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感合集》鱼戏二水

2、灿烂秋阳 林灿烂和李

　　二零零五年的那年冬天，林灿烂跟着她妈李淑丽回到了李家镇，这个一半以上的人都姓李的贫苦小镇。
　　具体是几月几号回来的，林灿烂已经忘记了，只记得那天的雪下得可真大啊，刚满四岁的她一仰头，就被鹅毛大的雪花迷了眼睛。
　　林灿烂左手拽着妈妈的衣角，低下头用右手揉眼睛，嘴里嘀咕道：“妈妈，这就是姥姥家吗？我们要在这里住多久啊？”
　　李淑丽蹲下来帮她揉眼睛，温柔道：“不会很久的，爸爸很快就会来接我们的。”
　　越过妈妈乌黑柔顺的发顶，林灿烂看到姥姥家的门开了，姥姥家隔壁的门口也探出一个小男孩的头。
　　舅妈从门里走出来，看到李淑丽和林灿烂身边的大包小包的礼品和她们身后的车辙印，咧开了笑脸：“淑丽，回来了，这次妹夫怎么没跟着一起回来？”
　　李淑丽站起身跟嫂子寒暄，林灿烂则是注意到小男孩湿乎乎冒着热气的头，她想，像刚出锅的水煮蛋，只不过是黑色的水煮蛋。
　　没过多久，小男孩被爸爸妈妈一人抓着胳膊一人往头上搓干毛巾，做完这一切，终于开始挨骂了。
　　李淑丽跟嫂子聊了几句，说是很快就回北城，接着就拉着晃神的林灿烂走进家门。
　　只不过，没想到这个“很快”成为了每年饭桌上必提的话题，直到二零一零年的春节过后没几天，李淑丽再也忍不了这样的询问，偷偷拿了五百块一走了之，把林灿烂一个人留在了小小的李家镇。
　　从此以后，林灿烂饭没少吃，却很少得到好脸色。
　　从舅妈的口中，林灿烂第一次知道什么是私生子，原来她林灿烂就是私生子，是不合法的、不被认可的孩子。
　　她的妈妈李淑丽女士和她的爸爸林玉山先生根本就没领成证，因为林家一直希望林玉山先生和指腹为婚的未婚妻苏晓女士——苏家的三小姐结婚，终于在二零零六年的春天，林玉山先生和苏晓女士结婚了。
　　这一年的夏天，隔壁的小男孩家里也发生了一件大事。
　　他的妈妈王雪失足落水死了，他的爸爸李焕声因为杀人被抓入狱了，李秋阳彻底成为了一个没人管的小孩。
　　被杀的人也是李家镇上的人，是一个很有名气的老师，李家镇唯一一所初中的模范教师孙彦。
　　所有人都想不明白他李焕声为什么要杀孙老师，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老师，每年他带的班里都有两三个孩子能走出李家镇、考进县里的高中，然后就有可能考上大学、迎来幸福快乐的一生。
　　二零零六年六月十六的李焕声毁了很多人的希望，但他入狱了，因此所有的恶意都涌向了没有入狱的李秋阳。
　　林灿烂很同情李秋阳，但她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对他好，就像李秋阳的奶奶会偷偷把钱放到他的院墙上的一块砖头下面，林灿烂也偶尔会把舅妈给的弟弟妹妹吃不完的零食分出来一部分，放到那块砖头旁边。
　　说起也奇怪，李家镇的人虽然总是用痛恨厌恶的眼神盯着李秋阳看，但没有人会拿走砖头下面的钱。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林灿烂和李秋阳上了初中，林灿烂住校，李秋阳则是天天骑车五公里走读。
　　本来李秋阳也是打算住宿的，结果第一天晚上回到宿舍，等着他的就是一被子湿淋淋的水。
　　李秋阳摸着那些水，脑子里一片空白，一想到这样的湿淋淋或许会伴随他终身，他的眼泪就怎么也落不下来。
　　于是当天晚上李秋阳就抱着被子回了家，同时不幸被流感袭击，一感冒就是一个月。
　　为什么会是一个月，因为李秋阳的奶奶不小心摔倒，被李秋阳姑姑接走养伤，李秋阳手里的钱只够交校服钱，剩下的钱只够吃饭，不能买感冒药。
　　还是李秋阳感冒第二十天的时候，林灿烂发现他还在感冒，而且越来越严重，于是冒着被舅妈骂的风险，偷偷把家里的药送给李秋阳，还好舅妈没发现，不然真的要被骂死了。
　　把镜头接着拉回学校，开学第四周的周五，李家镇初中迎来了新生的第一次月考，第五周的周三放榜。
　　这场考试彻底把李秋阳推到了风口浪尖上，一个杀人犯的儿子，竟然考到了全校第二名，而且分数远超之前那些年的孩子们。
　　他的爸爸让那么多人失去了希望，他居然可以考上高中，甚至考上大学？那怎么可以呢。
　　整个李家镇初中的孩子们默契地拧成了一股绳，发誓不让这个杀人犯的孩子考上高中。
　　偷走他的书，撕烂他的笔记，把他关进杂物间……这样的事，时时刻刻都在发生。
　　只有林灿烂，会偷偷写两份笔记，一份是自己的字迹，一份是认不出是谁的笔迹，舅妈虽然总是偷偷骂她文具用的快、浪费家里的钱，但还是咬咬牙给这个全校第一的外甥女买文具。
　　她这个外甥女随她妈，聪明，善良。
　　时光匆匆，一晃而过。
　　一转眼，林灿烂和李秋阳就升了初二。
　　李秋阳还是死死咬着全校第二的名次，咬到所有人都觉得欺负他已经没有任何用处，那些无聊的把戏才逐渐平息。
