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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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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来做什么?”
“我想来便来。”
贤四叹了口气:“那陈老爷家的小厮可是你杀的?”
空气中没了声音,安静的令人害怕。许久,才从贤四的背后传来慵懒的回应:“那是他自己活该,跟我有何关系。”
贤四攥了攥拳头:“你总是如此,若入不了轮回,等我死了,我又要去哪里寻你?”
又是一片死寂,好像身后从未来过一人。直到打更人敲了三下梆子后,那人才又开了口:“你不必寻我,这世道本就不值得留恋,我倒不如灰飞烟灭了自在。”他的语气听上去泰然自若,可总让人感觉透着些许凄凉。
贤四感到胸口发闷,他听不得黎融说这些。灰飞烟灭——若当真灰飞烟灭,那他贤四将来又要去往何处?难道如孤魂野鬼般游荡在这世间?
“那我呢?”贤四的声音在发抖。
“你……”黎融顿了顿才道:“我既已把坏事做尽,那这‘怨’自然也是报在我头上,想来定然能保你一生平安顺遂。到那时,你便忘了我吧,死后下了冥府,向孟婆多讨要一碗孟婆汤,来世定可忘却前尘,求得圆满。”
贤四心疼的发抖,没有你的世道,又何来圆满?
又是一片死寂,巴掌大的房子仿佛没人来过一般,冷得让人害怕。屋里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贤四红肿的眼睛和鼻头自然也是看不清的。约莫又过了一刻钟,贤四才用带着鼻音缓缓说到:
“我许久未见你了,能不能再让我看看你的模样,我快要……记不清了……”
这是个他不敢奢望的请求,可他却总是忍不住问上一问,说不定哪天黎融心软了,能让他再见上一面那张日思夜想的脸。
“我死状太过丑陋,”果然,黎融仍是这般回答,“实在不宜示人,怕吓着你。”
贤四叹了口气,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摆了摆手说道:“罢了……罢了,能听听你的声音已是很好的了。”
凛冽的寒风呼啸,拍打着本就不结实的窗户,传来“砰砰砰”的撞击声。一股阴风不知从何处钻进了屋子,正好吹灭了床边那盏忽明忽暗的灯。
“子时了”,那悠悠的,带着些许空灵的声音又回响在贤四的周围,“早些休息吧。”
……
第二天清早,陈老爷府中乱了套。
不出三个时辰,北平城就传遍了那城西陈老爷家三姨太发疯的事。有人说是她昨夜梦到了鬼,也有人说是在院中撞了鬼,反正现在整个人神神叨叨,说话颠三倒四,只要有人碰她就开始尖叫不止,看样子是吓得不轻。
贤四也是在去厂子的路上才听说了这档子事,那三姨太他见过几面,原是他本就在陈老爷的醋厂做工,而这醋厂也是有着这三姨太股份的。听说这是早些年陈老爷为了迎娶这三姨太专门给亲家下的聘礼,虽不多,却也是份诚意。
三姨太家母家姓唐,嫁过来前家中也是北平城小有名气的富商,在家里年纪最小也最受疼爱,追求的人自然也是排着长队等着唐小姐赏脸。谁知她偏偏看上了个已经娶妻的,偏要嫁进这陈府当什么三姨太。唐家自然是不肯的,这事儿在当时传的满城皆知,都说这唐家小姐没眼光不识好歹,放着那么些个留洋回来的公子哥不要,偏要这大了她七八岁的老男人。
最后是陈老爷把自己醋厂的股份拿了出来才让三姨太的本家放了人,这才真真正正成了陈家的小妾。而在所有人都唏嘘不已时,这三姨太倒是满意得很,隔三差五就来醋厂转转,当真成了她的醋厂一般。
贤四对这位风骚的三姨太向来没什么好感,黎融在世时她就总找黎融的事儿,看着他年纪小便略带挑逗地刁难,不顺着她意就要罚。贤四替黎融挡过几次,下场可想而知,不仅挨了板子还要罚工钱,可恶的要命。可如今这女人疯了,贤四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觉得这事儿也许和黎融有关。
“老爷,这到底怎么办呀,昨儿个还好好的今儿怎么就成了这般!”李管家焦急地在屋里打转,这哭闹了一早上,一个院子的人已然疲惫不堪。
陈老爷更是烦躁,前些天院儿里刚死了个打杂的,他本不在意,今儿这三姨太又着了魔。他向来不信鬼神,可出了这么些事儿也总让他心里发怵,担心是不是真的因着自己背后做的那些破事触怒了神仙,所以才让他陈府连连遭报应。
正想着,旁边又传来了三姨太尖锐的哭喊声:“别过来!别过来我什么都没做!不是我!不是我!啊啊啊啊啊啊啊!求你放过我!”
旁边丫鬟吓了一跳,忙上前安抚,问她到底是怎么了。
三姨太吓得话也说不清,只能从断断续续的话里勉强听到“脸”“鬼”“不是我”这些词汇,让人摸不着头脑。她的手在空中胡乱比划着,忽然跳起来拽着旁边丫鬟的衣领:“你看不到?你难道看不到?”
