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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到了燕子山 ...

  •   大同的寒冷是有形状的。不是南方那种湿冷的纠缠,而是像无数把淬了冰的小刀,从领口、袖口、裤脚钻进来,在骨头缝里打着旋儿。我低头看了看脚上的皮鞋——那是三年前在深圳打工时买的打折货,鞋头早已磨出毛边,此刻鞋跟处裂开一道半寸长的口子,雪水混着泥渣正一滴滴往里渗。脚趾冻得发木,像塞进了一把生锈的铁钳,每走一步都能听见冰碴在鞋腔里碎裂的脆响。

      车站广场上的积雪被车轮碾成灰黑色的冰泥,踩上去咯吱作响。拉客的司机们裹着军大衣,缩在破旧的面包车旁,看见我们背着鼓鼓囊囊的蛇皮袋,立刻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围上来。

      “去矿区不?燕子山、四老沟都能走,五十块一位!”
      “坐我的车!捷达,暖风足!”
      “老乡,是不是找矿上的人?我侄子在同煤集团当队长,能帮上忙!”

      唾沫星子混着白雾喷在我脸上,我下意识地往万民身后缩了缩。万民比我高出一个头,肩背却总是佝偻着,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用别针别着——大概是前几天在火车上被烟头烫了个洞。他把蛇皮袋往地上一顿,袋口露出半截军绿色的搪瓷缸,缸沿还沾着早上在火车上吃剩的馒头渣。

      “不去矿区,”万民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先找地方吃饭。”

      他没看那些司机,径直往广场东侧走。我赶紧跟上,皮鞋踩在冰面上打了个滑,差点摔在一个卖烤红薯的铁皮桶旁。桶里的炭火明明灭灭,红薯的焦香混着煤烟味飘过来,勾得我胃里一阵翻腾。出来时带的五十块钱,在火车上买了两桶泡面就花去了大半,此刻连买个烤红薯都要犹豫——那是万民弟弟万兵用双腿换来的赔偿款里,我们能自由支配的最后一点钱。

      万民在国道边一家挂着“川味家常菜”木牌的馆子前停下了。馆子的玻璃门上蒙着厚厚的白霜,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只听见隐约的麻将声和女人的笑骂声。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杂着油烟、醋味和劣质煤烟的热气扑面而来,我打了个喷嚏,看见靠墙的方桌旁围坐着四个男人,正光着膀子搓麻将,桌上的百元钞票堆得像座小山。

      “两位吃点啥?”一个系着花围裙的女人从后厨探出头来。她约莫四十岁,头发用一根红绳松松地绾在脑后,眼角有几道细密的皱纹,说话带着浓重的四川口音。看见我们身上的泥雪和鼓鼓的蛇皮袋,她眼里的热络淡了几分,但还是拿起菜单往桌上一拍,“辣子鸡、水煮鱼、回锅肉,都是正宗川味!”

      万民没接菜单,指了指墙角的空桌:“两碗面,最便宜的。”

      女人撇了撇嘴,转身朝后厨喊:“两碗阳春面,不要葱!”

      我和万民在墙角坐下,桌子黏糊糊的,像是被无数碗面汤泡过。邻桌搓麻将的男人突然爆发出一阵哄笑,其中一个光头男人把麻将牌拍得震天响:“妈的!老子昨天在井下多挣了两百,今天就得输回去?这煤黑子的命,就是贱!”

      “可不是嘛!”另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叼着烟,烟灰掉在牌桌上,“上个月四老沟矿难,死了三个,每人赔了六万。你说这命值不值?还不够城里老板一顿饭钱!”

      “六万?”光头男人冷笑一声,“我要是死了,我老婆能拿这钱改嫁,儿子还能娶媳妇,值了!”

