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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悬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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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暗恋一个和我根本不可能的人。
也许是我内敛害羞,也许是这件事太过离奇,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父母为我选择了一个离家近的高中。新生报道的时候,我看见了荣誉墙上的一
张照片。那是一个十八岁的男孩,因为高考省前十被贴上了荣誉墙,奇怪的是
他并没有意气风发的神色,反而眉头蹙起,眼神空洞,莫名有着忧郁的哀伤。
因为家庭?因为对自己要求太高?
我每次路过荣誉墙,面对斑驳的相片,我都会天马行空地想象这个男孩。他的
性格、他的家庭,或是别的什么,我为想象的他的痛苦而难受,为想象的他的
幸福而高兴。我好像一个得了癔症的精神病人。
我在百度上查找这个男孩的资料。他现在三十来岁,是个十足的成功人士,名
下企业不计其数,最出名的是一家生物科技公司。
也许功成名就吧,他现在的照片已经不再沉痛,反而充满愉悦的希望。
对一张照片有如此狂热的情感,这样的病,也许我过了青春期就好了。
爸爸妈妈四十岁的时候生了我,他们管我管得很严。从小我得按照他们的安
排,按部就班地学习画画和舞蹈。
有时候我觉得他们懂我,给我报名的每一个兴趣班我都很喜欢。有时候我又觉
得他们已经脱离了我的时代,他们给我看老掉牙的动画片、带我住十年前的老
楼盘,就连老师,他们也认为年龄大的更好,从小到大我的老师没有一个年轻
人。
我和父母的年龄代沟,造就了我的孤独内敛。可父母很不喜欢,甚至是恐惧我
的这个性格特点。
当我静静地看着新建的高楼,母亲会露出焦虑的神色。当他们给我报名了舞蹈
比赛我却不愿意上台时,他们显得异常紧张。
我听过母亲喃喃道:“不,不应该。”然后恐惧地握紧父亲的手。父亲轻轻拍了
拍母亲的肩,然后抱紧了我和母亲。
父亲说:“顺其自然吧。”然后叹了口气,母亲也就像下定决心一般抚摸我的
头。
高中的我懂事了很多,既然父母不喜欢我的羞涩,那我就大大方方的好了。我
参加学校的舞蹈比赛,迎接每一个展现自己的机会,没想到回应我的不是他们
开心的神色,而是又一个沉重的拥抱。
小时候因为羞赧,别人夸我漂亮,我都会红脸,低头扣手指,或是藏在父亲的
腿后。我甚至不喜欢漂亮给我带来的过多关注,比如老师的过度关心、父母的
过度谨慎。
但遇到那张照片后,我魔怔般对自己的外貌产生关注。我偷偷擦素颜霜、偷偷
改校服。但我知道我和照片里的人不可能,我成绩中等,父母又依赖我,很可
能我这一辈子也走不出这个城市,大概率是在本市当个老师、考个公务员,庸
碌地过完一生罢了。
但命运似乎眷顾我。
我像往常一样收作业抱去班主任的办公室。门虚掩着,我听到里面传来班主任
和另一个男人的交流。我驻足在办公室外,不知道该不该敲门。
班主任是个快退休的男人:“现在不是十几年前……我不能用老教材,会害了我
的学生……对学生负责是我的职业要求……”
“老师,我有能力。我有能力的,我会对你学生的未来负责,老师。求求你!已
经到了关键时期……”
我听得云里雾里,但班主任聊的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因此我喊了声报告,进了
办公室。
那个和班主任交谈的男人,正是我暗恋的那张照片里的人,只不过照片是他年
轻时候。他已经三十多岁了,但看起来精心保养过,很显年轻。
他看到我,眼睛一瞬间瞪大了。他眼睛里白色的地方有红血丝,长长的睫毛挂
着眼泪。
我见到他本人,心跳蓬勃,倍感震惊。感谢每天起床精心打扮的自己,我现在
擦了素颜霜,戴了美瞳,绝对一副美美的姿态在他面前。
“请问是林显越学长吗?我见过你的照片,很崇拜你!”
“啊……对。”他静静地凝视着我,沉默了许久,“不用叫我学长,叫我显越吧。”
我要了他的微信,他仍然看着我,呆滞地给了我他的微信。
今天我的脸有什么异常吗?还是他像我一样,看到对方的一瞬间就犯病似的爱
上了对方?
带着惊喜和心动的憧憬,我加了他的微信。
让我无比高兴的是,我和他聊得很好。他很懂我,聊天中貌似也对我有意思。
我太幸福了,被上帝垂青的感觉,竟然落在了我的身上。我喜欢一个天之骄子
一样的人物,而他竟然表现得触手可及。
我每天和他聊天。
他说:“你喜欢吃生煎包吗?我给你叫了外卖。”
我回复他:“嗯……小时候可能喜欢吧,但妈妈天天给我买,后来也不喜欢了。”
他在屏幕那边愣了好一会才回我:“你竟然不喜欢吃?竟然不喜欢吃?”
