无语。他严重怀疑眼前这人刚才就是为了吓唬他一下。
      可他们明明没熟到可以开这种恶劣玩笑的地步,这种欠揍的行事风格,倒更像他那个早已逝去的、性格跳脱的发小……
      无奈之下,吴宥裕只好把吃剩的苹果核用纸包好,也小心翼翼地爬上了床,尽量不碰到旁边的人。
      房间里重归寂静,只有煤油灯微弱的光晕和墙上扭曲晃动的影子。
      然而,尽管疑虑重重,尽管环境恶劣,身侧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平稳体温,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奇异地驱散了些许独处的恐惧和冰冷。在这充满未知和危险的环境里,这点微不足道的“陪伴感”,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下来。或许……他只是不擅长表达?吴宥裕为陈然森找着借口。
      思绪渐渐放松,火场中炙热的空气、陈然森扑过来时坚定的手臂、还有那句低沉而果断的“别怕”——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在吴宥裕的脑海里反复闪现。他似乎还欠陈然森一句谢谢。
      吴宥裕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决心,突然又从床上撑起身子,对着那个背对他的身影低声说:“陈然森,那个……谢谢你的苹果。还有……在火场的时候,谢谢你……”
      话音未落,一只手臂突然伸过来,力道不大却不容抗拒地将他拉回床上躺平。陈然森的声音近在耳边,带着温热的气息和慵懒的睡意:“如果真想谢我,或者觉得愧疚,就赶紧睡觉,明天还要早起。晚安。”
      说完,身侧便传来了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似乎真的秒睡了。
      吴宥裕僵了片刻,最终也轻轻放松下来,低声道了句“晚安”,闭上了眼睛。
      奇怪的是,原本睡眠极浅、容易惊醒的吴宥裕,在这个诡异教堂度过的第一晚,竟睡得异常深沉和安稳,仿佛所有的焦虑和不安都被身侧那份沉稳的存在感暂时抚平了。
      午夜时分,万籁俱寂,一个模糊的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某间卧室的门外。它抬起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叩响了门板,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叩、叩”声。随后,它便如一位耐心的访客,静立在门前阴影中,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
      教堂的清晨,光线依旧暧昧不明。清澈却无力的阳光试图穿透那些高耸的彩色琉璃窗和绘有壁画的穹顶,但厚重的色彩将光线过滤成一片片模糊而斑斓的光晕,慵懒地投洒在灰尘漂浮的空气里。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房间里常年点燃的油灯散发着昏黄不变的光,让人难以分辨究竟是黎明还是黄昏。
      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一晚,吴宥裕做了一个堪称离奇的梦。
      梦中,他结婚了。
      眼前是一片灼目的正红,厚重的盖头遮挡了他的大部分视野,只能依稀感知到周遭晃动的光影。喧嚣的唢呐声尖锐高亢,混合着锣鼓的喧闹,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耳膜,震得他心头发慌。他仿佛被裹挟在拥挤的人潮中,脚下是松软的地毯,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和香烛混合的奇特气味。
      透过盖头视线所及的低处,能看到木质家具上精美的雕花、铺着红绸的桌案,以及无数双来回移动的、穿着各式布鞋或绣花鞋的脚。房间外是震耳欲聋的喧闹。
      唢呐吹奏着欢快高亢的《百鸟朝凤》,锣鼓铙钹齐鸣,夹杂着鼎沸的人声、孩童的嬉笑和鞭炮噼里啪啦的炸响。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酒菜香气和浓郁的檀香混合在一起的复杂味道。透过窗棂纸,能看到外面张灯结彩,红色的灯笼光晕摇曳,人影憧憧。
      "吉时已到——新人行合卺礼!"一个拖着长腔、显然是司仪的老者声音洪亮地喊道,穿透了喧嚣。
      吴宥裕感到房门被推开,更多的光亮与喧嚣一股脑涌了进来,还夹杂着围观人群的议论纷纷。
      "瞧瞧新娘子这身段,虽看不清脸,定是个美人胚子!"
      "陈家少爷好福气啊!"
      "快看快看,新郎官来了!"
      作为他“伴娘”的发小,此刻却像只吵闹的老鸹,羡慕在他耳边喋喋不休,声音忽远忽近,在兴奋地追问着他对新郎是否满意。“怎么样?紧张吗?…嗯?这个新郎你满意吗?啧,你到是吱个声啊!”
      吴宥裕想开口,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一样发不出声音,只能任由发小像只吵闹的鸟儿般在耳边叽叽喳喳。
      蓦地,所有的喧嚣如同退潮般骤然远去,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世界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只剩他独自一人坐在拔步床上。
      吴宥裕感觉到身侧的床褥向下塌陷了一块——是新郎来了。
      或许是因为"第一次结婚",他的心跳如同擂鼓,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接着,一杆冰冷的、似乎是金质的秤杆,轻轻探入盖头下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缓缓向上挑起。
      红色的视野逐渐开阔,烛光跃入眼中。吴宥裕下意识地、带着几分他自己都诧异的"娇羞"抬起眼,望向近在咫尺的新郎。
      只见那人身着一身繁复精致的大红喜袍,金线绣成的龙凤呈祥图案在烛光下流转着奢华的光泽。
      他头戴镶玉金冠,将墨黑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完整的面庞。那张脸——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角微扬,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新郎竟然是陈然森!
      靠!为什么新郎会是他啊?!不对……重点为什么我是新娘啊?!我他妈是直男啊!
