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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

  •   一.明月楼高休独饮

      马车。
      白蓬素花的马车。
      并排坐着的两个赶车人一身赭红,银色的流苏串着头顶的发髻,由两边鬓角垂下,马蹄铃一响,流苏一晃,尽是满楼红袖招的公子哥儿。
      却是赶车人。
      八骑棕毛的骏马从马车后分成两列,碎着蹄声赶上前来。驾马人也是一身赭衣,朱红的油毡斗篷,腰间别着黑乌乌的剑鞘。
      朱雀大街的尽头,就是明月楼。
      赭衣的剑客翻下马来,拉着马缰,颔首立在大门两侧。明月楼里伸出来一只手。一只撩开帘子,葱指蔻丹的手。
      月流苏长着一双魅惑吃人的眼睛。她步出门来,大红的裙子镶着暗紫的滚边,鬓角金粉牡丹微斜。月流苏轻声向那车中人说:“我家先生候殿下多时了。”
      赶车人分开绣花的车帘,车上走下个弱冠少年来。一身毫无花色的白衣,腰间别一块镂花的双鱼羊脂玉,此外再无装饰。却觉他面若刀削,肤如膏玉,一笑,人面桃花相映,堪堪有使三千清静变红尘的意境。
      少年答:“有劳姐姐了。”
      月流苏背过身去,步子旖旎风情万种,引着少年进了明月楼。
      楼上有人。
      黑衣人坐在楼上的露台里喝酒。一壶惜春酿,两只白玉杯。他弓着手臂,宽大的衣袖口露出深红的里衣。他嘴唇微微贴着杯沿,似笑非笑,似饮非饮。
      月流苏在楼梯入口止住脚步。少年孤身上楼去,声音里面带着笑意:“陌先生。”
      谁是陌紫城。
      他无姓无名。随手捡了欧阳永叔的诗作名号,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垂杨紫陌洛城东。也无身份,天涯浪迹于此,盖得明月楼雕栏画栋,酿一坛好酒,携半袖美人,比野鹤更洒脱,比闲云更安逸。
      酒尚未喝完。插在桌边竹篓里的几只樱花落得细碎的花瓣来,浮在酒杯上,殷红,犹如一块凝结的血。
      少年拍着手走过来:“好香洌的酒气。”
      陌紫城为他斟满一杯。
      这时千山斜阳尽,暮色犹如橘红的火光,沿着朱雀大街烧开一片浓稠喑哑的颜色。顺着青石板的街道再往远去,朱红的宫墙袱着金黄的琉璃瓦,蜿长如蛟龙。
      不如共尽此樽酒。
      少年轻轻碰着陌紫城的杯沿,叮一声。一笑,再一饮尽。
      少年问:“都说先生最会看人。先生看我如何?”
      月流苏在楼下弹琴。
      琴起。音轻。
      陌紫城在楼上唱歌。命仆夫而就驾,吾将归乎东路。
      陌紫城应他:“无人赏心。”
      少年拣起搭在盘上的白象牙筷著,轻轻敲打着盘沿,和月流苏的琴。她弹《洛神赋》,芝兰宛若,当年鄄城王曹子建东归封地,途经川畔,梦了洛神绝世一舞。而此时少年也是封作鄄城王。
      他孩提时太清殿中烛光斧影,叔父承了大统。手足年年消散,亲生兄长在惨烈的宫廷争斗中相继死去。
      江山自古为帝王一梦。
      求。或是不求?
      “此事无解,不如且随他去。”陌紫城为他满上一杯惜春酿,笑道,“来陪我喝酒。”
      酒名惜春。
      也是春将尽。

