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将军篇(1) ...


  •   4.卜京街头。
      王屠夫的屠刀店开在卜京最繁华地带。此时店门口站满了人,并不是生意有多好,而是今日小将军迎归队伍要从这条街过。
      街坊们挤在店铺屋檐下,手里攥着红纸剪的小旗,隔壁布庄的老板娘都抱着刚绣好的得胜旗凑过来。
      神猫想出去看看,奈何人太多了,挤不进去。王屠夫停下擦案板,搬了张长凳出去,拍了拍神猫:“站这。”
      刚站定,就听见远处传来震天的锣鼓声,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不多时,一队身披铠甲的士兵骑马开路,中间那匹白马上,少年将军银甲束发,肩上还沾着些未褪的征尘,却依旧身姿挺拔,路过时抬手向街坊们致意,惹得人群里爆发出阵阵欢呼。
      神猫眼里透着兴奋,这还是她第一次见这般热闹的阵仗。
      目光无意间扫过人群后,一双满是老茧的手正悄悄往旁边妇人的布包里探,指尖已经勾住了钱袋的系带,那妇人还举着小旗欢呼,半点没察觉。
      那双手得手后,迅速把钱袋塞进怀里,趁着人群欢呼的乱劲,猫着腰往巷口溜。
      神猫悄悄从长凳上跳下来,跟了上去。
      王屠夫只是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幽暗巷口,两侧是高高的砖墙,隔绝了外面的喧闹。那扒手正靠在墙角,得意洋洋地掂量着刚得手的钱袋。
      “偷人东西是不对的。”神喵声音清亮,打破了巷里的静。
      扒手吓了一跳,猛地回头,见只是个小姑娘松了口气,恶狠狠道:“你最好别多管闲事。”
      神猫没接话,只盯着他怀里的钱袋,脚步轻轻一挪。
      扒手还想瞪眼呵斥,却见她身影一晃,快得像风,连衣角都没看清,那钱袋就从他怀里滑了出去,稳稳落在神猫手中。
      扒手僵在原地,看着神猫手里的钱袋,脸上的凶相瞬间垮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惊愕,难以置信,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怪、怪物……”
      愣了半晌,反应过来后,腿肚子一软,哪还敢再要回钱袋,转身就往巷深处跑,脚步慌乱得差点撞在砖墙上。
      神猫握着钱袋,刚要往巷外走,就见王屠夫倚在巷口的墙根。
      “你师父教的本事,倒是学的不错。”
      神猫摸着头冲王屠夫咧着嘴露出小虎牙笑。
      5.钱庄夫人
      神猫捏着钱袋回到主街时,迎军的队伍早已过去,人群却还未散尽。
      方才被偷了钱袋的妇人正急得团团转,拉着街坊的手,声音带着哭腔:“……银钱丢了便罢了,可那里头还有……”
      “大娘,你是在找这个吗?方才从扒手那抢回来的。”神猫走上前,将钱袋递过去。
      妇人猛地回头,看见失而复得的钱袋,一把抓过紧紧搂在怀里。
      她飞快地打开,从最内层的夹袋里摸出一块用软布包裹的小巧玉印,仔细查看确认无损,这才长长舒了口气,眼泪啪嗒掉下来。
      “多谢姑娘!真是多谢你了!”妇人激动地拉住神猫的手,“这要是丢了,可真不知如何是好了!”她说着便从钱袋里掏出一锭银元宝,非要塞给神猫。“一点心意,姑娘务必收下!”
      神猫连忙后退一步,双手连摆:“不用的不用的!师父说了,下山历练,行善举积功德是本分,不能收钱!”
      妇人见她态度坚决,眼神清澈不似作伪,又听她提及下山、师父,不禁仔细打量她,见她气度澄净灵秀,恍然道:“姑娘莫非是道家弟子?”
      神猫眨了眨清澈的眼睛,老实回答:“道家?我不太明白。我是从云顶山来的。”
      妇人虽未听说过云顶山,但这丝毫不减她满腔的感激之情。她执意拉着神猫的手,语气恳切:“好姑娘,你不知这玉印于我何等要紧!银钱你既不肯收,可叫我如何报答才好?这、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大娘,”她声音清亮,带着山泉般的纯粹,“您若真想谢我,不如……不如帮我告诉需要帮助的人。”
      “以后若有人遇着了难处,或是有了什么麻烦事,都可以来东县街坊王家花院寻我。”
      妇人一听,立刻明白了。这是要行善积德,广结善缘啊!这正合她报恩兼积福的心思,连忙应承下来:“这有何难!姑娘放心,包在我身上!永丰钱庄往来人多,三教九流都有接触,老身定把姑娘的善心和本事传扬出去!但有所需,必定让他们来东县街坊寻姑娘!”