      吴宥裕的内心爆发出连环尖叫,对自己的潜意识发出了严厉的质问。在经历了约莫半分钟的崩溃后,他选择向荒诞妥协,无力地安慰自己:算了,只是个梦罢了……
      当他猛地睁开眼睛,从梦境挣脱回到现实时,映入眼帘的却是过于熟悉的场景——陈然森放大的脸庞近在咫尺,正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笑意看着他,而这一次,那张熟悉的脸上,竟然清晰地浮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吓得吴宥裕瞬间把脑袋缩回了被子里,试图强行“读档”重来。
      “醒了?早上好。”陈然森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笑意盈盈,那对酒窝仿佛刻在了嘴角。
      读档失败。
      吴宥裕强作镇定,从被子里探出头,面无表情地回应:“早上好。”
      “看你睡得挺沉,就没急着叫你。”陈然森仿佛没看到他内心的波涛汹涌,自顾自地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他们差不多都去餐厅了,我们也过去看看有什么能吃的吧。”
      吴宥裕表面淡然应允,“嗯,好。”
      天知道他内心正在疯狂刷屏:你为什么不叫醒我?!你知道刚才那个梦和现在这个带着酒窝的画面叠加,对我幼小脆弱的心灵造成了多么毁灭性的打击吗?!
      两人各怀心事,简单地洗漱后,一前一后朝着餐厅走去。清晨的教堂走廊,依旧寂静得可怕,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今天的早餐是温牛奶、水煮蛋和一如既往坚硬的黑面包。不过相比昨日那顿堪称折磨的晚餐,眼前这份早餐简直算得上丰盛了。
      "这些吃的哪来的?"吴宥裕吃到第三个水煮蛋时才后知后觉地发问。他从小就偏爱鸡蛋,高中时总因赖床错过食堂的热菜,最后都只能靠鸡蛋填饱肚子。
      此刻餐厅里空荡荡的,既不见那位神秘老者,也没有修女的身影。
      "不知道,"卢义正奋力与黑面包搏斗,含糊不清地答道,"早上来的时候就已经摆好了,估计是提前准备的。"
      李子往嘴里塞着面包,接话道:"管他谁做的,有得吃就不错了。就算真要死,也不能做个饿死鬼啊!"说完他与卢义相视一笑,短短一天不到,这两个活宝竟已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意。
      王欣抱着小女儿谢丹呆坐在角落,眼皮浮肿,目光涣散,身体无意识地轻轻摇晃,嘴里不停呢喃着旁人听不清的话语。
      徐国也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双手捧着一杯牛奶小口抿着,二十分钟过去才下肚小半杯。
      吴宥裕好奇地尝了一口自己那杯,险些当场吐出来——那牛奶带着腥咸,又掺杂着一股诡异的甜腻。
      他抬眼细看,才发现徐国眼中布满血丝,面颊上冒出了青涩的胡渣,整个人像是瞬间苍老了好几岁。
      在这种鬼地方,没心没肺的人反而过得更好。吴宥裕不禁暗想。
      "各位请安静片刻,我有重要的事要宣布。"周雨的男友杨皓忽然敲了敲桌面站起身。
      见众人的目光聚焦过来,他不自觉地挺直腰板,脸上浮现出几分掩饰不住的得意:"昨夜,我有了一段非凡的际遇。一位虔诚的犹太教徒特意前来拜访我,向我揭示了这座教堂最核心的秘密。"
      李子果然被勾起了好奇心,凑上前问:"什么秘密?是关于我们怎么上天堂的门路吗?"
      杨皓对李子的反应十分满意,用他那经过刻意修饰的腔调说道:"那位使者告诉我,我们所见的那位'主',根本不是什么神明,而是一个以人类为食的可怖怪物!它盘踞在此,以信仰为伪装,实则在等待吞噬我们的身体和灵魂。"
      "所以呢?"中年男人徐国不耐烦的打断他“知道他会吃人又怎么样?知道他会吃人我他妈就能从这该死的地方出去了?还是说你他妈扯半天只是为了给我告诉我们又多了一种死法?”
      杨晧没有理会徐国的质问,他将声音刻意压低,带着一种故作神秘的语调:"那位使者身披黑色斗篷,手持烛台,在午夜时分悄然而至。他用一种古老而庄严的希伯来语向我诉说,说我们每个人都是被'天道'选中的勇士。"他顿了顿,环视众人,"我们被传送到这里并非偶然,而是肩负着神圣的使命——必须亲手终结那个怪物的性命!"
      女高中生程羽不可置信地重复:"我们要去……杀死怪物?"
      李木嗤笑一声:"未免太魔幻主义了吧?你的话有几分可信度?"
      一直沉默的王欣突然开口,她紧紧抱着女儿,浮肿的眼睛里竟透出一丝决绝:"你们说的这些事我也理不清楚。我只问一个问题:就凭我们这几个人,真能杀死那个怪物吗?"
      "当然能!"杨皓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确信。他将周雨的那款香奈儿经典菱格纹手袋放在桌上,从中取出一个用丝绸仔细包裹的物件。他小心翼翼地掀开层层丝巾,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在展示什么稀世珍宝。
      一柄锈迹斑斑的匕首暴露在空气中。
      咳…吴宥裕差点被刚入口的鸡蛋噎住,他还以为杨皓搞出来这么大的阵仗要拿出什么好东西呢,没想道就是一把烂得快要掉渣的匕首。
      "看!"杨皓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这就是那位使者赐予我的圣物!它看似普通,实则蕴含着神圣的力量。那位使者告诉我,这柄匕首曾沐浴过约旦河的圣水,在耶路撒冷的圣殿中被祝圣过。只要我们心怀信念,用它刺入那怪物的心脏,就能彻底终结这场噩梦!"
      好中二的台词。
      能说出来真是勇气可嘉…
      “哈哈……哈……”这番慷慨激昂的演说却换来李子毫不留情的嘲笑:"不是……朋友,你这小刀都烂成这样了还叫圣剑?借我切水果我都嫌钝!"
