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5、莫要困死自己
...
-
白芷最近很烦。
新官上任三把火。
他这“火”还没怎么烧起来,就被各种琐事缠身。
尤其是最近藏经阁那边风波不断……
先是苏恒被逐。
后是不少丹修弟子借着归还玉简、查询资料的由头。
明里暗里向他打探、抱怨。
甚至有些胆大的,言语间不乏试探和隐隐的刁难。
仿佛想看看这位新晋的、以清冷著称的执事,究竟有几分成色。
他知道。
这些弟子里,有真心为同门(比如那些被易清雪“摧残”过的符修新弟子)鸣不平的。
也有纯粹是闲得无聊想看热闹、甚至想给他添堵的。
处理这些,比炼制一炉极品丹药还要耗费心神。
揉了揉眉心,白芷最终还是决定,再去一趟藏经阁。
并非为了那些流言蜚语,也并非真的指望能劝慰什么,或许……
只是出于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对于某种持续沉沦状态的不忍。
以及身为执事那点该死的责任心。
踏入藏经阁。
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陈旧书卷与灵木清漆的气息扑面而来。
阁内很安静,与往日的氛围并无二致。
却又似乎少了点什么核心的东西,显得空落落的。
他一眼就看到了凌波。
那人依旧窝在靠窗的那个专属角落里。
身下是柔软的兽皮垫子,背靠着高大的书架。
手里捧着一卷……看那花花绿绿的封面,似乎又是新搜罗来的凡间话本子。
他穿着藏青色的常服,头发依旧只是随意束起。
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神情。
整个人透着一股懒洋洋的、对周遭一切都提不起兴趣的颓靡。
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精美躯壳。
文渊和铁山都不在,想必是去处理其他事务了。
白芷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
在凌波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没有立刻开口。
凌波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
眼睫微抬,瞥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
视线落回话本上,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沙哑:
“师弟又来了?”
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有淡淡的疲惫和疏离。
“嗯。”
白芷应了一声,声音清冷如常。
他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随后试图开口说点什么。
但是被这尴尬的沉默氛围打败。
他不知该如何开启话题,难道直接问“你好点了吗”?
显然答案是否定的。
倒是凌波,将话本合上,随手放在一旁。
抬起头,正视着白芷。
唇角扯出一个有些虚浮的、属于他往日风流模样的笑。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师弟日理万机,何必一次次往我这藏经阁跑?”
“是宗内丹药多得没处放了,还是觉得我凌波这里……”
“有什么灵丹妙药能治你的‘执事烦恼’?”
他话语间带着点自嘲,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刺。
凌波伸了个濑腰,动作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风流态。
只是这风流里浸满了倦意:
“事务有文渊和铁山,我呢,就是个吃闲饭的。”
白芷被他这些话噎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淡淡道:
“职责所在,关心同门,亦是分内之事。”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苍白。
凌波嗤笑一声,身体向后靠了靠。
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竹影,语气飘忽:
“关心?有什么好关心的。”
“我好吃好喝,有书看,有地方待。”
“又没像易清雪那样发疯,也没去跳崖,不是挺好的?”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眼神带着点玩味地看着白芷。
“说起来,白师弟,宗内关于栖梧的传言可是不少吧?”
“说什么的都有。”
“你一次次往我这跑,就不怕……也惹上一身腥?”
“到时候传出来什么‘白执事对藏经阁凌波师兄关怀备至’之类的闲话。”
“你这新官上任的火,怕是不好烧啊。”
他这话半是提醒,半是调侃。
甚至带着点将自己剥离出去的冷漠。
白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不是因为怕闲话。
而是因为凌波话语里那种将自己与沈栖梧、与所有相关事情割裂开来的态度。
以及那混不吝的调侃。
他抿了抿唇,声音更冷了几分:
“凌波师兄多虑了。清者自清。”
凌波看着他明显不悦却依旧强忍着的模样。
忽然觉得有些无趣,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知道师弟高风亮节。”
“不过我可不是易清雪,没那么大反应。”
“也不会逮着谁咬谁,你不用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他这话本是无心,只是想说明自己状态“稳定”。
但听在白芷耳中,却莫名刺耳。
仿佛在暗示他之前的担忧和行动都是多余甚至可笑的。
白芷的脸色彻底绿了,握着玉简的手指微微收紧。
几乎要控制不住起身离开的冲动。
就在这时,一阵说笑声由远及近。
“凌波师兄,你看我们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咦?”