　　初二下学期，班里转来一个漂亮女孩，她看起来跟李家镇所有小姑娘都不一样，她的皮肤比任何一个李家镇的小姑娘都要白，她的睫毛比任何一个李家镇的小姑娘都要翘，就连名字都比其他女孩洋气，她叫李安琪，一来就引起了全校的轰动。
　　只有一小部分人不在乎她，其中就包括林灿烂和李秋阳。
　　林灿烂是因为她舅妈又要生小宝宝了，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走路都轻飘飘的，逢人就说自己又要当姐姐了。
　　李秋阳则是一门心思学习，他想着他早晚有一天要找到他爸杀人的理由，一开始他总是要问，他爸木着脸不肯说，后来他爸干脆就拒绝探视。
　　只有走出李家镇，走到一处更广阔的天空之下，李秋阳才能得到他想得到的。
　　但这样的两个人引起了李安琪的不满。
　　对林灿烂，她总是阴阳怪气的，觉得她傻透了。
　　对李秋阳，她展开了猛烈地追求，包括给他送早餐，在别人欺负他的时候挺身而出，实际上她是想追到李秋阳之后再甩了他，让他为忽视自己付出代价。
　　然而李秋阳不买账，除了说谢谢，其他什么也不收，激起了李安琪的好胜心，李秋阳是一个不被她李安琪吸引的男孩，她开始觉得他有点意思。
　　初三上学期的期中考试，墙上的排名依然是林灿烂第一、李秋阳第二，第三则是换上了李安琪的名字，原来的全校第三掉到了全校第四。
　　站在排行榜前，李安琪骄傲道：“李秋阳，说好了，等我成绩赶上你，你就做我男朋友，你看，马上就赶上你了。”
　　李秋阳盯着男孩们嫉恨的眼神，冷淡道：“我没答应过你。”
　　李安琪轻哼一声：“你不答应也得答应，不然我多没面子。”
　　这天，李安琪突发奇想，偷偷跟在李秋阳后面到他家门口，居然发现林灿烂在李秋阳家院墙附近鬼鬼祟祟的。
　　等林灿烂彻底离开，李安琪发现那是一本笔记，她一时间呆愣在原处，想通了李秋阳一直能保持在全校第二的原因。
　　李安琪把笔记放回原处，走回树下她的车旁边，透过明晃晃的月光，她看到李秋阳从破旧的房门里走到矮墙旁边，翻开笔记本露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见过的微笑。
　　李安琪心想，我明白了，我是不会战胜他了。
　　第二天，所有人惊奇地发现，大美女李安琪不再缠着杀人犯的儿子李秋阳了。
　　如果故事按这个走向走下去，若干年后，林灿烂、李秋阳、李安琪等人还能回到这所李家镇初中，相视一笑。
　　然而一场李安琪的生日聚会过后，林灿烂包庇杀人犯的儿子的消息不胫而走，林灿烂被打入了李秋阳的阵营。
　　初三下学期的第一场模考，林灿烂被人从楼梯上推下去，缺席了，李秋阳考了全校第一。
　　站在排行榜前，李秋阳一点也不高兴。
　　李安琪哭着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李秋阳还能说什么呢，说什么也无法挽回现在的结果：“不怪你，你又不是故意的。”
　　李安琪准备好了礼物去探望林灿烂，却得知她被一辆北城车牌号的汽车接走了。
　　直到中考结束，林灿烂也没回来。
　　李安琪再见到林灿烂，是二零二零年的秋天，她复读一年，终于考上北城师范，在清大外面的小吃街遇到了吃麻辣烫的林灿烂，一身书卷气的穿搭，已经很漂亮了，只有亮晶晶的眼睛还像当年一样。
　　可是，一晃眼，林灿烂就消失不见了。
　　李秋阳再见到林灿烂，则是二零二二年的事了，他在北城当志愿者，路过一个小巷子的时候救下了被打的林灿烂。
　　李秋阳有些气愤：“你没事吧，要不要帮你报警？”
　　林灿烂叹了口气，坐到台阶上：“不用，他们本来也就只会打我一顿，不会留下明显伤痕，报警了也不会把他们怎么样。”
　　李秋阳坐到她旁边：“你好像很习惯这种事。”
　　林灿烂：“没办法，不习惯也得习惯啊，是我同父异母的亲弟弟干的，我爷爷奶奶更看重他，我爸又说了不算。”
　　李秋阳沉默片刻：“以后，我保护你吧，保证不让你挨打。”
　　林灿烂笑了：“行啊。”
　　二零二五年的春天，北城发生了一件大新闻，北城林家的小儿子开车撞死了一个男大学生，把人都撞到海里了，现在捞都捞不上来。
　　站在新闻发布会的阴影里，林灿烂心想，这辆车如果撞向自己，肯定就不了了之了，然而被撞的是李秋阳，他奶奶都找到北城了，这下他是没办法脱罪了。
　　可是，自己明明跟李秋阳说过不要理他，可李秋阳不知道怎么想的，跑去被人撞。
　　二零二五年的冬天，林灿烂准备要从清大研究生毕业了。
　　北城又发生了一件大新闻，之前被林家小儿子撞死的男大学生又复活了。
　　林灿烂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喂，是林灿烂吗？我是李秋阳，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