      她拍着胸脯保证,脸上愁容尽扫,转而满是热络和郑重:“还未请教姑娘芳名?也好叫人知晓该寻哪位人物。”
      “我叫神猫。”神猫答道,脸上露出一个干净的笑容。
      “神猫姑娘!”妇人牢牢记住这个名字,又再三保证必定尽力宣扬,这才千恩万谢地抱着钱袋离去。
      6.有人来寻(陈嫣一)
      天刚蒙蒙亮,晨雾尚未散尽,巷子里静得只能听见露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
      “咚、咚、咚。”
      急促又带着几分怯意的敲门声,打破了王家花院的宁静。
      王屠夫正在院中提水,闻声皱了皱眉,将水桶放下。他迈着步子走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缩着脖子的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文士衫,一脸愁苦。
      乍一见到开门的是个身材魁梧、面色冷硬的人,吓得猛地一哆嗦,话都说不利索了:“请、请问……这、这里可是神猫、猫姑娘的住处?”
      王屠夫没答话,眼睛上下扫了他一遍,然后侧过身,让出进门的路。
      男人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几乎是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挪进了门。一踏入院内,他整个人都愣了一愣。
      预想中屠夫家该有的腥膻气半点也无,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清雅甜润的花香。
      院内井井有条,青石板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畦里的月季带着晨露开得正好,茉莉、蔷薇、太阳花……各色花卉热热闹闹地挤满了院子每一个角落,生机勃勃,与门口那汉子的粗犷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他正愣神,就见王屠夫已走到一侧厢房门外,屈起手指,用指节不轻不重地叩了叩房门。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门被拉开一条缝。
      神猫顶着一头睡得乱糟糟的乌发,眼睛半眯着,脸颊还压出了红印,声音含混不清:“王大叔……早啊……”
      王屠夫没多说,只朝院中那局促不安的男人抬了抬下巴。
      神猫顺着方向迷迷瞪瞪地望过去,呆了两秒,猛地一个激灵,眼睛瞬间睁得溜圆,睡意全无。
      “啊!请、请稍等!我马上就好!”关上门后,里面立刻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洗漱声和水盆轻响。
      院中只剩下那中年男人和王屠夫。男人大气不敢出,只觉那沉默的屠夫存在感极强,让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好假装认真欣赏墙角的花。
      幸好,没让他等太久。厢房的门再次打开。
      神猫已经整理妥当,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衣裙,湿漉漉的额发贴在光洁的额角,显得眼睛越发清亮有神。

      “这位先生,这边请。”她引着男人走到院角的石桌旁坐下,石桌冰凉,却被打磨得十分光滑。
      王屠夫不知何时已默默进了厨房,片刻后端出两碗冒着热气的肉沫米粥,碗里还贴心地各放了一小撮咸菜,放在石桌上,言简意赅:“吃。”
      男人受宠若惊,连连道谢,双手捧着温热的粥碗,暖意从指尖传来,稍稍驱散了些心中的紧张。
      神猫也捧起碗,小口喝了一下,然后看向对方,语气温和:“先生这么早来寻我,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吗?”
      男人放下碗,重重叹了口气,眉眼间的愁苦几乎要溢出来:“神猫姑娘,小人姓陈,是个个普通商贩,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昨日在街头听了钱庄夫人指点,厚着脸皮一早来打扰姑娘清梦。”
      他双手紧张地搓着粗糙的衣角,声音低沉而沙哑:“小人……小人有个女儿,名叫陈嫣,今年刚满十六。这孩子……几月前偶然结识了一位公子,听嫣儿说,是位朝廷官员家的少爷……具体是哪位大人,小人身份低微,实在不敢多问,嫣儿也只含糊说是姓余的官家……”
      陈父的眼神里交织着些许曾经的欣慰和更深的忧虑:“那公子起初待嫣儿极好,时常送些小玩意儿,说话也温文尔雅。前不久,嫣儿回家,告诉小人,说……说公子许诺,不日便要正式纳她为妻。”
      他顿了顿,脸上并无喜色,反而更添愁容,“小人心里……本是该高兴的,攀上高枝,女儿终身有靠。可、可我们这样的人家,如何高攀得起官宦门第?小人就怕……就怕嫣儿日后进了那高门大院,无依无靠,若受了什么委屈,小人连门都进不去,如何护得住她啊……”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眼眶迅速泛红:“就在前天傍晚,嫣儿说去街市买些绣线,一去……就再没回来!”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小人找遍了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问遍了相识的人,都没有!就像、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那公子也再未出现过……小人去官府报案,他们只说是寻常走失,让小人在家等着……可小人如何等得起啊!”