      二.何不共作秉烛游

      一根灯芯还没有烧尽。
      蛾子扑到火焰里,啪的一声炸开,落到黄铜灯托含着的香油里。
      鄄城王赵式微好黑夜。
      屋子里只有这一盏灯。
      月流苏拔下头上的银钗,挑开飞蛾的尸体。赵式微伸手托住,裹着薄薄一层香油的黑色蛾子犹如精美的雕塑,盘在赵式微洁白无血色的掌心,对比刹是分明。
      赵式微一笑,向陌紫城:“先生看,它来世当如何。”
      “为鸡为彘,为飞禽为走兽,为世间万物。”陌紫城说:“生死有天命。”
      赵式微捏着蛾子干脆的翅膀,靠近火焰一点一点灼烧,直至化作烟不见。赵式微再一笑,举着灯站起来,左右摇摆的烛焰将桔红的火光倒映在赵式微的眼眸里,跳跃一样,深邃的黑色瞳孔里面两点明媚的光。
      暖光。
      赵式微一步一步下楼去。周着明了又暗,一寸一寸向下蔓延。
      陌紫城坐在楼上喝酒。他的身体被浓稠的黑色慢慢掩盖住,又被月色勾勒出。
      时光静止在此一处。
      陌紫城酒毕,又似意犹未尽一般,端酒杯于鼻尖,轻轻一嗅其间尚有的香气。黑暗里面赵式微看到陌紫城转过脸来看他,赵式微高声问:“陌先生可愿予我一臂之力哉?”
      陌紫城大笑:“胡不诺。”他抛了白玉杯,起身翩翩飞下楼来,巨大的黑色袍子铺展开,将月光共烛光一并盖去了,楼内只剩下混沌的一片,那是比黑暗更深邃的黑暗。
      白蓬素花的马车依旧候在门外。
      赵式微用一盏烛光将陌紫城引上车去。
      马蹄铃在响。伴着队伍的左右行使晃出不同的节奏与声调。陌紫城默不作声,疾风快马,他撩开帘子看马车外星移物转,车内透出的烛光卷着星月沉入春寒料峭的黑夜,苍茫的树林与沉默的河流越发浮出人生寂寞的意味来。
      只可惜没有酒。
      赵式微倚在车内,举着灯托闭目假寐。
      似乎是魇在一个光怪陆离的梦中。在野郊虫鸣四起的长夜里,他和陌紫城溺在同一片微弱的亮光之中,不知远芳晴翠,山河远近。
      这一维浮世,不过得并肩的两个人。
      赵式微嘴角扯出一丝笑意来。
      马蹄铃声渐弱渐缓,行进的马似微醉微醺般盘桓着。
      赵式微撩开了门帘。
      长长的一声马哨,似破空的惊雷。车队原地静止下来。
      一座荒墓。
      五尺的青石无字碑卧倒于荒草丛中,顺着赵式微手中的火光,单薄的爬虫缓缓行于其上,碑上有青苔生。
      赵式微拨开没人高的荒草。
      不深的坑里一座石椁。中间凸起的是棺。
      白玉棺。却没有合上棺盖。
      陌紫城扶着赵式微掌灯的那只手,微微使力推着赵式微的手臂向前挪,借着闪烁而昏黄的火光向那白玉棺中看了一眼。
      只须一眼。
      棺中人已是白骨。
      空荡荡的眼眶。凭空生温柔。

