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糖》山茶Ceany

1、初遇 一边是林知

　　天台的风总是带着一股城市边缘特有的味道，混杂着远处马路扬起的尘土气息和楼下食堂午后潲水桶的酸腐。
　　但林知夏总能从中分辨出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让她得以喘息的清甜——来自墙角那棵老橘子树，在秋天尚未到来时，它只有满树墨绿的叶子，和藏在叶间、米粒般大小、香气却已十分执拗的橘子花苞。
　　她缩在水泥护栏投下的阴影里，宽大的蓝白色校服像一层茧，将她瘦削的身体包裹其中。
　　左腕上那道淡粉色的旧疤隔着布料，隐隐传来一阵熟悉的、几乎成为习惯的钝痛。
　　那是时间的印记，也是情绪的堤坝，提醒着她曾经溃败的洪流，以及必须维持的表面平静。
　　书包被随意丢在脚边，侧袋里那包橘子味硬糖随着她的动作发出轻微的、塑料摩擦的窸窣声。
　　这是她的锚，是那个记忆中早已模糊了面容的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抹甜味，是她对抗内心那片无边灰霾的、唯一的糖衣弹药。
　　转学来的第三周，她依旧像个格格不入的幽灵。
　　教室里的喧闹属于别人，走廊里的阳光属于别人，就连课堂上老师赞许的目光，也总是绕过她这个成绩中上、却毫无存在感的“静学生”。
　　只有这片无人问津的天台，这个可以望见橘子树丛的角落，是她的领地。
　　在这里，她可以暂时卸下伪装，允许眼底的荒芜肆意蔓延。
　　泪水是无声滑落的，带着咸涩的温度，砸在蒙尘的水泥地上，瞬间洇开一小团深色。
　　她甚至不清楚自己为何而哭，是为昨夜父亲酒醉后的咆哮摔打，还是为今早醒来时那熟悉的、仿佛要将她吞噬的空洞感？
　　或许都不重要了。
　　哭泣只是一种生理性的排遣，像一场没有雷声的闷雨。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铁门被推开的“吱呀”声。
　　林知夏像受惊的小兽，猛地用手背擦去眼泪，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她所陌生的轻快节奏，靠近，然后在不远处停下。
　　“咦？这里有人啊。”
　　一个清亮的女声，像穿透云层的第一缕阳光，打破了天台固有的沉寂。
　　林知夏的身体僵硬，不敢抬头。
　　脚步声又近了些，伴随着纸张翻动的细响。
　　那人似乎在她旁边不远处坐了下来，并没有进一步打扰的意思。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奇异的安静，并非之前的死寂，而是多了一丝……生机？
　　过了不知多久，一颗用透明糖纸包裹着的橙色硬糖，递到了她低垂的视线里。
　　糖纸在午后的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一颗小小的宝石。
　　“难过的时候吃颗糖，会甜一点。”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没有了最初的惊讶，只剩下温和与坦然，仿佛分享一颗糖是这世上最自然不过的事情。
　　林知夏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她迟疑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逆光中，她看到一张带着浅浅梨涡的笑脸，马尾辫利落地扎在脑后，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她常见的怜悯或好奇，只有一种干净的、直接的善意。
　　女孩另一只手里拿着速写本，铅笔夹在指缝间。
　　见林知夏抬头，女孩的笑容更舒展了些，将糖又往前送了送。
　　那颗橘子糖静静地躺在她摊开的掌心，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太阳。
　　鬼使神差地，林知夏伸出了手。
　　她的指尖冰凉，触碰到对方温热的掌心时，忍不住轻轻一颤。
　　她接过那颗糖，塑料糖纸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在这寂静的天台上，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某种坚硬的外壳，被敲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她剥开糖纸，将橙黄色的糖球放进嘴里。
　　瞬间，浓烈而纯粹的橘子甜味在舌尖炸开，强势地驱散了口腔里的苦涩。那股甜意顺着喉咙滑下，似乎连胸腔里那片沉重的阴霾，都被短暂地照亮了一角。
　　她看见女孩拿起铅笔，在速写本上飞快地勾勒着，目光不时投向远处那棵老橘子树，眼神专注而明亮。
　　风再次吹过，带来了更清晰的橘子花香。
　　林知夏含着嘴里的糖，第一次没有因为陌生人的靠近而感到恐慌。她偷偷瞄了一眼身旁这个自称“夏栀”（后来她才知道，那是班长兼美术生夏栀）的女孩，然后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片在风中轻轻摇曳的墨绿。
　　这一刻，天台不再是逃避的孤岛。那颗橘子糖的甜味，和身边这个陌生女孩带来的、如同橘子味清风般的气息，让她在漫长的压抑中，嗅到了一丝近乎奢侈的、带着危险诱惑的释怀与……或许，是渺茫的欢快可能。
　　她不知道这缕风会吹向何方，只知道，有些什么东西，已经开始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