      李木用餐巾擦了擦手,抬眼看向杨皓“我以为正常人在编谎话前都会先过过脑子。”
      李木的话瞬间将杨皓架了审判的天秤,众人的眼神从期盼变的怀疑。
      杨皓脸上的自信笑容凝固在嘴角,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
      这一刻,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那个让他既怀念又憎恶的小县城。
      在那里,他作为艺术生的优越感还能让他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在那里,他双职工父母提供的稳定生活还能让他在同龄人面前挺直腰板。
      可是当他历尽千辛万苦来到这座光鲜的大城市,才发现过往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变得如此微不足道。在这群家世显赫的同学面前,他那点可怜的优越感被击得粉碎。
      自卑的种子在曾经的傲慢的滋润下生根发芽,所有的梦想和愿望编织成一张张巨大的网,到头来只网到如浮光般的泡影。
      正是这种深植心底的自卑,让他在得到所谓"神谕"时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证明自己——看啊,我才是被选中的那个人!
      李子的嘴依旧没停:"哈哈哈……这样吧英雄,我给你出个主意。你拿着这把小刀……不对,是'圣剑',上去给那个主一刀就跑。要不了多久,主就会死于破伤风了……"
      别看李子平时二不兮兮的,关键时刻却知道要和他哥统一战线。
      这番输出伤害性极大,侮辱性更强,嘲讽直接拉满。杨皓气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握着匕首的手指关节都泛白了。
      他面色不善的看向李子,眼神像是毒蛇吐出信子。
      见杨皓阴沉地瞪着自己,其他人也都沉默不语,李子终于怂了,悄悄拽了拽他哥的衣袖,想撺掇李木先走。
      完了完了,这家伙要是真发起疯来,用那把'圣剑'捅我一下……这鬼地方看起来可不像有破伤风疫苗的样子。
      他开始后悔刚才的嘴欠了。
      “呵呵…呵…” 杨皓突然阴恻恻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让人脊背发凉。“小同学,别得意太早啊。”
      他的眼神变得不再清明,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像是在清点待宰的羔羊。“你们看看,这偌大的教堂,除了我们,还有几个活人?连那个修女今天都没出现。猜猜看…今晚,我们中的谁,会成为‘主’的晚餐?”
      他的语气逐渐癫狂,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活脱脱一副精神病发作的前兆。这番话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不想死,就只能选择相信他,跟他一起去弑杀那个所谓的“主”。
      是选择直面怪物,搏一线生机,还是留在这里,等待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死亡?相信任何一个理智尚存的人都会选择前者。但…谁又能保证,这看似主动的选择,不是亲手将自己推入另一个更深的深渊?
      吴宥裕感到一阵寒意,不敢再深想下去。
      如果当时选择留在女厕所…如果不去修那个该死的电闸…如果从一开始就没答应帮卢义办这倒霉的毕业展… 无数个“如果”在他脑中盘旋。无论选择哪一个如果,他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被困在这个鬼地方,听一个疯子讲述他那漏洞百出的“救世计划”。
      可事已至此,除了相信杨皓,去尝试杀死那“主”,他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绝望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每个人的心脏。
      “杀了它…” 王欣嘶哑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她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杨皓,“杀了它,我们是不是就能出去?我的孩子…能活下去吗?” 她的声音急切,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希望。
      杨皓的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微笑,仿佛早就等着这一刻:“当然。教堂大门的钥匙就在那怪物身上。杀了它,钥匙自然是我们的,到时候,天高海阔,各寻生路。”
      王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干裂的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原本涣散的眼神此刻凝聚成一种令人心惊的决绝。“好。那就杀了它。我加入你的计划。”
      她一字一顿地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无论那东西是什么,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只要能给我的孩子一条活路。”
      哇哦… 吴宥裕内心震撼,无言以对。这就是所谓的“为母则刚”吗?他只在电影里见过这种情节。但此刻亲历,他感觉不到任何看电影时的感动,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震撼。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火场时想救小张,很大程度上是极端情境下肾上腺素飙升的结果,带着冲动和侥幸。
      可王欣此刻的决定,是在相对冷静的状态下做出的,是为了孩子,甘愿将自己投入已知的巨大危险,强迫自己去直面可能到来的死亡。
      这是在违背人类趋利避害的本性。
      吴宥裕看着她紧紧搂着孩子的、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一种混杂着敬佩、怜悯和自惭形秽的复杂情绪在胸中翻涌。他无法想象,需要多么强大的情感支撑,才能让人做出这样的选择。
      “很好,你会成为守护孩子的英雄。”杨皓的眼中闪过一丝得色,随即扫视众人,“还有谁要加入?”
      “后生仔,算我一个。”徐国将几乎没动的牛奶杯重重放下,眼中是商人的精明与权衡,“他妈的这种鬼地方多待一天都是折磨。”作为在商海沉浮多年的生意人,他太懂得审时度势——当损失不可避免时,唯一的选择就是将损失降到最低。
      眼下,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赌一把。
      有了这两位率先表态,其他人也陆续开口。
      “我…我也加入。”女高中生程羽的声音细若蚊蚋,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
      “这种时候,当然不能少了我!”卢义立刻跟上,还用力拍了拍胸口,试图表现得英勇。
      刘书佳轻轻点头:“我没问题。”
      吴宥裕混在人群中,含糊地应了一声:“加我一个吧。”他这是为了合群,避免被孤立。但更深层的原因,是他潜意识里想要逃避——逃避自己需要为这个重大选择独自承担责任的重量。
      让别人领头,跟着走就好,万一错了,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
      就在吴宥裕表示加入时,他无意间瞥见陈然森明显地愣了一下,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情绪。
      随即,陈然森用他那特有的、听不出情绪的平淡语调说:“我也加入。”
      卢义期待的看着李子等着他表态。
      但他的“知己”显然被他哥李木牢牢看着。李木自始至终没有表态。此刻只是冷静地拉起弟弟,丢下一句不咸不淡的“祝各位好运”,便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餐厅。
      真是塑料兄弟情……卢义在心里哀叹。
      不过,“舔狗”的属性终究是强大的,刘书佳仅仅用一个带着依赖意味的眼神和一句软软的“卢义,幸好还有你在”,就瞬间治愈了他那点微不足道的不快。
      众人开始围绕杨皓讨论起计划。
      “我们该怎么找到那东西?”徐国率先提出实际问题。
      “分头行动,效率更高。”杨皓俨然已是团队核心,“至少两人一组,搜查教堂不同的区域。”
      卢义问“找到之后呢?怎么通知大家?”