      三.还有谁翩然登场

      白骨华服。
      大抵人间富贵荣华,三丈红尘作浮生显赫一梦,盛年换枯骨,亦不过一朵空花开谢,谁预料得到死后哀荣也不过暴尸荒野。
      陌紫城问:“他是谁。”
      赵式微的眸子在漆黑的夜晚总是分外的明亮。白面苍眸的少年,沉默时像是一座玉制的雕像。
      白骨是谁。
      陌紫城俯身掀开覆在白骨身上的轻丝蚕被。骨架上五层殓衣。
      陌紫城把殓衣一层一层退下。
      银丝的铠甲下面露出赭红的文官朝服。朝服下有太学的青衫。青衫下有靛底四补团龙的莽服。
      最后一层。
      却是明黄坐龙的皇袍。
      你说。他是谁。
      赵式微略略摇头。手里明灭的烛光左右晃动着,犹如人临死前微弱的喘息。
      赵式微却问:“先生以为,这里如何?”
      陌紫城意味深长的侧头看赵式微一眼,笑答:“石山如座,俯瞰山峦原野浩浩汤汤,大川似玉带,却是孤城。”陌紫城停顿片刻,声音转而轻飘如风声转瞬而去,“一方尽是杀师地。”
      杀尽道师。
      赵式微手里的烛光终于熄灭。
      月色亦不在。陌紫城从棺椁边缘站起来,伸手不见五指的荒林中寂静安谧,仿佛人迹不至。陌紫城恍惚中仿佛只能听到赵式微浅浅的呼吸声,呼出,再纳入。
      绵长而久远。
      陌紫城伸手拉赵式微的手。那人的掌心温温凉凉的,还有一点湿。
      荒林却再亮起来。长龙般的火光从山脚下慷慨奔驰般风驰电卷而至,忽然近了,看清那是列兵举着的火把。松枝燃烧的烟气和深春青草的气味混合在一处,恰似毒。
      火光如昼。
      人流踩出的小路上,一盏鲜红的灯光缓缓的从远处走近来。
      赵式微半眯着眼,脸上像是在笑,又不像。
      “他倒安逸,风光入殓,却躺在我的埋骨地里。”赵式微跟陌紫城说,却又像说给自己听,“这里是旧年皇上给我选的陵地。”
      披着猩红薄裘的青年终于走到面前。大红的灯笼张牙舞爪的亮着,风一吹便一晃。
      一双眼睛。
      和赵式微一般深邃又分明的眼睛。那双眼睛直视着赵式微,目光如炬,灼灼之间生出一股威严来,赵式微却坦然。
      那青年道:“疾风夜行至此,鄄城王好雅兴。”
      马夫和骑士早就匍匐山呼万岁。
      青年上前一步扶住赵式微的肩膀,微微笑道:“朝堂之外何需多礼。”
      目光却看向陌紫城,陌紫城何人?
      千古最是潇洒酒客。无功无名不食俸禄,更是坦然。
      赵式微反问:“皇兄不更是好雅兴?”
      年轻的帝王唇齿带笑,不怒自威。明亮的火光将他的脸映照得越发的明亮,最是清俊好儿郎。薄裘青年趋步靠近棺椁,手中的灯笼移到白骨上方,从头,到脚。
      累累白骨被映照得透亮。
      一身明黄颜色。
      青年略一挥手,左右上前几步来,抬起棺盖挪回原位。长龙般的火光自山顶依次熄灭,万物归沉静。
      就像是一个沉睡多年,又骤然消逝的梦。
      青年将手里红彤彤的灯笼交到赵式微手上,另一只手又拉着他的手。
      陌紫城看着鲜红的火光慢慢的消散远去。成团的亮光里面,两张因血缘而相似的脸。
      青年轻声道:“不如归去。”

