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维护(修) 就是想看她 ...
-
秋雨过后,一株未能抵挡寒风的芭蕉倒在地上,四处散落着残叶。太阳半出未出,隐没在褐黑的云群之中,空中弥漫着冷雨的味道。
杜松野一大早就向父亲请了早,回来的时候,角落已没有辛鹤覃的身影。被子整齐地放在她的床榻边上,草席也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挑不出半点错处。
她知道他是个勤快人。他包揽了府里所有女眷的衣物,包括杜松野的衣物,也都是他一件件亲手搓洗的。虽然她前世对辛鹤覃本人多有挑剔,倘若他照顾起人,还是贴心得很。
周围簇拥着一堆捧着食盒的丫鬟,恭恭敬敬地候在身旁,杜松野不叫上菜,她们连动都不敢动。
她敲了敲桌子,浑身散发着不悦的气息:“让你们看着的人呢,就这样跑了。我不是让你们留住他么?”
“小姐,是他执意要走…”几位婢女脸上急出了汗,忙道。
杜松野暼了她们一眼:“我养你们是吃白饭的吗?要走就把他关在里面,锁住了门,他还怎么跑出去。”
“小姐说的是。”小绿顶着她的目光,替众人解释道,“不过,他这人最是清高,吃软不吃硬,小姐若要和他打好关系,还是不能用强取豪夺的手段。”
杜松野摸了摸下巴。小绿说的不错,倘若将辛鹤覃强行锁了起来,搞不好他又以为自己对他要使坏。她既已下定决心要和他交好,便不能再惹得他生厌。
“给了好处就忘了恩人,连顿饭都不肯和我一起吃,白眼狼。亏我还想和你打好关系。”杜松野面露凶光地戳着面前的白米饭,有些怨恨道。
“小姐现在对他这般好,总有一天,四小姐会领了您的心意的。”小绿看她愁得眉毛皱成一团,宽她的心道。
不是“会”,是“必须”。
她要辛鹤覃必须和她站在一起。既然沈念尘如此迷恋,她就要让辛鹤覃成为高悬于天空的明月,让沈念尘望而不得,让太子殿下也感受感受被心上人折磨得发狂的痛苦。
可是辛鹤覃这人实在倔的很,表面上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内心始终竖了道屏障。想要利用他,谈何容易。
杜松野神思不瞩,随意夹了两三筷子菜,戳在碗里也不动,嘴唇连点油水都未沾上,便称自己饱了。
见她兴致倦倦,小绿道:“听说太子殿下今日要来书院,小姐要不要过去看看?”
听到这话,杜松野蓦然抬头,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去,为何不去。”
—
仰头便是写着“漱雪堂”三个大字的匾额。
杜松野拉开半边车帘,也不知道今日是冲了什么煞气,太子的车驾刚好摆在门前,下来的都是前世的老熟人。
中间的人身着一袭浅白色的百叶云纹直襟长袍,身姿欣长,仪态优雅端方,显得人。他唇边始终挂着一抹笑容,让人一看就如沐春风。这人便是赫赫有名的太子殿下。
站在他左侧的人腰间系着墨黑色的衣带,袖口边滚着卷云纹的边,一身靛蓝色的衣裳称得他愈发俊逸。这人是宁世子。
沈念尘来这里,杜松野倒不十分意外,他曾经也是是漱雪堂的学子,和老先生交情甚笃,经常过来看望他老人家。只是宁世子为何跟了过来,杜松野想不明白。
她扶了扶额头,看见他们的第一眼,想杀人的心都有了,眼睛里冒着红光。
为了保全大局,她还是强自将躁动的心按耐下来,在马车上坐了一会儿,见他们进了学堂,才款款从车舆上走下来。
一旁的女子掩面笑道:“你瞧,太子殿下一来,她也要跟在屁股后面来。上次的脸还没丢光吗,非要来殿下面前出丑。”
另一旁的人嫌恶道:“还是太子殿下宅心仁厚,要是我被她缠得死去活来,只觉得自己倒霉。就算她摔死在那假山上,断然不会将她扶起。”
杜松野从来融不进贵女们的圈子。她们的性格娴静,喜好琴棋书画一些风流雅致之事。她却觉得无聊透了,偏爱投壶听书等纨绔子弟才做的事情。因而,也被她们排斥在外。
杜松野朝她们走去。
那些女子纷纷退开来,笑道:“你看,她又要生气了。”
她前世最讨厌这些人背后嚼自己的耳根子,一听就要发怒,不顾形象地扯着她们的头发,要让她们吃不了好果子。最后还是自己遭殃,被父亲拉去人家府上亲口道歉,理没有亏吃了,活脱脱的二愣子。
杜松野没有理会她们,兀自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翻了翻书。
真是稀奇事!
