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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断鸿声里 0.
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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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帝王出行,冠盖如云,威仪万千。随行宫娥衣帛摇曳,随风作响却不添浮华暧昧,只显皇权雍容威严。当许游川看到关着他当那道朱红宫门被打开时,看到的便是如斯气派仪仗。
他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赵明佑,因为他穿着金黄锦袍的样子与这重重宫门实在太相配,衣襟上的暗纹在夕阳下流光溢彩,秋风掠过,一片波光,像是天生就该被浸在这皇权里,当真正的天潢贵胄。
许游川并未起身行礼,只是默默停下了手中的棋,看着赵明佑接过一旁内侍弯着腰,恭恭敬敬送上来的一壶酒。
“游川。”赵明佑的音起得低沉又克制,却在结尾处强力勾了一下嘴角,掩住下一句中涌动的悲意。
“朕会予你哀荣。”
自从兵败被押入宫后,许游川一直在想自己要和他说些什么,不甘质问道歉抑或是告别,但时至今日,他也没想出该如何开口,只得在恍惚中说上一句。
“皇恩浩荡,臣谢恩领赏,定一醉方休。”
这种不怕死的谢恩方式是许游川少年时最爱用的,但时至今日,夺嫡也好,兵变也罢,这一桩桩一件件早已洗尽了该有的肆意,但却终归让两人想起了那些不堪回首的旧事。
那时的许游川是朝野上下最得意的世家子弟。临沂许氏的门第,金榜探花的功名,亲自证实了那句“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并非前人妄语。他登科那年的长安城,传颂的不仅是对他才华门第的艳羡,更有他济黎元安苍生的美名——雁塔题名后的宴席上,他主动向皇帝请缨到岭南去,那片以贫穷出名的穷山恶水。
他与赵明佑就是在这里相遇的。
阳春三月,无论是哪里的山穷水复疑无路都得有杨柳依依,许游川纵马河畔,拦住了时为岭南王的赵明佑的车驾,等车内人一掀帘,便缓缓下拜。
“臣临沂许湍字游川,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此时的赵明佑不过是个因不受宠而早早外放的皇子,哪里见过这般矜贵又放肆的臣下,着实被吓了一跳,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许游川也不指望得到什么答复,只眯起来了他那双桃花眼,弯起弧度,黠然一笑,自顾自地自报家门。
“游是游必有方的游,川是利涉大川的川,殿下用我便是师出有名天命眷顾,必能得拥江川,所向披靡!”
1.
少年人壮志凌云,少年人有怀投笔。
少年人总会相信那些命中注定的忠心扶持,君臣相得,生死相随。
可许游川不信。
临沂许氏的荣耀从不建立在皇帝的一念之仁上,而在许氏历代的精心博弈与制衡中,赵明佑就是他的蓄意为之。
彼时许氏扶持的三皇子离太子之位仅一步之遥,却在领皇命南下按察巡疫时染病而亡。但许氏根本来不及沉痛惋惜,便将刚行毕冠礼的许游川推上了朝堂,让他来选择许氏的未来。其实也由不着他选择,朝中皇子的势力早已被分配完毕,被挑剩下的要么胸无大志,要么是太过微贱,赵明佑就是后者。
赵明佑的生母是太原王氏府中的婢女,时为太子的今上在王氏宴饮时与之春风一度,而后便有了赵明佑。那时的今上正忙着料理自己的几个不安分的手足兄弟,哪里有心思去管一个只会令他名声受损的儿子。于是赵明佑便在王氏族中长到八岁开蒙才被接回大内。幸而王氏以诗书礼义传家,又素来善待赵明佑,才让今上在第一次见到他时,为不过八九岁的孩童身上的端方克制的慕孺深情所触动,让他得了个亲王的封赏,可惜这种触动并没有持续太久,昔日的封赏也成了能将他早早外放的理由。