      四.一首未署名的诗

      陌紫城坐在荷塘中央垂钓。
      明月楼后有荷花塘。太湖石砌七孔拱桥,清亮的汴梁河水穿孔而入,偶有鲤鱼来回穿梭,也是一般情趣。
      月流苏坐在楼上弹琴,此时四面起歌声。
      声如洪钟贯风而入,想必皆是燕赵慷慨悲歌之士。
      却不见人。
      细雨又飞。
      赵式微打着二十四骨的泼墨乌竹伞进来,一重叠一重的门扇仿佛事先就为他开好,赵式微在檐下停了伞,踩着暮春的雨线,沿着小桥走到塘上。
      陌紫城和赵式微在荷塘中央垂钓。
      陌紫城笑问:“客从何处来?”
      “坟地。”赵式微不忌惮于晦气。白色的软靴上面污泥点点,赵式微一手端着凤竹钓竿,一手饮茶,面上气定神闲。仿佛污垢不曾在他身上般,赵式微依旧一团洁白,仍是天地间唯一清静出尘的通透少年。
      陌紫城茶未送到嘴边。新春的嫩芽在钧紫瓷杯中舒展开,荡涤着清爽的香气。红鲤跃水声,雨声,万物声,声声打在心头上,生起迟来的春天的困意。
      陌紫城再问:“何如?”
      有鲤鱼吃饵。赵式微收短了钓竿,拉紧渔线。吃饵的红鲤慢慢露出水面,鳞片上折射出琳琅的光芒。赵式微答:“如浮生一梦。”
      赵式微一早从王府出门,驾一骑快马,独自进了山。
      山中雨大。赵式微在山脚下拴了马,撑了油伞步行上去,林间松涛声动如奔雷,草色愈青愈清冷。
      寻遍整座山头,荒墓却已不在。
      连根蒸发一般。青石的碑,白玉的棺,石英的椁。通通不在。
      连草地都是完整无破损的。春日里白色细碎的花朵怒放于其间,像变色的星空。
      空中滚滚浮雷声更盛。
      此时赵式微正抱着一杯热茶坐在陌紫城家的亭子里面垂钓,言语间多郁闷。陌紫城依然端坐,钓竿不动,线亦不动。
      陌紫城问:“那不更好,物不在即无疑惑。”
      赵式微摇头反问:“它怎么可能不存在?”
      陌紫城看着赵式微,轻笑。缓缓的收了渔线上来,那末端悬的却是石子而不是饵。陌紫城说:“那白玉棺盖下面,刻着一首诗。”
      “行役在战场,相见未有期。握手一长欢,泪为此生滋。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月流苏的琴声转而哀恸,如江河飞下三千尺般,陌紫城轻声唱,那歌声悠悠然消弭在雨声中,叫赵式微不由得生出几许怅然来。
      “生当复来归,死亦长相思。”陌紫城的歌声俄而停止。
      赵式微道:“是征人曲。”
      陌紫城起身,拣了赵式微停在檐下的乌竹伞,伸手揽赵式微入伞下,沿着他来时的路再回到楼中。
      陌紫城说:“昔年苏子卿出使匈奴十九载,高风亮节,九死不悔。麒麟阁上人人称之为不世磊落豪杰。”陌紫城说到此处话锋一转,却又道,“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待他重回长安,旧年妻子改嫁作他人妇,相思来归,功业与赤情哪是能得两全的?”
      时光易破碎。
      人命亦是。