方才说话的那两人对视了一眼。
杜松野心里烦得很。然而她不去找别人的麻烦,总有人要来找她的麻烦,门外来人大声叫着她的名字。
“杜松野,你人呢!”
那人吊儿郎当地走了过来,身旁聚了一群同样的执绔子弟,吵得杜松野脑仁疼。
他故意拖长语调,显得这戏谑更是刺耳:“哟,我道是外面谁仗势如此之大,原来是杜府的三小姐啊。”
“小野,好久不见!”披着狐裘的苏迢迢朝她扑来,笑嘻嘻道,“果然只有太子哥哥能诱你出来。”
杜松野心知今日并非前来叙旧,她不管那少女死皮赖脸地贴过来,也不管那人被无视后发青的脸色,推门直接找了个位置坐下。
那人急匆匆站到面前,一只脚踏在桌上:“喂,你听到我说话没。”
杜松野上下打量一番,嗤笑道:“你又是谁?”
流里流气的做派,平日不在书堂常见,反而斗鸡走狗的地方时有偶遇。
“王家的小少爷?”
王安行一展折扇,得意洋洋道:“正是本少。”
“前几日刚听父亲说,安大将军北征凯旋,匈奴被一扫而空。圣上大悦,要册封他为正一品总督,可要提前恭喜王大哥升官加爵了。”
王安行平生最讨厌别人将他与大哥对比。大哥是赫赫有名的骠骑大将军,而他只是个籍籍无名的草包。杜松野此时提起,暗怀着贬低的心思,有意要灭一灭他的嚣张气焰。
王安行一听这话,果然脸色阴沉,神情不甚快活。他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冷眼看着她:“你提他做甚。”
“火气这么大。”杜松野将他展开的花扇缓缓合手折了起来,接着一把夺过,对准那人的脑袋敲下,似笑非笑道,“扇子摆在这里是废物吗,何不给自己扇扇?”
“你!不过逞口舌之快而已!”那人握紧拳头,又想到她身份尊贵,只得吃下闷亏,咬牙切齿道,“你以为。”
“女先生事先说过了。不论是谁,只要这次月测不合格,纪明书院将永不复录。你常居榜尾,连这点自知之明都没有吗?何必来书院自取其辱,将一纸辞书寄到府上,让众人看你的笑话。”
说到最后,竟带了点幸灾乐祸的语气。
苏迢迢拉了拉杜松野的衣袖,在耳边沉声道:“他说的是真的。”
杜松野略微点头,旋即直起身,露出了更深的笑意:“你怎知我不合格?不然我们先比试一番,好让我见识见识你高湛的射艺,知道怎样才能过关。”
“你敢么,还是说,怕输给我这个弱女子?”
“怎么可能。”王安行讥笑道,“就算我站在你面前,你都不一定能够射中。”
杜松野勾唇,缓缓露出得逞的表情。
就等你这句话了。
苏迢迢担忧地望着她:“小野……”
“不必为我担心,我向来只做十分把握的事情。”杜松野轻拍她肩膀,接着看向王安行,“那便一言为定,你可不准反悔。”
那男子拍了拍胸脯,说着便豪情万丈地走向箭靶前,站定在她面前。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你不常来学堂,你那伴读的下人倒是勤勉,日日早到迟退。虽说礼乐书数俱佳,但射御力量不足,仿佛没吃饱饭一般。想来你也不会闹这般笑话吧?”