但在许游川看来选择赵明佑却是一笔不会输的买卖,生母微贱,王氏虽清贵却只做纯臣不参与党争,那赵明佑便只能依附于许氏。幼时长于氏族,便不会像朝中那些拎不清的腐儒那样成天想着弱氏族强皇权。他若能登大宝,那自己便也算不枉许氏多年教导,周全了菽水承欢的孝道;即便没有成功,许氏只需用赵明佑的命来自保,新帝也没有必要来清算与一个微贱皇子相交的士族。
更何况赵明佑并不是甘于沉沦污泥的朽木或志大才疏的蠢物,外放岭南三载,岭南第一次交上了中央的赋税,匪乱也少了,听说不少人被编进了岭南的守卫军。
许游川不信的东西,赵明佑却相信,只能说王氏的家教实在太过纯良,能让一个藩王的书房内悬挂先朝太宗与魏征的对谈图。许游川的拜谒不可谓不唐突,但赵明佑的倾心相待也不可谓不相见恨晚倾盖如故,甚至两人相谈不过三日,就告诉了许游川——他想要皇位。
不设防的诚挚是让许游川嗤之以鼻的,他觉得赵明佑该庆幸自己是如此不起眼的藩王,不然许游川就要在清明时多去一个人的坟前祭拜。但这种诚挚又是有余波的,即使清醒如许游川,也难免在某一刻为之失神。
那时的赵明佑在京中初露锋芒,雍王正迫不及待地想将他除之而后快。让手下的官吏勾连勾连,宫中母妃的枕边风吹吹,就把往边境运粮草并劳军的重任赏给了赵明佑。
那处的边境是一处一望无际的雪原,适合轰轰烈烈又悄无声息的掩埋。
许游川其实是有办法推掉这件事的,但他是投机主义者,此行虽险,但只要成功,就能让赵明佑正式走入朝堂的中心。今上如何不知这是他的一个儿子给另一个儿子设下的局,但天家父子,处处都是对彼此的衡量。此行若成,既是用苦痛艰险唤起今上的哀悯,更是告诉他赵明佑的价值。再加上此行涉军,不说能让他们归入麾下,但只要能让他们今后在抉择的天平上偏上那么一点儿,就是前程万里。
在出行前,许游川已安排好了一切,庞大的军队虚虚实实,重要的粮草由许氏的军卫先陆陆续续分批运往了军中。他与赵明佑的车舆行于最前,二人却只混在军中骑马而行。更重要的是,他数次严令军卫,无论发生什么,不得在两山之间喧哗。
意外如期发生,军营的几十里外,几十支冷箭射向车舆,许氏的私兵假装开始骚动,拉着马车开始向军营疾驰——许游川暗地派人探查过此地地形,那些私兵会包抄住雍王的人并活捉他们。待回朝时成为扳倒雍王的罪证。许游川想雍王再怎么着也只敢向赵明佑下手,而不敢制造过大的动乱使军粮全军覆没,但千算万算,他也没有想到雍王的手下会是一群蠢货,本该慎之又慎暗中进行的刺杀却交给了一群莽汉。
当车队骚乱开始发生时,那群莽汉开始欢呼庆贺,甚至朝着山谷吹起了他们刚从当地牧民手中购得的犀角。
远古的角声在雪原里荡气回肠,震得许游川的脑子嗡嗡作响。还未等他能与赵明佑说些什么,便是四面八方的震动。雪原在长久的寂静后开始怒吼——雪崩了。
许游川的那点儿聪明在漫天的崩塌下只剩无力,没谁能永远游刃有余,哪怕他能迅速让自己冷静下来,身下的马却只会遵循求生的本能,若非许游川当机立断地将匕首插进马的脖子,那他便会被踏死在马蹄下。
那是匹枣红的马,出行前许游川亲自挑得它,因为这匹马是他的阿姐在他冠礼时送给他的,这匹陪着他在登科后一日看尽长安花的马,应该见证他出使后的功成名就。刀插进去的瞬间血溅得很高,洒在漫天的大雪里和许游川的衣襟上,触目惊心,但流淌在马皮毛上的那些却不明鲜,只是让这枣红的皮毛奔涌出几分悲壮的宿命。
许游川清晰地感受到这匹同他一样年轻的马迅速疲软下的身体——如腐肉一般。在某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只有被血溅到的地方才是热的。
他突然想回头看一看赵明佑。
赵明佑的马早就被巨大的雪块砸中,而这个傻子在自己逃命时竟还不忘死命拖着马那不知死活的躯体,所以活该被山石砸中了腿。
许游川知道自己如今走为上计,但或许是实在不愿面对那具枣红色的尸身,又或是如今的处境让他急于找到同伴,他上前背起了赵明佑。
万幸的是雪崩暂告一段落。
不幸的是此处真的是绝域苍茫无所有,唯有大雪漫天。
当许多年后的许游川再回想起这一天,早已想不出自己当时为什么会拼了命去救赵明佑,想不起那走到军营的茫茫无边路,他只记得那天往前有八千里路云和月,往后是满座衣冠皆似雪,只有身后的一点温热提醒他,这也是千树万树梨花开的胜景。
许多年后的史书再写这一夜,说那日,天大雪,幸明主鸿福,忠臣相护。
2.