      五.扯出几段前尘事

      年轻的君王坐在山顶的丹圮之上。
      越过山头,河水流向的远处,孤岛上有劳役正在筑坟。
      谁的坟?
      盛颜变枯骨,死者面目已是模糊。但他身上龙袍却还鲜艳,金丝绣团龙,卅一条,宛若鲜活,年轻的君王再熟悉不过。
      儿时被父皇拥于膝上,每每侧身,父皇胸前的坐龙金光刺眼,一针一线烂熟于心。
      那日夜里,凭着暖红的火光,只消一眼,早已认出那是先帝遗物。
      但。这是谁的尸体?
      那夜年轻的皇帝拉着堂弟的手,一步一步走下荒山。不时回头看,昔年在他并不宽大的怀里嬉笑啼哭的婴儿如今依稀有山河之美,已是文采风流名动天下的鄄城王。
      帝王从丹圮上走下来,脚踩在被春雨润浮了的土地上,来回慢踱几步,将一小块地方压实。又弯下腰去,伸手拈了成团的沙土起来,于指尖细细磨开成微小的颗粒。
      杀尸地。
      连相风水的道师都被克尽。古往今来,时光的洪流中,除了早晚一同埋于泉底的自己,还有谁会知晓,在这一方青翠的林地下,也曾埋藏着哪个孤家寡人一生中最无价的珍宝?
      喧嚣声却又大了。
      靛蓝龙袍的皇帝迎着酥骨的微风转过头去,一黑一白的两人正破开成列的守卫,快步走上岛去。
      年轻的君王于山岭之巅大声问:“可是式微?”
      白衣的赵式微遥遥的深作一揖,应道:“臣弟,只是想来问一问顾将军,他这一生,有没有后悔过。”
      翻遍史籍不曾得见有关那具白骨的一字一句。
      先帝年间至今年头却不长,记忆里的浮光碎影,于史书作比,却发现有一个本该流光溢彩的名字在苍茫的青史里被抹去了姓名。
      “国士无双。”赵式微对陌紫城说,“开国时悬弓挂刀,猩红袍子,持旗城头呼号三军的将领,北出雁门关,驰马塞上,将百里版图收归麾下的勇士,若为一段情而不得留名于青史,不知道顾将军泉下有知,是悔,还是只遗憾罢了。”
      陌紫城淡笑,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不是他毕生所求?”
      在离皇陵最近处的山岭,辟得一方墓地。
      生前求不得的齐眉并肩,泉下若得长相来往,不也正好?
      赵式微划了火石将手中的史书点燃,洁白的书页变成黑色的蝴蝶盘旋于四周树木间。
      陌紫城揽过赵式微的手,道:“若你死在我前头,我定也脱了身上一件给你。”
      赵式微扬扬眉,问:“不如我现在脱了这身蟒袍与你穿可好?”
      说笑罢。万籁忽寂,惟有鸟栖于林,鸣于枝,声声凄寒,蓦然生出人生几尺寂寞来。赵式微转头看陌紫城,但笑,指着身侧的山岭,语气却怅然。
      “你说,皇叔将顾将军埋于此处。”抹去他生前事身后名,哀荣飨尽,皇袍裹身,附骨相思夜夜长,“谁想却被我挖出?”
      陌紫城低头低低嗤笑。
      “你笑什么?”赵式微问他。
      “赵恒他日欲将你埋于此处,可想过日后,也会有别人来挖?”陌紫城答。

      六.出关不饮离别酒

      一场大火。
      朱雀大街尽头的一场大火,明月楼的绝伦精彩,都在大火中燃烧得毕剥作响。
      陌紫城在喝酒。
      对街偏居一隅的小小酒肆,一坛浊酒喝得肆意。街上往来的官差着急着提水灭火,陌紫城却不在意,又似看得入味。
      月流苏仍是一身大红衣裙,挽了堕云髻,美艳不似人间颜色。
      月流苏问陌紫城:“先生怎么知道皇帝就近改葬了那骨骸?”
      陌紫城答:“先帝为将军选定的墓地,他还能改到哪里?”
      月流苏又问:“那挖开的荒林,又如何变回青翠的草地?”
      “移花接木。”陌紫城笑着喝酒,说道,“他不过是从别处削来成片的草皮。普天之下莫非皇土,有什么是他做不得?”
      月流苏也喝酒。
      看对面一场繁华大火。她问陌紫城:“先生何不有些许念旧?”
      “不过一座楼。”陌紫城豪饮,亮晶晶的酒精顺着唇角细细灌入他的衣领,似勾起嘴边一笑,陌紫城说:“陪我喝酒的人将不再,我又何必留着那与他喝酒的楼。”
      月流苏细细审视面前人。他们本来是陌路相逢,艳压天下的歌姬于阁楼中看见潇洒狷狂的黑衣酒客,仰慕他风采照人的魏晋风骨,星夜驰马一路追来。
      本就是烂俗无比的花间故事。
      然。于她却不俗。
      那恰是一个女人一生中最光彩熠熠的时光。
      三千场看君醉笑。月流苏问:“先生,可去送殿下一程?”
      陌紫城笑着喝尽碗中酒。从容起身,拍马而去,三千里地须臾来往。
      赵式微在关上。
      雁门关。
      赵式微在一片胡杨纵横里头等他。
      陌紫城碎着一路马蹄靠近赵式微,马首交磨。陌紫城半是玩笑问道:“你不去逼宫,却来为他守城?”
      辽军的铁骑沿着大宋的边缘踏平了三百里防线。赵式微御前请缨,挂帅出征。
      回,还是不回?
      赵式微亦是玩笑般反问到:“谁告诉你,我是为他?”
      陌紫城一手拉过赵式微的马缰。“或是效仿乱世豪英,建震主的不世功勋。”陌紫城低低笑,“我知你为江山。”
      赵式微却反驳:“霸业权势不过为身外之物。”
      “何为身内之物?”陌紫城反问。
      赵式微张口却哑然。
      陌紫城笑吟吟向他:“本自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陌紫城将手掌贴在赵式微的掌心。“我知你心中有这三千里地家国。”
      赵式微拉马微微退后,解了腰间的牛皮酒囊,高声向陌紫城道:“不如就此干了这囊酒。”
      出关许是一刹那。
      只是,关外可有故人在?
      陌紫城却不喝。
      他心目中江湖不过一步地。
      朝堂却远。