我说:“没事的,你给我点的无论是什么我都爱吃。”
他没再回复我了。今天的谈话结束得格外敷衍。
他给我点的生煎包外卖送到了,我味同嚼蜡地吃着,心想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也许我说喜欢生煎包,就会又和他聊得很开心呢。
因为外貌漂亮,我和很多人关系看似不错,但我没什么知心朋友。班主任和科
任老师对我的关注属实太多了些,和我普通的成绩并不相符。同学们可能自己
都没发现,他们对我有些疏离。
我家庭普通,不存在靠关系或金钱让老师关注我。成绩更不可能了,我们班的
学霸有一大把呢。是漂亮的外貌吗?我想不通。
我和林显越学长在那天的尴尬后,又开始了轻松愉快的聊天。
水到渠成,他在某一天对我告白了。我兴奋地答应了。
他陪我做很多符合我年纪的事情。他陪我在图书馆写作业,竟然还拿出了高中
的练习册,写得很认真;我上学的时候,他偷偷给我送奶茶;他甚至穿着校服
陪我逛校门口的小吃街。
我沉浸在恋爱中,没发现父母对我管理的松弛。小时候他们严防死守我的恋
爱,现在我出门只用随便编个借口就可以了。
我和林显越在一起很快乐。他三十多岁的脸,在我的视线中自动变成十八岁的
模样,我甚至有时候会恍惚穿越十多年的岁月,好像他和我都是高中生,没有
年龄上的差距。
某天我和他逛商场,经过一家生煎包店。天啊,平时我吃腻的生煎包,现在闻
起来竟然是那么美味,我似乎通过嗅觉,感受到生煎包底下酥脆的锅巴,内里
香甜的汤汁,肥瘦相间的肉馅。可是六岁以来我真的再也不喜欢生煎包了啊?
林显越看我对生煎包的向往,表现出异常的激动。他抓住我的肩膀,掐得我生
疼,眼睛通红,癫狂地问我:“你喜欢生煎包对吗?是吗?你喜欢吃生煎包。”
我看着他的眼睛,视线莫名朦胧。我的头好晕,我甚至没办法思考,我机械地
回答他:“对……我喜欢。”
后面的事情我没了意识,我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意识清醒了过来。但我的眼皮很沉,头也很疼,没办法真
正苏醒安慰在我病床前的父母和爱人。
我听见父亲沉痛的声音:“实验成功了吗?”
林显越道:“是她。是。一定是。”
父亲说:“无论怎样,她都是我的女儿。无论她想做谁。”
林显越的声音听起来很恐怖:“你听好了,我不准你诅咒她。等她醒来,我会感
谢所有人。”
实验?她?我是谁?他到底爱谁?
我一下子蒙圈了。我很肯定我是我自己,我喜欢画画,喜欢跳舞,喜欢林显
越。我不会变成任何一个其他人,我的记忆也是我自己。
林显越和我的父母想要的究竟是谁?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我拼尽全力睁开沉重的眼皮,林显越最先察觉我微小的变化,他扑到床前,我
知道他可能是想看着我,但是他的眼睛很爱哭,他在呜咽。我没说话。
我看过他十八岁心如死灰的照片,也看过三十多岁意气风发的时刻,见过他癫
狂,见过他温柔,没见过他这样愉悦得痛苦的场景。他呜咽得快晕过去了,我
叹了口气,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他拿过我的手,紧紧握着,他的力度甚至不像握手,像在掐我,他恨不得将全
身上下都贴在我的身上。
他呜咽着说:“宝贝……你不说话吗?是不是我看起来已经很老了……你还喜欢我
吗?”
我想知道我的问题的答案。我对他这副样子很心疼,但我没有说一句话,只是
默默抚摸他的手,表示安慰。
爸爸妈妈也来到我的病床前。
我试探着开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父亲想说话,但是林显越转过头凶狠地瞪着父亲。他转过脸,温柔地凝视我。
他说:“宝贝没事。你只是丢失了十八年的记忆……你病了之后,睡了个长觉,
一觉醒来,你的病治好了。”
我深深的看他的脸,又看着父亲。
母亲走过来搂着林显越,慈爱地在他耳旁低语:“孩子,这些年也辛苦你了。我
们做父母的,也有话要对失而复得的女儿说,孩子,你先出去吧。”
我对林显越点了点头,温柔地抚摸他。他红着眼睛,一步一步挪出去了。
父亲一边削苹果,一边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十九年前,有一对高中生情侣。男生叫林显越,女生是“我”。
“我”得了一场重病,以当时的技术来讲,药石无医。
林显越白天上完高中繁重的课程,晚上就来医院,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三个月。
“我”死亡了。
于是林显越决定要复活“我”,方法很简单,克隆。
时光荏苒,技术进步。当有了几个克隆体小婴儿出生时,他已经不再满足简单
的克隆性格和外貌了。除了基因,他要克隆一个人的全部,包括想法和记忆。
所以他挑选了一个资质最好的克隆体,杀死了其他克隆婴儿。
我成长的一切记忆,都在他的精心安排之中。我遇到的所有事情,几乎和那个
“我”经历得一模一样。我的老师,是十几年前教“我”的老师,我的同学,是他精
挑细选的人,和“我”十几年前的同学的性格一模一样。他做的所有事,和他十
几年前谈恋爱时做的一模一样。
只有这样,他才能在我快要死亡的时间段,篡改我的记忆,把我真正地变成
“我”。
我崩溃了。我嚎啕大哭。林显越从门外跑进来,像一只落水的小狗。也许他认
为我的哭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但只有我知道,我不是“我”。
生物学教会了他克隆。他却忘记了,一个人除了基因,还有后天成长的环境。
我怎么可能和十几年前一样呢。
在我的记忆里,穿着校服的他不是十八岁,而拥有三十岁的鱼尾纹。我的父母
也不是年轻的模样,而与我有着难以跨越的年龄鸿沟。
那个“我”喜欢看的动画片,我却觉得老旧了。
我强撑着下床,最后拥抱了林显越。很可惜,他没能复活“我”,爱的也不是
我。但我的父母,是永远爱我的。
我和林显越说了也许是人生的最后的一句话:“我不喜欢吃生煎包。”
我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心如死灰的脸。
——他没能复活一个完整的“我”,却因为基因和环境的相似,让我得了那场致
命的大病。我也活不过这个高中。
我要对这个世界说再见了,还会有下一个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