狂风大作,干枯的柳条就像是白骨森然的手指,歇斯底里地抓向空中灰蒙蒙的月亮。
许游川起兵那日,便是如斯天气。
许游川静默地擦拭着长剑,寒光森然,剑气逼人,他逼着自己与剑光中的倒影对视——他想再问问自己谋反的理由,抛开一切来问。他想回忆起一些自己与许氏对赵明佑的如海深恩,以此来说服自己他有权收回这一切,谁让赵明佑动了收世家豪权的心思。但该想起的他没有什么眉目,不该去想的却充斥整个脑海。
赵明佑受封太子的那晚没有回他新赐的府邸,而是来了许氏的别院。在来之前他便听说过许氏别院的豪奢令人瞠目结舌,但仍是被着富贵给吓了一跳。自大门始,每一块砖石皆由玉石铺就,温润生光,周边的雕栏也是真真的华彩至极。院中有一湖泉水,是挖了不知多少沟渠后才从山中引来的温泉,寒冬腊月仍是一一风荷举。上有一叶小舟,虽看不出其关窍,但其散发的暗香便以彰显其身价。舟上已备好了酒菜瓜果,只等他与许游川登船开宴。
在登船后赵明佑实在没忍住,问到:“游川,许氏财力何至于此?”
“世代积累,”许游川挑了颗葡萄扔进嘴里,懒懒地回到,扒拉几下手指上的玉扳指后突然一笑,直勾勾地盯着赵明佑说到:“你可不许偷偷诽谤这是世代剥削,好好当你的太子,别当那透着酸味儿的腐儒。”
话毕他便从赵明佑手里提过了御赐的美酒,笑嘻嘻地自言自语:“谢殿下恩典,臣谢恩领赏,定一醉方休!”品了两口后又凑到赵明佑的耳畔:“等下次,我要说谢龙恩浩荡,还要穿中书令的紫袍!”
赵明佑不住地笑,边喝着酒边对许游川说:“我定不负你。”
或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或是许氏的富贵迷人眼,又或是御赐的美酒永远是权欲的温柔乡,许游川很快就醉了,一会儿说要学太白捞月,被赵明佑按下后又从桌案底下摸出来纸笔,开始挥毫泼墨,说这叫“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笔如云烟”。
许游川提着笔敲几下脑袋,突然再也想不起后头该接什么,于是把笔一丢,躺回船上,还不慎打翻了墨盘。“这叫‘衣上酒痕诗里字’。”许游川望着天上的朗月。
赵明佑挪开那墨盘,拿绢布擦拭许游川衣襟上的墨,说:“这诗太悲了,‘点点滴滴总是凄凉意思’,倒不如用‘稳泛沧浪空阔’。”
许游川反应半晌,又突然挺起背来,说:“什么‘稳泛沧浪空阔’,再旷达也不过是孤芳自赏官场失意人,而我许游川就绝不故作旷达,更何况我许游川要永远得意,至于太悲了……”他突然仔细地端详着赵明佑,认真地说:“明佑,你毕竟不是读书人,我们读书人哪有不悲的,但我得来得快去得快,毕竟谁都有自己的使命。”
“但不论怎么说,我许游川永远得意!”许游川举着酒杯,仰头望天。
红衣入桨,青灯摇浪,微凉意思。