      “大声喊?或者跑回来报信?”刘书佳提出建议。
      “不行,太危险,也可能打草惊蛇。”程羽小声反对。
      王欣抱着孩子,声音沙哑但坚定:“约定一个时间,无论找没找到,都回到这里集合。”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达成了一个算不上周密,但至少有了行动框架的“计划”:分头搜寻,傍晚六点准时在教堂大堂集合。
      “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他会不会袭击我们啊?”程羽小心翼翼地提出众人心底最深的恐惧。
      “放心,”杨皓语气笃定,试图安抚众人,“那位使者明确告诉我,那怪物只有在夜晚才会完全苏醒,具备攻击性。白天相对安全。记住,无论找不找得到,晚上6点,我们必须准时在大堂集合,然后一起行动。”
      这时,周雨看向一旁几乎未曾发言的陈然森,习惯性地问道:“阿然,你对这个计划有什么看法吗?”在她过往的记忆里,这位发小平日里虽然玩世不恭,但在关键决策上从未出过错,他的意见总是值得倾听的。
      “还问他?!”不等陈然森回答,徐国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猛地爆发出来,指着陈然森骂道,“他妈的!要不是他当初提议去女厕所汇合,我们会像现在这样被一锅端,困在这个鬼地方吗?!他就是个灾星…”
      陈然森面无表情地听着,直到徐国骂完,才淡然开口:“计划,我没问题。”他的目光转向徐国,眉峰微不可察地一挑,带着一丝冷峭,“至于你…我说过,你可以选择不来。先走一步,各位,晚上见。”说罢,他不再多看任何人一眼,径直转身离开了餐厅,背影决绝。
      周雨脸上顿时露出懊悔和难堪。她没想到自己随口一问,竟然同时惹恼了两个人。陈然森刚才那副态度,显然是动气了。她下意识想追上去解释,毕竟是从小到大的交情,她不想因为这点小事产生芥蒂。
      但杨皓却伸手拦住了她,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甚至隐隐含有命令意味的口吻:“留下来,
      小雨。我们现在需要集中人手。”
      周雨的眉头微微蹙起。这杨皓,怎么好像变了个人?她暗忖。
      若是在往常,在那个她所熟悉的、由家世和圈子构成规则的现实世界里,杨皓是绝不敢用这种带着掌控欲的语气同她说话的。他更像是她身边一个懂得察言观色、适时讨好的追随者。
      但此刻,在这座与世隔绝的诡异教堂里,在获得了某种虚幻的“神启”和领导地位后,杨皓仿佛被注入了一种陌生的底气,言行举止间都透出一种急于确立权威、甚至有些膨胀的倾向。
      这种变化让周雨感到些许不适,却又因眼下的诡异处境而无法像平时那样直接驳斥。
      无奈,周雨只能将目光投向吴宥裕。自从来到这个诡异的地方,陈然森似乎与吴宥裕走得最近。
      "吴哥,能不能麻烦你去找一下阿然?帮我劝劝他,这种时候大家闹僵了对谁都不好。"周雨罕见的收起了大小姐脾气,语气里带着请求。
      面对周雨的请求,吴宥裕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一来,陈然森离开后,卢义又忙着对刘书佳献殷勤,他独自留在餐厅实在尴尬;二来,他早餐时鸡蛋吃多了,确实想找个苹果消消食。他记得陈然森提过厨房的位置,正好可以顺路"借"一个。
      "应该再右转就到了..."
      离开餐厅后,吴宥裕凭借模糊的记忆在教堂错综复杂的走廊中穿行。走廊两侧的石墙冰冷潮湿,壁上悬挂的烛台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影,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仿佛有鬼魅般紧随其后。
      厨房比想象中更为宽敞。实木打造的橱柜沿墙而立,上面整齐陈列着各式银制餐具。
      吴宥裕随手拿起一只银杯端详,杯身雕刻着繁复的宗教图案,纹路间沉淀着岁月的痕迹,看起来像是上个世纪的产物。
      放下银杯,他开始翻找可能存放食物的地方。然而打开几个橱柜后却一无所获,连平日最常见的黑面包都不见踪影。
      奇怪,陈然森明明说这里有苹果的... 他疑惑地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角落一个巨大的陶瓷水缸上。
      正当他弯下腰,撅着屁股将头探进漆黑的水缸内部摸索时,突然"啪"的一声脆响,屁股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啊!"吴宥裕惊叫一声,捂着屁股猛地后退,却不偏不倚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举起手来,不许动。"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老实交代,在干什么坏事?"
      吴宥裕吓得魂飞魄散,乖乖举起双手,缓缓转过身来。只见陈然森斜倚在橱柜边,修长的手指正灵活地把玩着一个红润的苹果,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对浅浅的酒窝再次浮现。
      "小偷先生,"陈然森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你是在找这个吗?"
      吴宥裕呆愣地点点头,直到对方将苹果精准地抛进他怀里,他才回过神来。这个扔苹果的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仿佛在记忆深处重复过无数次。
      "你...你是怎么找到苹果的?"吴宥裕结结巴巴地问,"不对,重点是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第一个问题,保密。"陈然森眨了眨眼,酒窝更深了,"至于我为什么在这里嘛...当然是来抓小偷现行的。"
      这家伙今天话怎么这么多?吴宥裕暗自诧异。眼前的陈然森与平日里那个谦和有礼的富家公子判若两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捉摸不定的邪气。
      "我?小偷?"吴宥裕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
      "嗯..."陈然森缓慢地点头,表情戏谑,目光在他脸上流转。
      若是平时,吴宥裕早就用一连串烂话怼回去了。可不知为何,每次面对陈然森,他的伶牙俐齿就像被封印了一般,半个屁都放不出来。
      "是周雨让你来找我的?"陈然森突然转换话题。
      "对...等等,你怎么知道我是来找你的?"