      七.江山还似旧温柔

      赵式微驻扎在边城。
      皇帝不在。陌紫城也不在。
      初来时日夜奔袭,战鼓捶得如雷打一般,火光将整方天际都能映亮。塞上的风里有血液的味道,混杂着胡杨树叶的青气,蒸腾开化不尽的刀光。
      偶尔闲暇仍能想得起来。
      好男儿志在四方,赵式微也是血性少年郎,至刚至烈至傲,那天朝堂上兄长勃然大怒,却仍是拗不过他,许了他带兵远驰塞上。
      出发那日长亭短亭。大小官员沿着城外驿道夹道相送,绯红官服尽头终是一身明黄。
      酒是送别时无需多言的诗。
      那日年轻的兄长端着鲜艳如血的葡萄美酒问他:“我的鄄城王,几时得归?”
      赵式微扬头喝了那樽酒去。
      皇家血脉,莫不是人间最恶毒的刺钉。
      赵恒踩着赵式微父兄的鲜血登上帝位。江山无限,寂寥亦无限。
      最是亲密无间的皇家堂兄弟,赤诚友爱有多少,间隙就有多少。赵式微血脉嫡系,同样的文才武略,若要坐拥这江山无限,也是可能。
      赵恒不想他拥兵出征。
      不愿。或是不舍。
      都是。亦或都不是。
      羌笛戍楼间。宋辽两军隔着澶渊遥遥对峙,久久僵持不下。
      这边朝堂之上,却传来皇帝将要御驾亲征的消息。
      那日赵式微在山谷里设下埋伏,借着如血般的斜阳偷袭得胜归来。远远看到城楼上旌旗林立迎风招展。赵式微在门楼下勒马,循着骏马嘶鸣的声音,赵恒站在城头上俯视沙场。
      千军万马之中。
      千军万马之中赵式微一身银白的软甲,头盔上猎猎猩红的长缨随着疾驰的大风肆意的招摇着。赵恒于城楼上疾声问:“鄄城王别来可好?”
      赵式微翻下马背,只身穿过昏暗的门洞,跟在随驾的御林军后登上再熟悉不过的城墙,年轻的君王眉眼带笑快步走上前来。赵恒解下他的头盔,深深的拥他入怀。
      离别久。
      他们从来不曾如此分别。
      满城的将士山呼万岁。天子戍边,多少人为御驾的亲临满心欢喜,军心大振。赵恒于他耳边轻轻说:“朕想来看你一眼。”
      远处狼烟却再起。
      战鼓又响作雷鸣。整齐又萧杀的马蹄声响彻整片原野,远远望去,辽军黑色的军队乌压压的驰来,像一潮涌出不可逆回的黑水。
      赵式微于城墙上挥手,大红的披风扬起在飞沙走石之间。左右呈了大张雕弓上来。
      赵式微靠箭拉弦。
      一身戎装的皇帝近近的靠在他身后。呼吸声似远似近的蔓延开,赵式微心里却史无前例的澄静。
      赵式微说:“我为家国千里。”
      是来时陌紫城在他耳边的低声轻笑,我知你为江山。
      一语中的。
      何为赏心人?如陌紫城而已。
      绵延江山万里,如诗如画如锦绣,赵式微此行,不过欲换得苍生盛世太平。
      “我要那皇位何用?”赵式微笑问。他又说,“我来这边关凄苦地,也不是为了你。”
      檀木雕弓拱出一泓弯月,像是野兽嗜血的大口。
      大羽箭射向那修罗场深深处。
      骤停。
      一箭穿心。