许游川抚摸着自己的长剑,想赵明佑那夜看到许氏的豪富后到底在想什么,是不是这般的朱门酒肉臭真的刺痛了他,让他登基方三月便迫不及待地动手,但他又不愿多想,毕竟这般肆意美好的日子不会再有,过往也终将褪色,一点一滴,弥足珍贵。
许游川走出了府邸,府外火光此起彼伏,刀光剑影连成一片。
第二日,大内传出邸报,世族谋反,中书令许游川被劫持。
如果赵明佑是太宗,那许游川就是凌烟阁功臣之首,真正的心腹,清楚赵明佑的每一处防卫,反起水来,自然轻而易举,但战火仍是绵延了小半年,赵明佑也不是傻子,对世家又向来防备,在极短时间内便重调了军备,死战无可避免,两军终究在宫墙外对峙。
许游川骑马行于军前,扫视着凤翔卫,清点人数却觉得不太对劲,直到看到一些似曾相识的面庞,才猛然想起这是驻守边疆的天策军,当年他陪赵明佑周旋下来的军队,已经完全被赵明佑掌握。他已了然当下局势之不利,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路只有自己杀出来的血路,退即是深渊万丈。他许游川自幼熟读兵书,又陪着赵明佑夺嫡,浸润沙场多年,未必会输。
然后便是血肉的搏杀,许游川亲自举起了剑。杀红了眼原来不是说书人的渲染,它来自黏腻的鲜血,它会唤起几近失智的欲望与深入骨髓的恐惧作困兽斗。一开始许游川还为刀剑刺入皮肉的闷响而战栗,后来他只听得见呼啸是剑声。
他看向了同在阵前的赵明佑,夺过了身侧人的弓箭,一拉一放,君子六艺中的礼被他用来了弑君弑友。他的手在抖,闭上眼却在无意识中将它射向了天空。还未等他将自己平静下来,他已被长杆从马上打落。
当许游川落地之前,浮光掠影间看到赵明佑也翻身下了马,提着那象征天子至尊的九龙剑走向了他。几个军士把许游川按着跪倒在了地上,赵明佑的长剑向他逼来。
许游川再一次闭上了眼,让自己沉于身上的钝痛,而不去听自己死前的风声。他想,赵明佑是坦坦荡荡的君子,但也是杀伐果断的君王,只可惜自己一生得意,却落了个尸首两分的下场。他最后自嘲地笑了笑。
想象中的剧痛并没有来,只有剑柄落到了他身上。
赵明佑不知在何时调转了剑的方向,刀刃在他的手中被紧紧握着,鲜血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许游川抬头看了看赵明佑的脸,全是血,哪怕未曾细看,也能感受到他脸上肌肉的微微起伏,是怒与悲的余波。他突然想到起兵前的那一晚他仍在宫中与赵明佑宴饮,打探他最后能对世家做出的让步。临别时赵明佑叫住他:“明日早朝,游川切勿贪睡。”而他回了什么,好像只有冷冰冰的 “愿陛下躬安”,他那时只在想,今日出宫后必得起兵,机不能失。
等许游川再回过神来,赵明佑已转身往回走,留下“收押”二字。不知什么东西在一瞬间冲上了许游川的头,他奋力挣开了天策卫的压制,向前扑去,声嘶力竭:“赵明佑,是你先负的我!”
赵明佑的身形顿了顿,但没有回头。
一如那夜的许游川,孤身走出皇城,再不回头。
3.