      "猜的。"
      "哦..."
      两人离开厨房,沿着来时的路向大堂走去。石砌的走廊幽深而寂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途经几扇彩绘琉璃窗,斑斓的光影投在冰冷的石地上,如同破碎的梦境。
      来到最初那个宏伟却压抑的大堂时,他们意外地遇到了提前离开的李木和李子兄弟俩。
      “嗨!吴哥,陈哥!好久不见!我都想你们了!”李子一如既往地热情洋溢,挥舞着手臂朝他们跑来。
      李木则静立在一旁,仰头专注地审视着正对面那扇巨大的琉璃窗,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而冷静。
      吴宥裕也笑着回应:“嗨,小李子!我也想你。”
      “吴哥,能不能别这么叫,听起来像宫里的小太监。”李子撅起嘴,委屈地抗议。
      “那你也别恶心别人,‘太监同志’。”李木头也不回,清冷的声音精准地砸向弟弟。
      小太监同志立刻捂住心脏,做出一副被利箭穿心的痛苦模样,夸张地踉跄两步,伤心地闭了嘴。
      李木这时侧过身,示意吴宥裕和陈然森看向那扇巨窗:“看看这个。”
      那是整座教堂最为壮观的一扇琉璃窗,高达近三层楼,以繁复的黑铁作为支架。此刻,外界的光线穿透色彩浓烈的琉璃,将每一片玻璃都映照得熠熠生辉,图案清晰可见。整扇窗户以交错缠绕的暗色藤蔓为边框,巧妙地将画面分割成七个主要部分,每一部分都描绘着一幅充满象征意味的寓言画。
      贪婪的图案中,金色的货币与珠宝如瀑布般流淌,而一双枯手仍在无止境地抓取。
      象征暴食的区域内,一个人俯身于堆积如山的珍馐美馔前,却面容枯槁,仿佛被自身的欲望掏空。
      色欲的表现更为隐晦,相互缠绕的蛇与禁果,在暖昧的光晕中透出诱惑与堕落。
      嫉妒是荆棘缠绕着一面碎裂的镜子,映照出扭曲的人脸。
      懒惰描绘了一个身影沉溺于柔软的云床,却在沉睡中逐渐被藤蔓吞噬。
      暴怒以炽热的红色调为主,破碎的兵器与燃烧的城池勾勒出失控的毁灭。
      最高处,占据中心位置的傲慢,则是一个模糊的人影立于巅峰,俯视脚下渺小的众生,姿态孤高而冷漠。
      “是七宗罪。”吴宥裕指着图案依次说出他们的拉丁文明,“‘Gula’暴食,‘Acedia’懒惰,‘Luxuria’色欲,‘Invidia’嫉妒,‘Ira’暴怒,‘Avaritia’贪婪,‘Superbia’傲慢。”他流畅地报出对应的拉丁文,语气笃定。
      这还得“感谢”吴宥裕那位曾经突发奇想、试图拥抱所有信仰的发小。他将佛教道教基督教等都尝试了个遍。最疯狂的时候,他甚至翻墙加上了光明会的讨论群。好在那家伙当时尚未成年人教会都不给他发皈依证,不然他早遭到各教派的追杀了。
      到最后他什么也没信成,只能向吴宥裕悲伤的表示:我这颗罪恶的心已经不配得到神的救赎。所以我现在是一名坚定的唯物主义者,马克思主义万岁!
      不过也是在那段时间吴宥裕被他强行灌输了无数宗教知识,还差点害吴宥裕向上帝发了愿。那段被强行灌输各种宗教知识的日子,现在想来竟有些……怀念。
      “没错。”李木轻挑眉峰,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但教堂通常不会将‘原罪’作为装饰主题,这就像上帝不会在自己的寝殿悬挂撒旦的肖像。”
      “一座没有神像的教堂,却以供奉“原罪”为核心信仰,的确非同寻常。”李木补充道,语气凝重。
      “这会不会是线索?”吴宥裕顺着他的思路往下说,
      “难道是想暗示我们用‘七宗罪’去对抗那个‘主’?可这只是概念性的东西,怎么用?”
      “具体目的还不明确,”李木冷静地分析,“但可以肯定,这是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多留心总没错。”
      就在这时,吴宥裕忽然感到一阵不自在,仿佛被一道视线牢牢锁定了后背。
      他下意识看向身旁的陈然森,却发现陈然森正仰头凝视着琉璃窗最顶端那幅代表“傲慢”的图案,神情专注,似乎完全沉浸其中,并未留意到他。
      他环视四周,最终发现那道目光来自李子。
      被抓包时,李子正眼巴巴地盯着吴宥裕手中那个红润的苹果,眼中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渴望,像个看到糖果的孩子。
      果然还是个半大孩子。吴宥裕心下失笑,叹了口气,将苹果递过去:“给你吃吧。”
      “真的吗?!谢谢吴哥!你真是个大好人!”李子的眼睛瞬间亮了。
      “李子!”李木低声喝止,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不可以随便要别人的东西,还给吴宥裕。”
      “吴哥~你看他……”李子立刻转向吴宥裕,拖长了语调撒娇。
      “没事,就给他吧,一个苹果而已。”吴宥裕摆摆手。
      ……
      一番小小的拉扯后,苹果最终还是到了欢天喜地的李子手中。李木代弟弟向吴宥裕道了谢,随即表示还想再去别处探查一番,便拉着仍在啃苹果的李子离开了大堂。
      “苹果好吃吗?”