杜松野恍然大悟道:“原来她身上的伤是你干的。”
“是我做的又如何?愿赌服输罢了,她许诺输了任我欺辱,我本想泼她一盏冷茶,没想到仆人装的是盆热水。”
淫猥的言语不断冒出:“依我看,她身段毁了,脸蛋却是极好的,放在家里也赏心悦目,倒不如让我娶了她做妾。”
“若我赢了,你可要答应我。”
众人乌泱泱聚成一片,跟着他们来到射箭场,紧紧围在两人周围,左看看王安行,又瞧瞧杜松野。
杜松野不慌不忙道:“看来,我今日非得赢了不可……我先来会会你!”
礼乐射御书数,学堂总共教有六门功课。她前两门不愿学,后两门学不会,唯独精通中间两门。
她娘与后宫众妃子交好,尤其与拓跋氏有着金兰之谊。拓跋氏饮马奶,吃野肉,射箭骑马自是不在话下,在草原也是数一数二的高手,再便也传授给了自己一身本事。
她拿起放在兵器架上的玄金箭,走到箭靶面前,搭弓拉箭一气呵成,简直颠覆了众人对她只会苦缠在太子身边争宠的印象。
微风吹起发尾,杜松野瞬间气势一变。眼神凌厉,面容严肃,连身周的发丝都成了可以伤人的利器。
她大喝道:“你可站好了!”
话音刚落,“嗖”的一声,箭头势头凶猛,破空而来,直直朝他跻下三寸飞去,不偏不倚地落于大腿中央。
就在此时,她又连续射出数支玄金箭,分别射向他的大腿、手臂、肩膀和侧脸,
箭雨扑面而来,而那箭雨背后,竟是杜松野那双冰冷至极的眼睛。褪去以往的稚嫩与娇纵,透过他往身后穿去。
王安行摇晃身体,竟是被吓得浑身瘫软,连站住都难以维持,只能被迫挟制在箭靶上。
场地一片寂静。
不知何时进来的女先生率先拊掌称妙,大喝一声:“好啊,实在是精彩!本公主还从未在草原见过如此精妙的射艺!念尘,你方才可看清了?”
沈念尘简短地“嗯”了一句。
王安行抖颤着指尖,慢慢擦去侧脸的擦伤,见那鲜红染在袖口上,孜孜不断地晕染开深色的血渍,他尖叫道:“杜松野……你疯了吗?!你是真的想杀了我!”
眼看杜松野还准备拉弦,他扯着嗓子,急急朝刚进来的太子求饶:“太子殿下,您也瞧到了,这女人就是恶毒至极!再不让她停手,她果真就在场上借着射箭的名义草芥人命了!”
众人见局势反转,纷纷责怪起他,埋怨道:“早知如此,你又何必和杜家三小姐起争执,左右不过一个下人,放过便放过罢,逞什么能!”
王安娆上去扯了扯她:“小野,算了吧……太子还在看着呢。”
太子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在此时响起,语调温柔可亲,却带着不可忤逆的威势。
“行了,今日就点到为止吧。”
见太子发话,众人皆以为杜松野会照常在太子面前服软,俱是松了一口气。
果然……杜府家三小姐的刁蛮性格真是名副其实,实在让人招架不住,也只有温润如玉的太子殿下能治上她一治。
杜松野挑了挑眉,将箭头抬起,轻踮脚尖,刻意将玄金箭掠过每个人面前,悠然地转了一圈,才放进箭筒里。
“放过?”
她轻笑一声。接下来的话,像是投入湖水中的一粒石子般,不断地散开涟漪。
“她是我杜府的四小姐,谁允许你们轻拿轻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