她指着身后的老杨树几近癫狂地哭喊:“就在那!他过来了,他要过来了!”然后猛的站起来飞奔,好像真有牛头马面在她身后索命。
所有人还没缓过神,就看见三姨太“扑通”声跳进了水井,院中顿时安静下来。大约五秒后,丫鬟才开始尖叫:“啊--!!三姨太落井了!!救命啊!!”
陈府又乱成一锅粥。
这位不过四十岁的三姨太就这么荒唐的死在了自家人的眼前。
到了下午,北平城里已经没有人不知晓这件事。曾经多风光的人啊,就这么戏剧性地结束了一声。有觉得可惜的,毕竟年轻那会三姨太的追求者无数;也有人觉得活该的,因为早就有传言说陈家每一个好东西。
三天之后这事儿已经越传越邪乎,说是三姨太不检点,做了亏心事撞了索命的鬼差要活剥她的脸皮。也有人说是她对待下人手段残忍,被她嚯嚯的人命变成了厉鬼来拖她一起入了阴曹地府。不过这都是神鬼之词,大多数人只当是饭后的闲话用来取乐罢了。而混杂在这其中的则是另-套值得推敲的说辞:
这陈老爷早就傍上了日本人!
“什么?此事当真?”
“嘿,那还能有假啊!如今这北平人人自危,谁能知道明天是个什么光景。可这陈老爷却偏混的如鱼得水,自在的很。他之前虽也富裕,可自然比不得现在。若是没和日本人勾结,他怎么就人过中年,短短一两年的光景,摇身一变成了北平城最名声大噪的商贾?”
“万事都不是空穴来风,说不定啊,这都是真的呢!”
“哼,一个狗汉奸,天天倒是风光的很!我看呐,他家就是遭了报应这才死了人嘞!”
贤四得知三姨太死后颇为震惊,他觉得太过蹊跷,可又不信黎融真的会痛下杀手。他好几天没听到黎融的声音了,不知他是去了哪里。
“麻子哥,他们说的,可是真的?”贤四小心翼翼地问旁边搬缸的壮年。
“啊?你说三姨太那事儿?害,咱们这些做下人的,管那么多作甚,只要有工钱拿就成。不过啊......”麻子凑近贤四的耳朵小声道:“我之前去陈府找老爷要工钱倒真见着个外人,嘴里叽里咕噜不知说的是哪的方言,离得远也听不清,八成啊就是日本人。”
“那你说,那些撞鬼的传闻是真的吗?”贤四小心试探着,万一有人和他一样呢?
“哎呦,傻娃娃,这都是民国啦!现在不都讲‘无神论’吗,你怎么还信那些话本子里了牛鬼蛇神,你啊有点钱也要去买点报纸杂志什么的看看,十好几的人了,还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混小子。”
没有鬼神吗?那为什么他总能听到黎融的声音?应当是有的吧,他还想着再见黎融一面呢。
这天夜里,贤四又听到黎融的声音了,毫无征兆。
“你不高兴?”黎融问道。
贤四斟酌了一下,还是问道:“三姨太的事,是你做的?”
贤四端着一碗清汤面“咕噜咕噜”地往嘴里塞,他一天没吃东西了,这碗清汤面是他今日唯一的口粮。
“嗯……”黎融好像是在思索着,片刻后回应到:“是,也不是。我起初只是想吓吓她,所以入了她梦。可谁知她自己作恶多端,一早起来就成了疯婆子,最后还自个儿往并里跳。”
贤四沉默着不说话,他自然相信黎融,只要是黎融,他都信。
见贤四不说话,黎融反倒有点不自在了:“你,是在讨厌我吗?”黎融语气中夹杂着委屈,不满于贤四对他的冷漠。
贤四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笑了笑说:你明知我最是偏向你,又怎么会怪你?怎么感觉你变得絮絮叨叨的。”
黎融像是高兴了,以至于这窗边的风都柔了许多,让人不觉得冷,反倒是舒爽。
真是奇怪,十一月的天里贤四却还能感到一丝温暖。
他把碗里的汤喝了个干净,然后心满意足地说:“我向来不太会做这些吃食,当初还是你做的那碗汤面让我觉得最香。后来我又自己尝试了几次,总是调不出你那汤味儿。
“这有什么难的?不过是碗面,你口味偏重,下次多放些盐就是了。”
其实贤四想听到的是“这有何难,我下次做给你就是了”,可他知道这不过是他在异想天开。他不禁又想起黎融死的那天。
那同样是十一月的一天,具体日子记不清贤四只记得空中飘着小雪,一辆脏兮兮的驴车上放着用麻袋裹得严严实实的黎融的尸体,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送往了城外——他没能见到黎融最后一面。
他们说黎融是得罪了老爷,被活活打死;也有人说是偷了醋厂的东西才有这么一遭;还有人说,实际上是黎融知道了陈府的秘密,所以才被除之而后快,之所以拿麻袋裹着,是因为死状狰狞,怕吓到路人……
贤四不清楚那天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明明是陈老爷把黎融喊去说要给他加工钱的,可去时人还好好的,回来时却是横着回来的。他去城外找过黎融的尸首,未果。
想到这里,贤四的胸口又开始疼了,像是压了块千斤重的石头让他喘不过气,他眼眶通红却硬是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嗯,我明天多放些盐。”
“早些休息吧,天冷,还是被窝里暖和。”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