      一直沉默研究壁画的陈然森忽然开口,这是他进入大堂后说的第一句话。他的目光从高高的琉璃窗上收回,转向吴宥裕。
      “啊?”吴宥裕被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怔,“不是给李子了吗?我没吃怎么知道?”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昨天的挺好吃的。”
      “那你喜欢吃苹果吗?”陈然森追问,眼神里似乎藏着什么。
      “啊?还…还行吧,挺喜欢的。”吴宥裕被他看得有些莫名,老实回答。
      “哦,”陈然森轻轻应了一声,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对酒窝若隐若现,“原来你知道自己喜欢吃苹果啊。”
      这话是什么意思?吴宥裕感到一丝困惑。这对话的走向让他摸不着头脑,仿佛暗含着某种他未能理解的深意。
      在此之前,陈然森在吴宥裕心中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却带着距离感的人。他对每个人都温和有礼,举止无可挑剔,但吴宥裕能感觉到,那温和之下是一种骨子里的疏离,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傲慢。
      可不知从何时起,吴宥裕发现,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比如给他苹果的时候,比如现在这样说着莫名其妙的话的时候——陈然森会像是变了一个人。他会流露出一种近乎熟稔的热情,一种让吴宥裕感到熟悉又不安的……关切。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心痛。就像某个人,某个陪了他很久的人。
      但不可能是他。吴宥裕用力掐灭了这个荒谬的念头。他曾亲眼看着他下葬。
      他强行将思绪从沉重的回忆中拉扯出来,甩了甩头。凭借自己浅薄的心理学知识,得出了一个自认为合理的惊人结论——
      陈然森这家伙,该不会是患有多重人格障碍吧?!
      等出去了,说什么也得劝他去看看精神科医生。
      吴宥裕暗自下定决心,并为自己这机智的"诊断"感到一丝莫名的欣慰,仿佛这样就能为所有异常找到一个合乎逻辑的、安全的解释。
      哒、哒。
      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木质地板随着来人的步伐发出细微的震颤。
      李子漫不经心地将手中的苹果一次次抛向空中,又稳稳接住。他走路的姿态看似散漫不羁,但每一步踏下都带着与少年身形不符的沉重力道,仿佛要将脚下的木板踏穿。
      廊道两侧的彩色琉璃窗将阳光切割成诡谲的色块,投在李子的侧脸上,让他的表情在光影交错间显得有些不真实。
      “李子,停下。”李木跟在他身后几步之遥,声音里带着惯常的冷静,却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李子依言停下脚步,乖顺得反常。他缓缓转过身,歪着头看向自己的哥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总是闪烁着活泼光芒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吓人,像是被人抽走了灵魂。
      紧接着,李木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只觉一个物体以骇人的速度撕裂空气,裹挟着一阵凌厉的强风,擦着他的耳畔呼啸而过!随后,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巨响,以及墙体碎裂、簌簌落下的声音。
      李木没有回头。他知道那是什么——他刚刚亲眼看着自己的弟弟,用投掷棒球的标准姿势,将那个红苹果以全力狠狠砸向了他身后的墙壁。
      “不喜欢,”李木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后怕或愤怒,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弟弟,“为什么还要问别人要?”
      李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空洞的眼神似乎聚焦了一些,落在李木脸上,反问道:“哥,为什么要告诉他们那些线索?”他的语气平静如常,甚至嗓音里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未褪尽的稚嫩,与方才那狠厉的一掷形成令人毛骨悚然的对比。
      廊道里寂静无声,只有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漂浮。李木沉默了片刻,声音轻得仿佛呓语:“多一个人活下去,不好吗?”
      李子闻言,忽然向后退了一小步,恰好让半个身子沐浴在从琉璃窗透进的、被染成暗红色的光晕中。
      他侧身站着,光线在他年轻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忽然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极其真诚的笑容,宛如一个不谙世事的天真少年。
      然而,他的眼神却在那一刻恢复了清明,带着一种冰冷的了然。他望着始终站在阴影里的哥哥,将双手背在身后,然后,用一种清晰而缓慢的语调,轻轻摇了摇头。
      “不好。”
      吴宥裕独自坐在大堂冰冷的石阶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漫无目的地滑动。
      教堂里没有任何信号,他只能打开系统自带的扫雷游戏。
      彩色琉璃窗透进来的光线在尘埃中形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木材和淡淡焚香混合的气味,寂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嘣”——手机屏幕上跳出鲜红的炸弹图标。刚点开第二个格子就触雷,这运气简直背到家了。
      他瞥了眼时间,才下午四点五十二分,空旷的大堂里除了他和坐在不远处把玩怀表的陈然森,再没有第三个人。
      游戏结束的提示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在拱顶下激起微弱的回音。
      自从那段关于苹果的诡异对话后,两人之间的气氛就降到了冰点。
      陈然森又恢复了那副彬彬有礼却疏离的模样,此刻正靠在对面的石柱上,专注地把玩着那枚古铜怀表。
      仿佛刚才那个会开玩笑、会给他苹果的人从未存在过。
      吴宥裕注意到他风衣的有不少的烧焦痕迹,边缘已经发黑卷曲,显然是在那场爆炸中造成的。
      吴宥裕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决定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陈哥,你的怀表好精致啊!什么牌子的?”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开场白生硬得像是蹩脚的搭讪。
      陈然森抬起眼帘,目光在怀表上停留了一瞬:“不是牌子,一位故人送的。”
      完蛋,又精准踩雷,我他妈是还在玩游戏吗?吴宥裕恨不得时光倒流三十秒。
      “那什么……对不起啊,节哀。”
      “他还在。”
      这三个字让吴宥裕彻底噎住,只能尴尬地转向手机屏幕,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他低头假装研究手机壳上的划痕,感觉每一秒都漫长如年。
      陈然森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又很快舒展:“你是有什么想说的吗?”
      吴宥裕的确存着试探的心思。自从今早得出那个关于人格分裂的大胆猜想后,他就一直想找个机会验证。直接问对方有没有精神病显然不妥,他斟酌再三,选了个自以为委婉的说法:
      “你有没有过觉得自己像另一个人的时候?”