许游川并没有被移交刑部,而是被送入了宫禁中。一败涂地的功名利禄混着刀剑伤,直接酿就了许游川的病来如山倒。高烧三日,昏迷不醒。
昏沉的睡梦中许游川回到了自己的冠礼,头痛欲裂地看着眼前一切的发生。赞辞很长,但自己听得很认真,仔细品味揣摩每一个字的重量,那里面有许氏先祖世代簪缨百年伐冰,更有他的任重道远前程万里。
自己从因病而早早致仕的父亲手中接过了象征许氏权利的玉扳指,完成了责任的接替。许氏先祖随着前朝皇帝草创时曾获得一块上佳美玉,用它最最璀璨夺目的部分造就了一对玉扳指,与皇室各执其一。那时的许氏与皇室共掌权柄,几近共享半壁江山。
而后便是赐字。父亲告诉他,游川的游意为父母在不远游,川则意味纵横山河利涉大川。告诉他不要只看到“游川”二字表面的潇洒,更要看到内里的宗法责任。
从那日起,他便从许湍变成了许游川。
时至今日,他已经能抽离出当时对宗法的那种狂热服膺,抽离出那种天之骄子的陶醉,冷静地看待许氏对他的期待。真的能说这是宗族为了冰冷的权欲对他的利用吗?其实不是。他的父母兄弟姐妹一直是温情的,他与每一个人都有无法割舍的牵绊,那些敬重和依恋真的无关权利与身份。那些责任与期许也无关利用,只是一种传承,所有人都天生相信,许氏的荣耀显赫与生俱来,许氏子弟的建功立业理所当然。
所以当赵明佑告诉他要削世家权柄的时候,他完全不能接受。流水的皇权铁打的世家,即使他不扶持赵明佑上位,许氏也富贵依旧,只不过他想要如日中天的无上豪权能代代相传,熟料机关算尽后只剩烈火烹油。哪怕赵明佑再三保证会保下许氏,但世族间本就是唇齿相依,他的长姐是弘农杨氏的新妇,他的母亲是清河崔氏的嫡女,他所有的亲人,都与他们有种千丝万缕的关联,许氏孤木难支,他许游川又如何独善其身?
他恨当年自己的自负,总以为自己能掌控全局,自己能认清所有的人心。赵明佑曾明确说过他要削世家豪权还黎民公道,但那时他以为不过是美酒催生出几分他天真的意气,哪怕他当时说的理由是收世家之权以免擎制手脚,他都不至于只是轻佻地笑了笑,笑他被王老先生教的孔孟灌坏了脑子,待他真正尝到了权力的跌宕温柔,肯体恤百姓衣食便可被称为圣主明君,哪里肯狠下心斩断早已与自己千丝万缕的世家,断世家就是自断左膀右臂。何况还有太原王氏呢,王氏虽比别的世族干净不少,但终究也是世族,赵明佑该如何向他的师长兄弟拔刀?但赵明佑就是做到了,扩科举减世荫清隐田搜罪证,即使没有许游川的协助,他也将用寒士牵制世族的制衡之术用得炉火纯青,且正大光明,丝毫不怕世族的反噬。都说赤脚的不怕穿鞋的,相较于做事瞻前顾后的世族,赵明佑就是那个赤脚的。
用情用恩用利,许游川都劝不住赵明佑,赵明佑给他的退让始终都只限于保下许氏。赵明佑没有收他的权,他始终是中书令,但却扩了别人的权,与他互相制衡。那段时间许游川心力憔悴,一边与赵明佑周旋让他收手,一边收拾着世族的乱摊子。但他仍觉得自己能搏出一个暂时稳定的局面,世族是铁板一块儿,而赵明佑的寒门士子也尚未形成不可抗衡的气候,直到太原王氏中最长的镇国公亲自递交了一份认罪书于朝堂上,而后自裁谢罪。
那天正是七月流火的时节,许游川却觉得他绀紫的袍服下被灌进了飒飒的风,他一字一句地听镇国公称述世家罪状,清醒得像冷眼旁观。侵官生事夺利不过是些不痛不痒的指摘,科举舞弊私铸银钱这些滔天大罪因为在这份奏折中的堆积也显得轻如鸿毛。这些是许游川知道的,在不久前他刚充满厌恶地处理掉这些明面上的证据,但有一件他不知道——赵明佑的生母死于弘农杨氏之手。在雍王伏诛前,雍王妃哄骗自己的母族对赵明佑的母亲下手,去王氏赴宴时,端给了她一碗毒药,而那个被忽悠来送药的,正是许游川的姐姐许湄。
朝会进行至此,许游川已深知力不从心是何物,好像有什么东西他已经彻底抓不住了,而镇国公决绝地撞柱谢罪又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赵明佑。镇国公的上书是他授意的吗?那他的死呢?他向看看赵明佑的眼睛来寻求答案,但只看到了他冠冕前华丽的珠帘。