“白芷师弟也在?”
陈风爽朗的声音传来,他和柳烟并肩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食盒。
柳烟看到白芷,温柔地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凌波立刻像是换了一张面孔,脸上挂起了往日那风流不羁的笑容。
虽然依旧带着几分勉强,但比刚才面对白芷时鲜活了不少。
“哟,什么风把你俩吹来了?”
“还带了吃的?”
“正好,我快饿死了。”
陈风将食盒放在矮几上,目光在凌波和白芷之间扫了一圈。
作为多年的好友,他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那点尚未完全散去的尴尬和僵硬。
他哈哈一笑,拍了拍凌波的肩膀:
“师兄,又‘白芷’我们白执事了?”
“师弟新官上任,一堆事儿呢。”
“还得抽空来关心你,别总是这样一副脸色嘛。”
柳烟也柔声道:
“是啊,凌波师兄,白芷师弟也是好意。”
她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打开食盒。
将里面精致的点心一一取出。
还顺手给凌波倒了杯热茶,动作娴熟自然。
陈风则在她身边,帮她递盘子。
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与温情。
这恩爱的小细节。
无形中更衬得凌波的形单影只和白芷的格格不入。
凌波拿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含糊道:
“哪有?”
“我跟白师弟聊得好着呢,是吧?”
他看向白芷,眼神里带着点“你快附和我”的意味。
白芷绷着脸,没说话。
陈风见状,知道凌波肯定又说了什么不着调的话,无奈地摇了摇头。
转而问起白芷一些执事堂的日常事务,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柳烟也在一旁温言软语,气氛总算缓和了一些。
聊了片刻,陈风和柳烟因有其他事务,便先行离开了。
藏经阁内,又只剩下白芷和凌波两人。
经过陈风柳烟这一打岔,刚才那点不快似乎也冲淡了不少。
凌波吃着点心,看着窗外,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我知道你是好意。”
他没看白芷,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只是……有些坎,不是别人劝两句就能过去的。”
“看着你们一个个都往前走,挺好的。”
白芷怔住了,他没想到凌波会突然说这个。
他看着凌波侧脸上那难以掩饰的落寞和倦怠。
心中那点因被冒犯而生的怒气,不知不觉消散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
“无人要求师兄立刻放下。”
“只是……莫要困死自己。”
凌波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样子,嗤笑一声:
“说得容易。”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
不再有针锋相对,也没有虚假的客套。
只是一种共同的、沉重的沉默。
关于失去,关于无法走出的过去。
白芷觉得此行的目的(如果真有明确目的的话)似乎已经达到。
或者说,无法更进一步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丝毫未乱的衣袍,准备离开。
“告辞。”
他说道,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
凌波“嗯”了一声,依旧看着窗外,没有回头。
白芷转身,朝着藏经阁门口走去。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就着整个回头的姿势,又看了凌波一眼。
凌波靠在椅背上,姿熊慵懒。
脸上带着未散的唐和一丝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因为对方停留而方生的微弱光亮。
那一刻,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丝线在拉址。
一种介于同门关怀某种暖味之间的、未曾言明的张力悄然漫。
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堆积如山的书籍,隔着逝去之人的阴影……
两个看似南辕北辙的霞魂……
在这一刻有了短暂而无声的交集。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凌波的眼神不再是最初的疏离和调侃。
也不是刚才的落寞。
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些许茫然和……难以言喻的疲惫。
仿佛在无声地问:“你为什么还要来?”
白芷则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
只是在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
似乎掠过了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什么情绪。
是无奈?
是坚持?
还是别的什么?
对视只持续了一瞬。
白芷率先移开目光,头也不回地快步踏出了藏经阁。
身影消失在门外明亮的光线里。
凌波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许久,才缓缓收回视线,重新拿起那本话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轻轻叹了口气。
藏经阁内,书香依旧,时光仿佛凝滞。
一个固守在回忆的牢笼里,一个带着清冷的责任感一次次靠近又离开。
那无声的对视中流转的拉扯……
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虽微,却已悄然荡开。
未来会如何,谁又能说得清呢?
至少在此刻,这份复杂的“关心”与“承受”。
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唯一的连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