      问完问完他暗自得意,觉得这个措辞既含蓄又直指核心。
      “像另一个人的时候?”陈然森停下把玩怀表的动作,认真思索了片刻。怀表在他指间反射着幽微的光,表壳缝隙间似乎有极淡的红芒一闪而过。“有过,但也不能说完全是另一个人。只是在不同的场合就会不自觉地切换成最合适的状态……”
      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怀表。
      红铜色的秒针不断颤动,孜孜不倦地记录着新一轮的冀始,那规律的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吴宥裕愣住了。
      他没想到会得到如此坦诚而深刻的回答。他原本只是打算和陈然森扯两句烂话,或者试探下对方的精神状态,当然这也是基于半开玩笑的基础上。可谁知陈然森竟这般认真地剖析自我。
      气氛反而因此变得更加微妙。
      吴宥裕鬼使神差地来了句“对不同的人也是这样吗?”
      陈然森明显怔住了。
      无数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入脑海——某个模糊的身影在烛光下的微笑,在高台上带着愚弄的垂怜,在烈焰与绝望中伸出的手……这些画面交织重叠,最后都化为同一张面孔。
      “叮——”
      怀表发出清脆的整点报时声,将他从回忆中惊醒。他轻轻合上表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是的,当然。”
      吴宥裕长长舒出一口气,这才发现刚才自己一直屏着呼吸。见陈然森半天不语,他还以为又触到了什么禁忌。现在看来,对方似乎并不介意这个略显冒犯的问题。
      也许他真的只是比较敏感细腻?吴宥裕偷偷打量着陈然森的侧脸,那对酒窝此刻消失无踪,只剩下惯常的平静。
      吴宥裕正琢磨着如何打破与陈然森之间的沉默开启新话题时,大堂侧边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但这次从门后走出的不再是那个面无表情的修女,而是杨皓一行人。
      吴宥裕扫了一眼——一共个人。
      刘书佳紧挨着卢义,程羽怯生生地跟在徐国身后,王欣一手抱着女儿一手牵着儿子,周雨则挽着杨皓的手臂。
      很好,看起来所谓的分头行动,也只是是把他和陈然森分出去了。
      杨皓看见他们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换上关切的表情走上前来:"陈哥,吴哥,你们这边有什么发现吗?"
      "我和陈然森在这里待在了一整天,什么都没找到。"吴宥裕下意识地撒了个谎,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隐瞒七宗罪壁画的事。
      也许是对他们将自己和陈然森排除在外的小小报复。
      陈然森配合地点头,神情自然得看不出任何破绽。
      杨皓挺直腰板,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得:"我们已经锁定了那怪物的踪迹,准备晚饭后直捣黄龙。"他像上级关怀下属般拍了拍吴宥裕的肩膀,"辛苦了,继续努力。"
      吴宥裕在心中尬笑了两声,点点头:“没事,不辛苦。”
      早已等得不耐烦的卢义举手喊道:"人都到齐了,能去吃饭了吗?走了一天都快饿扁了!"
      吴宥裕仔细观察着众人,发现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浓重的倦意,仿佛精力已被抽干。
      杨皓故作深沉地思考片刻:现在去倒也无妨,反正我们也不清楚具体的开饭时间。正好可以看看食物到底是谁准备的。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颇具领导才能,终于大手一挥,批准了卢义的请求:"走吧!"
      餐厅门前,杨皓挽着周雨走在最前方,宛如出席国宴的国家元首。他象征性地叩了叩门,正要推门而入时,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探了出来——居然是李子。
      少年笑得阳光灿烂,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他兴奋的说:"你们终于来啦!晚餐已经开始了!"
      说罢,李子便蹦蹦跳跳地回到他哥哥身边的座位。
      大门彻底敞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倒不是李子开门有多么让人震惊,而是那个他们誓要追杀的"怪物",此刻正平静地坐在长桌主位用餐。
      那位被称为"主"的老者穿着简单的深灰色长袍,银白的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他的四肢修长枯槁,吴宥裕几乎能看见棉麻下凸起的骨头。布满皱纹的脸上,那双浅色的眼睛依旧清澈得可怕,仿佛能看穿每个人的灵魂。
      李木手持刀叉,嘴角挂着戏谑的弧度,薄唇轻启正要开口嘲讽这群呆若木鸡的人,却被一声凄厉的呼喊打断。
      "我要杀了你!"
      没有任何预兆,王欣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餐刀,尖叫着朝老者的后背刺去。或许是因为过于恐惧,原本瞄准心脏的刀刃最终也只是斜斜插进了老者的左肩。
      这就是杀人的感觉吗?
      王欣的手在颤抖。刀锋入肉的触感让她一阵反胃。老者的身躯是温热的,银白的头发让她不由自主的联想到楼下平日里给她送菜的大爷。
      可他真的是怪物吗?
      她不敢在细想下去,杀人是这个做了一辈子传统贤妻良母的女人承担不起的罪责。但想到孩子,她闭上眼,用力将刀推得更深。
      老者左肩因为肌肉的断裂向下耷拉,身形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切着盘中的食物,仿佛刚才被刺中的根本不是自己。
      王欣瘫软在地,颤抖着向后去,直到后背抵住墙壁她才用双手捂住嘴,发出压抑的啜泣。
      "看!我就说它是怪物!"杨皓举起那柄生锈的匕首高喊,"杀了它!"
      人群顿时陷入疯狂。
      "我操你妈!"
      "杀了它就能出去了!"
      "去死吧!"