      陈父的情绪激动起来,几乎要跪下去:“神猫姑娘,求求您,求求您帮忙找找小女的嫣儿!小人就这么一个女儿,她若是出了什么事,小人、小人也活不下去了……”他哽咽着,泪水终于滚落下来,砸在石桌上。
      神猫放下粥碗,她伸手虚扶了一下几乎要瘫软下去的陈父安抚道:“陈先生,您先别急,慢慢说。您女儿失踪前,可有什么异常?或者,留下了什么特别的东西?”
      陈父用袖子胡乱擦着眼泪,努力平复情绪,回忆道:“异常……好像没有。那孩子那天出门时还挺高兴的,说是买了绣线要给我绣个新烟袋……特别的东西……”他猛地想起什么,“对了!她枕头底下,压着一方帕子,不是她平时用的,料子很好,上面绣着……绣着几片竹叶,角上好像还有个模糊的字,小人眼拙,认不太清……”
      “帕子您带来了吗?”神猫立刻问。
      “带、带来了!”陈父慌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心折叠起来的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果然是一方素净的锦帕,质地明显优于寻常家用,一角用银线绣着几丛清雅的翠竹,竹叶旁确实有一个绣得略显潦草、但依稀可辨的“余”字。
      就在这时,厨房里的剁肉声戛然而止。
      王屠夫拎着那把宽背砍刀走了出来,刀锋上还沾着些许肉糜。他看也没看那方帕子,只目光沉沉地落在陈父身上,声音一如既往的粗粝:“姓余的官。卜京城里,只有一个。”
      陈父和神猫同时看向他。
      王屠夫将砍刀随意搁在旁边的石墩上、一声轻响:“御史台余家,但余家小子辈都是女儿身,你确定是朝廷官员?”
      7.余府(陈嫣二)
      两人来到余府一处犄角地,这里紧邻窄巷,墙根堆着些废弃的砖石,枝叶从隔壁院墙探过来,正好挡住了过往行人的视线。
      神猫仰头望了望丈余高的院墙,转头对陈父道:“既然说不清那姓余的到底是余家哪个人,咱们在外头猜也没用,不如进去,您见了便能认出来。”
      陈父吓得往后缩了缩,脸色发白:“这、这不好吧?余府是官宦人家,私闯民宅要是被发现,岂不是要被抓起来?到时候非但找不到嫣儿,连我们都要遭殃啊!”
      神猫却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别担心,不会有人发现。”话音未落,她便绕到陈父身后,不等他反应,双手已然稳稳抓住了他的胳肢窝。
      陈父只觉一股巧劲从腋下传来,身体瞬间离地,紧接着脚下一空,整个人竟随着神猫的力道轻飘飘向上跃起
      耳畔掠过风声,眼前景物一晃,下一秒,双脚已稳稳落在了余府院内的青石板路上。
      墙外,一辆乌木马车正缓缓驶过窄巷,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起。
      车中坐着的宣枕书,目光恰好落在墙根那堆歪斜的废弃砖石上,方才墙内隐约传来的轻响。
      身旁侍立的侍卫立刻警觉,躬身低声问:“将军,有何吩咐?”
      宣枕书视线扫过砖石旁被踩乱的草叶,又抬眼望了望那堵爬着藤蔓的院墙,声音沉缓:“无事,许是风动石响。”说罢,他松开手,车帘落下,重新遮住了车内的身影。
      8.余茹(陈嫣三)
      陈父双腿发软,扶着冰凉的墙壁,心脏怦怦直跳,几乎要撞出胸腔,还未晃过来,便被神猫拉到一旁石头山后面。
      就在这时,小楼的正门开了。两个穿着鲜艳衣裙的年轻女子边说边笑地走了出来,走在前面的是一位小姐打扮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身着鹅黄绫罗裙,环佩叮当,眉眼间带着几分娇矜;后面跟着一个梳着双丫髻的丫鬟,手里捧着个妆奁盒子。
      只听那丫鬟语气讨好地说:“小姐,您今天这身打扮,真是好看极了!等会儿宣将军过府,定然会被您惊艳到!”