然后呢?梦中的许游川已经记不清了,好像有连续三日针对许氏针对他的攻歼,赵明佑一如既往地护着他,甚至为此贬谪了数名他一手提拔的清流,虽然许游川已经分不清这是情深意重还是他布下的下一步棋。
这场风波是怎么平息的?是他姐姐自尽于宫门,递上“向圣天子请罪”的血书。赵明佑下旨恩抚,赞许氏忠义有节,种种过错不过受人蒙蔽。那一刻许游川就知道,他们之间再无寻求制衡的可能,终有一日会兵戎相见。
在梦中又过一遍前半生,许游川再睁眼时耳边还回荡着他姐姐死前在他怀中耳语的:“阿湍,守好家里。”
半生算计,兄弟相疑,亲人相离,万人之上的荣耀一朝破灭,连那二字“守好”也几成空谈。许游川突然就明白了为何自古逢秋悲寂寥,断鸿声里,只有落日楼头才能吐纳他的晦暗与光明。
许游川看到宫门打开了,巍峨的仪仗逼进他的囚笼,将此处的阴郁一扫而空,唯留他脚下那片,让他与赵明佑成王败寇的对比更加鲜明。他只停下来手中与自己对弈的棋,静静地看着赵明佑接过酒,向他走来,听他开口说“来送他一程”。
“皇恩浩荡,臣谢恩领赏,定一醉方休!”许游川想像少年时那样恣意地笑,好告诉赵明佑,这没有什么的,不是他许游川输给了赵明佑,只是世家输给了天下万民,他许游川竭尽全力绝不后悔。但全身的气血都在往上涌,所有的血气方刚到了嗓子眼却只剩几丝腥气,与他口中干涩的相依为命。
许游川瞥了一眼酒壶便将目光转向赵明佑,静静端详他眼中的平静与悲悯。
许游川上前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干净利落不带留恋,只瞥了一眼另一个空杯,眼中好似泛起一些若有似无的泪光。
“陛下,臣敢问,何时毒发?”
赵明佑拿起另一杯空杯,满上酒,笑得像是自嘲又像是悲凉:“你猜到了,游川果然最知我心。”尽数饮下。
“玩这一出做什么?陛下真打算放了我?替我想了什么退路?”高烧多日的许游川根本禁不住这般高声诘问,但哪怕忍着夹着血的咳也想问完所有,就当他以小人之心最后阴毒地刺一下赵明佑,算是为前事做个了解,他扯了扯嘴角,换了个声调:“还是陛下猜出我会猜出,借此彰显仁义?我猜不出也没有关系,陛下怕不是会陪我喝下这一杯,昏它个几个时辰,当陪我死一回,好让这些年算不清的账一笔勾销?后招呢?最后杀死臣的,究竟是什么?”
“没有后招,朕得给清流一个交代,你换个身份,待在宫中也好,去乡间也罢,朕会周全一切。”
听到自己早已猜到的答案后,许游川却像突然泄了力,仰天欲笑又笑不出来。此次过后,世族虽元气大伤,但那些旧部仍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让他活着,不是自怨自艾沉沦后半生,就是重搅风云。他真的不想再为私欲或世族的期待而让生灵涂炭了,更没有力气再与他兵戎相见。
“凭陛下圣裁。”许游川躬身似是行礼,却在最靠近赵明佑时一把抽走了他的御剑。顷刻间,他脖颈处的血便溅满了赵明佑的锦袍,随着许游川的缓缓倒下,在那流光溢彩的暗纹上渗开妖冶的血色。
赵明佑想上前接住许游川,但他酒中的药却开始生效,拼了命也只抓住许游川的衣襟一角。
帛裂声,暗合了割袍断义的前事。
赵明佑在血泊中撕心裂肺地叫喊太医,却只发出气若游丝的声响,反倒是许游川的声音在他耳边回荡。
“阿佑,游川的游其实是父母在不远游的游。”
初见时我隐去小字由来的前半句,后来就被困在那在半句的宗法里,究竟是因果循环还是宿命既定?但此刻留绝命词给你的,不是临沂许游川,只是许湍。
许湍阖眼前,看见一只孤雁从天边滑过,手上的玉扳指,好像碎了。
咸景三年凤翔卫平定战乱,中书令许游川被俘于阵前,临危不辱皇命,身罹重伤,不治而亡,帝大悲,辍朝三日,追封太傅。
4.