      在一片嘈杂中,吴宥裕似乎听到一声细微得几乎不可察觉道歉。
      "对不起。"
      众人将老者拽倒在地时,他宽大的灰色长袍如羽翼般铺展在冰冷的地面上。
      烛台上的火焰剧烈摇曳,将每个人的影子投射成扭曲的狂舞之姿。
      "为了活下去!"杨皓高举起生锈的匕首,刀刃在烛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泽。
      徐国率先举起手中的餐刀精准地刺穿了老者的左手掌。刀尖穿透皮肉,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将那只苍老的手钉在木地板上却没有一滴鲜血流出。伤口像是蜡像上的裂痕,透着不自然的苍白。
      程羽颤抖着上前,她手中的银制餐刀猛地刺入老者的右掌。少女的脸上满是泪水,却依然用力将刀刃按得更深。
      这简直像一场弑神的弥撒。吴宥裕惊恐地想。
      周雨撩起裙摆单膝跪下,将一把切肉刀精准地刺入老者的右脚。她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刀刃穿过脚踝,深深嵌入地板,发出沉闷的叩击声。
      刘书佳的叉子刺入老者左脚时,金属齿尖在烛光下闪着寒光,甚至带起了一丝细碎的木屑。老者的身躯微微颤动,但伤口处依然不见血迹。
      最后杨晧走上前,俯下身握住王欣插在老者左肩的餐刀,他踩住老者的锁骨,用力往上一抽将那把错位的刀拔了出来。
      “哐啷”餐刀被随意的扔在地上,木板被划出刺耳的响声。
      此刻的老者被呈十字形固定在地面上,四肢被利刃贯穿。令人惊异的是,伤口处依然没有鲜血涌出。烛光在他平静的面容上跳跃,那双眼睛凝视着穹顶壁画上那位手持权杖的神明。
      这一幕既神圣又诡异,仿佛他们在亵渎一尊不会流血的圣像。
      真讽刺啊...这座基督教教堂里唯一的受难像,竟然是被称为'主'的本身。
      《乌合之众》中说“当进入集体之初,便是无智、狂暴之始。”可当情绪的狂潮退去之时,留给乌合之众的会是什么呢?
      吴宥裕想他已经看到了答案——是沉默,无尽的沉默。
      能够溺死人的沉默。
      施暴者们围站在老者周围,像是在默哀,又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深棕色的地板如同为他量身定制的棺木。
      老者的眼神始终冷漠而麻木,从他们第一次相见至今从未改变。
      杨皓站在老者头前,双手高举那柄生锈的匕首。他的身影在烛光中拉长,宛如主持黑色弥撒的祭司。
      在层层皱纹的掩盖下,老者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难以察觉的微笑。
      站在门外的吴宥裕似乎又一次的听见了那首悼词
      “震怒之日既临,尘世化灰烬;审判者登堂,隐恶皆昭彰,无一逃天网……”
      杨皓缓缓举起生锈的匕首,刀尖对准老者的胸膛。
      “以上帝之名”
      匕首刺入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
      然后,如同打开了地狱的闸门,鲜红的血柱冲天而起,在烛光中划出一道绚丽的弧线。血液如雨般洒落在每个施暴者身上,在他们的脸颊、手臂和衣襟上留下猩红的印记。
      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弥漫整个餐厅,暴徒们如梦初醒,惊恐地向后退去。
      只有杨皓仍站在原处,浑身溅满鲜血,宛如从地狱爬出的恶鬼。"圣剑"从他手中滑落。
      "哈哈哈...他死了!他死了!"杨晧跪在地上,猩红的血顺着他的发丝流下,他却旁若无人的大笑"都是我的了!都是我的了!"
      他扑到老者身上疯狂翻找,手指在血泊中胡乱摸索。
      "杨皓是不是说过钥匙在怪物身上?"周雨的话点醒了众人。
      大家一拥而上,粗暴地撕扯老者的衣物。
      鲜血如喷泉般不断涌出,在地面汇聚成一条蜿蜒的小河。施暴者们在这血河中跪地摸索,像在进行某种狂热的洗礼。
      出乎意料的是,他们什么也没找到。
      杨皓还在不停地翻找,嘴里喃喃自语:"没有...为什么没有?"
      直到老者的长袍几乎被撕成碎布,杨晧才像意识到什么般突然站起身,苍白的脸上写满惊恐,发疯似的推开众人冲出餐厅。
      没有人去追他。暴徒们跪在血泊中,浑身浸透鲜血,像刚刚完成了一场疯狂的祭祀。他们茫然地看着彼此,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仿佛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
      徐国盯着手上的血迹发呆,程羽的校服被染得猩红,周雨的长裙下摆浸透了暗红色的血液。
      回头看来这个教堂似乎从未伤害过他们,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向这个老人树起了杀戮的旗帜。
      “怜我复何言,向何神请愿……”悼词在吴宥裕的脑海里唱到了尾声。
      鲜血染红了洁白的桌布,在墙壁上泼洒出抽象的画作。银制餐具散落一地,在血泊中闪烁着冰冷的光泽。烛台上的火焰在血雨中摇曳,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地狱中的圣堂。
      一把把竖立的餐刀闪烁着寒光,老者平静地躺在血泊中,四肢依然被固定成十字架的姿势,浑浊的双眼失去了最后一丝生机。
      餐厅里的一切都在无声地控诉着他们的暴行。
      “怜我复何言,向何神请愿,正人亦难安!”
      几乎是在悼词结束的瞬间吴宥裕蹲在地上将今早吃的鸡蛋全吐了出来,甜腻的血腥味冲入鼻腔刺激大脑,脑海中的悼词的余韵撞出了回响逐渐升高音调变成耳鸣。
      吴宥裕感到得一阵眩晕。
      他无法相信相信眼前的景象是真实的,无法相信平日里温和的同伴会变得如此残暴。
      他甚至来不及反应,这场血腥的屠杀就已经结束。
      身旁的卢义死死捂住谢丹和谢勋的眼睛,任凭两个孩子如何哭闹挣扎都不松手。
      陈然森俯下身给他拍背顺气,他们仨和那两个小孩都没参与这场杀戮。
      李木和李子更是始终游离于事故之外,早在屠杀开始时就已经悄然离去。
      吴宥裕透过鲜血的反光看着这恐怖的犯罪现场。
      错愕、惊恐最终化为迷茫,在吴宥裕眼中交织。
      他们杀的不是人。
      他们只是为了自保。
      他们还是我的朋友。
      ...他们还是他们吗?
      之后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吴宥裕只记得自己被陈然森半扶半抱着带离现场,恍惚间回到房间,最后在恍惚中沉入不安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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