      那黄衣小姐,是余府的庶女余茹。
      她闻言,脸上飞起一抹红霞,嘴上却假意训斥道:“翠果,休要胡言!叫人听去像什么样子。”
      她轻轻抚了抚衣袖,语气一转,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得意与比较,“再说,府里姐妹们都在,尤其是大姐姐,才是真正的端庄娴雅,我怎敢抢风头。”
      丫鬟小翠笑嘻嘻地接话:“奴婢这可是实话实说呀!谁不知道咱们余府五位小姐里,就数小姐您生得最貌美,大小姐是端庄,可论起灵动娇俏,谁能及得上您?听闻宣将军常年在军营,见惯了肃杀,许是更喜欢小姐这般灵动模样呢。”
      余茹被捧得心花怒放,嗔怪地瞥了她一眼:“就你嘴甜!快走吧,母亲吩咐了所有人要去前厅候着,莫要迟了。”主仆二人边说边沿着游廊向前院走去,声音渐渐远去。
      石山后,神猫敏锐地捕捉到了余茹话中“所有人”这三个字。
      示意陈父跟上,两人借着假山、花木的掩护,远远跟在余茹主仆身后。
      余府庭院深深,回廊曲折,若非有人引路,极易迷失方向。沿途偶尔遇到匆匆走过的仆役,神猫总能提前察觉,拉着陈父巧妙避开。
      越靠近前院,气氛越发不同。仆人们步履匆匆,打扫整理格外细致,显然是为了迎接那位宣将军。
      穿过一道月亮门,前方豁然开朗,是一处宽敞的庭院,连接着气派的前厅。
      厅堂大门敞开,隐约可见里面已经聚了不少人,男女分席,衣香鬓影。丫鬟小厮们垂手侍立在廊下,屏息静气。
      神猫和陈父躲在一座巨大的观赏石后,这里视角极佳,既能观察到前厅门口和部分厅内情形,又不易被人发现。
      只见余茹主仆整理了一下衣裙鬓发,迈着细碎的步子走进前厅,向坐在上首的一位雍容华贵的中年妇人,和几位年长小姐行礼后,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小姐们的队列中。
      9.宣枕书
      余老爷身着赭色锦袍,满面红光地引着一人步入厅堂。
      正是宣枕书。
      “宣将军大驾光临,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啊!”余老爷声音洪亮,笑容满面。
      宣枕书微一颔首:“余大人客气。此番回京述职,身负圣上密令,需留京查案。旧宅未及修缮,听闻贵府清净,特来叨扰几日。”
      “将军言重了!府中空院尽有,您只管住下!”余老爷侧身引他向主位,同时朝女眷席位递了个眼色。
      余夫人会意,笑道:“将军切勿见外。明珠,快给将军见礼。”
      被唤作明珠的,正是余府嫡出的大小姐。她身着月白云纹锦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仅簪一支素雅的珍珠步摇。闻声,她从容起身,步履轻盈地上前两步,向着宣枕书的方向盈盈一拜。
      “小女明珠,见过宣将军。”
      她抬起头时,目光迎上宣枕书的视线,眉眼间一股书卷清气和高门嫡女风范。
      宣枕书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相较于对其他人的淡漠,这片刻的停留已算得上注目。但他也仅仅是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并未多言一词。
      余老爷还想再介绍,宣枕书已转向他,切入正题:“余大人,入住之事既定,眼下有桩公务,需即刻与大人私下面谈。”
      余老爷的话被堵了回去,连忙躬身:“自然!将军请随我来书房。”
      说罢,他不敢耽搁,即刻引着宣枕书向后堂书房走去。
      假山之后,待宣枕书和余老爷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后堂的廊道尽头,神猫刚想低声与王屠夫交流所见,察觉到身旁陈父的异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只见陈父双目圆睁,死死盯着女眷席位前端坐的余明珠。嘴唇翕动了半晌,最终喃喃道:“太像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