闹市
“今儿个咱们继续讲许太傅是如何助今上登上大宝之位的!”
……
“别说,我听宫里当差的兄弟说,这许太傅与今上的关系可真不一般啊。”
“不是都说宫里如今最得宠的那位贵妃,与许太傅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吗?”
“诸位,少听这些市井传言,今上英明,深谙何为制衡。三年前那一仗,世族元气大伤,但那些所谓清流如今未免也蹦跶得太厉害了!迎贵妃入宫便是再向世族示好啊!至于这想吗……娘娘出生清河崔氏,与许太傅是表兄妹,像几分又何妨?少拿你们这些肮脏思想揣度今上,更何况逝者为大!”
“哟,这不何秀才吗?今年是第几年考啦?”
“你!……”
青史既已定笔,且留后人评说。
清平治世的长安车如流水马如龙,举目上望,宫城与日月同辉,静默地看着厮杀起起落落又归于平静。
历史滚滚向前。
5.
断尽青炉小篆香
赵明佑醒来时刚好看见窗前香炉中最后一段香燃尽。近来他多得靠安神香才能入眠。他并未唤醒宫人,只是独自去窗前默然地凝望那盛大的梨花树。伸手即可抓住梨花,就像能终止那些痛彻心扉的生离死别,抓住渐行渐远的故人。
殿外一阵吵嚷。
“小殿下,您要等奴才通传完才能进去。”
殿门被“咔”一声推开,孩童轻灵的笑涌进殿内,那时他的太子。
“父皇,父皇,昨日老师给儿臣布置的课业是临许太傅的帖子,儿臣昨晚温习太晚怕妨碍您休息,今晨特起了个大早,想在您上朝前给您看一眼。”小太子雀跃地将临好的字帖塞到他手中,嘴里不停地说:“老师说许太傅是您很重要的人,儿臣就是想让您高兴高兴!”
赵明佑看到了有五分肖似故人的笔迹,有些稚嫩地摹写,那是他在许氏泛舟那日许游川留下的,红衣入桨,彼此最得意的时光,他最不敢回首的岁月。
他失语良久,才与太子说:“他是朕的知己,朕的故人。”
“老师前日讲过知己是伯牙子期高山流水相知,那故人是什么?”
“故人是曾陪你走过一段的人,无论如何分别,你都想将点滴封存。”
“就像我与吴家阿兄那样吗?他日日与我读书玩闹,同我走过好多好多路,昨日他祖母大寿,出宫与我分别。”
“这哪里是什么分别,什么故人呢?”赵明佑哑然失笑。
“那儿臣的故人在哪里呢?”
“在很远很远,又很近很近……”赵明佑在记忆里描摹许游川的脸,想他会不会嘲笑自己立了个傻太子,赤忱一片地说出那些要用鲜血然就的故事。但又忍不住问自己,我的故人又在哪里呢?
在血泊里,在青史上。触手可及永不再见。
太子走后他换上朝服走出殿外,隐隐觉得殿外梨花纷纷而落似要化成什么人的影,他策马而来,俯身下拜,笑着说到:“臣临沂许湍。”
可记忆中他穿过的不是花影重叠,而是杨柳依依。
是夜,梨花淡淡溶溶月,夜雨霖铃断肠声。皇城的每一片风吹拂着子夜的更鼓,直至帝王寝宫门口所悬的风铃。
第二日梨花落了一地,从寝宫窗口望去,正是一片杨柳依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