      八.沙场再逢的故友

      大辽的使者和一封使信。
      信上辽国北院大亲王问赵式微。
      来喝酒不喝?
      边关多风沙天气。辽军驻扎在关外水草茂盛的地方。长条圆木搭了高台起来,日迎南北鸟,夜送往来风。
      黑衣的陌紫城坐在高台上唱歌。歌声多沉郁顿挫,有悲壮慷慨之气。
      驰来北马多骄气。
      歌到南风尽死声。
      赵式微在高台下遣散了侍从,独自拾着旋转的木梯上去,台上只得他们两人。
      陌紫城已换作辽人装束。乌黑的长发披肩束成小辫,帽檐上珠翠琳琅,眼神却仍似旧从容。陌紫城给赵式微倒酒。
      依旧是玲珑精巧的白玉酒杯。
      惜春酿畅饮。
      赵式微捏着自己的杯子去碰陌紫城的杯沿,清脆而微弱的一声,叮。
      时过境迁。身份也不相同。
      赵式微自顾自的畅饮三杯,才笑。“西出阳关无故人。”赵式微轻轻说,眼睛看着陌紫城,举杯道,“难怪你不喝我的出关酒。”
      陌紫城亦笑。答他:“留作此时喝。”
      塞上风月再壮美再绮丽不过。草甸茂林落日长河。寂寞高台。
      却不寂寞的两个人。
      赵式微问:“你只是请我喝酒?”
      陌紫城反问:“怎么,不好吗?”
      赵式微说:“你道我此刻是谁?”
      陌紫城笑吟吟的看着他:“大宋国的鄄城王,还能是谁?”
      “我来讲和。”赵式微说。
      “讲和?”陌紫城笑吟吟的摆手,“你可折了我大辽好大一员猛将。”
      赵式微瞥眼看他。陌紫城一只黑色广袖遮着小半张脸,在喝酒。赵式微快步走向廊边,拔了陌紫城挂在柱子上的长刀下来,一回手,道:“那么,本王以死相酬好了。”
      陌紫城大骇,赶紧放下酒杯起身去拉赵式微的手:“使不得使不得。”陌紫城拉了赵式微转头向自己,“我皇兄才许诺了一个好大的人情给我。”
      赵式微挑眉问:“什么?”
      “撤兵。”陌紫城拉着赵式微坐下,再斟了酒。他说,“与宋结为兄弟之盟,互开边贸,避不进犯。”
      “多久?”
      “陌紫城有生之年。”
      赵式微举了酒杯起来,笑吟吟道:“不如祝你万寿无疆。”
      陌紫城亦一笑。千杯饮尽。

      九.剧终

      式微,式微,胡不归。
      那天赵式微拿着和解的文书拍马而去。回头看,陌紫城站在高台上喊他,他黑色的袍子吹展开在北国的晚风里,犹如清冷的寒鸦。
      此刻大漠黄沙。孤城斜阳正好。
      不如。
      不如从此隐姓埋名。
      万水千山踏尽。
      陌紫城端着酒杯站在高台上问他。
      “两国战事一了,你跟不跟我去浪迹天涯?”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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