      哄笑声再次响起,像针一样扎在我耳朵里。我偷偷看了万民一眼,他正低头盯着桌上的裂纹,指关节因为用力攥着蛇皮袋的带子而泛白。蛇皮袋里装着万兵的骨灰盒,用红布裹了三层,此刻沉甸甸地压在桌腿边,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面端上来时,我才发现所谓的“阳春面”,其实就是清汤煮面条,飘着几根葱花,碗底沉着半勺酱油。我用筷子搅了搅,面条软塌塌的,像是在水里泡了太久。刚吃一口,一股浓重的醋味就直冲鼻腔——山西人吃面爱放醋,可这醋味里还混着点铁锈般的腥气,让我胃里一阵恶心。

      万民却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像是在吞咽什么滚烫的东西。他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不是热的,是冻出来的冷汗。我看见他左手悄悄伸进裤兜,紧紧攥着那张折叠了无数次的纸条——上面写着万兵出事前寄回家的地址:大同市燕子山矿区掘进队,联系人“王队长”。

      “老板娘,”我实在忍不住,朝柜台喊道,“你们这儿……知道燕子山矿区怎么走吗?”

      正在算账的女人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扫过我们桌上几乎没动的面碗,又看了看万民鼓鼓的裤兜。她放下算盘,走到我们桌旁,压低声音问:“你们是……来找矿上的人?”

      万民的筷子顿了顿,没说话。

      女人叹了口气,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包红梅烟,抖出两根递过来。万民摆摆手,我接了过来——烟盒是瘪的,烟丝都快掉出来了。“我男人以前也在矿上干过,”她给自己点了一根,烟雾缭绕中,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去年塌方,砸断了腿,现在还在家躺着呢。矿上的事,难办。”

      “我们找王队长,”我把烟夹在耳朵上,“他是万兵的队长。”

      “王建军?”女人嗤笑一声,“他啊,上个月刚升了副矿长,现在天天在办公室喝茶,哪还管掘进队的死活?你们是万兵的什么人?”

      “我是他哥。”万民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哑,“他……出事了。”

      女人的烟掉在了地上。她弯腰去捡,手指却在发抖。“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十五号,”我替万民回答,“矿上说顶板坍塌,砸伤了他的双腿……”

      “那不是要瘫痪哟?”女人猛地提高了声音,邻桌的麻将声突然停了。四个光膀子男人齐刷刷地看过来,眼神像钩子一样刮在我们身上。女人赶紧捂住嘴,把我们拉到后厨门口,那里堆着几袋土豆,散发着潮湿的土腥味。

      “你们傻啊?”她压低声音,嘴唇都在哆嗦,“顶板坍塌砸伤双腿,要瘫痪,是不是重大事故!按规定至少赔50万!你们是不是签了什么协议?”

      万民的脸“唰”地白了。他想都不敢想,这个天文数字。

      万民的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万兵的双腿再也不能动了,他将瘫痪在床,坐着轮椅活下去……

      “老板娘,”我抓住她的胳膊,指甲掐进她粗糙的皮肤里,“求你帮帮我们!我们只要个说法,万兵还未成家,难道就要坐着轮椅活下去了……”

      “我能帮啥?”女人甩开我的手,眼圈红了,“我男人的工伤赔偿到现在还没拿到呢!矿上天天推,说‘等上面批’,这都快一年了……”她顿了顿,突然往厨房看了一眼,“不过……我男人在工商所上班,管片区企业登记的。燕子山矿的法人代表、安全许可证啥的,他说不定能查到点啥。”

      “真的?”万民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死气突然活了过来,像快要熄灭的炭火被风吹了一下。

      “你们先在这儿住下,”女人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把钥匙,“楼上有间空房,十块钱一晚,有炉子能烧煤。我今晚回去问问我男人,明天早上给你们信。”

      我和万民千恩万谢,把身上仅剩的三十块钱掏出来付了房费和面钱。女人却把钱推了回来,从货架上拿了一罐红彤彤的辣椒酱塞进我怀里:“山西的冬天长着呢,吃面没辣子,扛不住。”

      罐子是玻璃的,沉甸甸的,上面印着“郫县豆瓣”四个红字。我捏着冰凉的罐身,突然想起万兵去年过年寄回家的那瓶辣椒酱——也是这个牌子,他在信里说:“哥,矿上的饭没味道,拌点辣子能多吃两碗,等我攒够钱,就回家盖房子……”

      走出饭馆时,雪又下大了。鹅毛般的雪片从铅灰色的天空飘下来,落在万民的蓝布工装上,瞬间融化成深色的圆点。他走在前面,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单薄,像一棵被冻僵的玉米秆。我紧紧抱着那罐辣椒酱,感觉怀里像揣着一块滚烫的烙铁——在这个陌生的雪国,这罐来自四川的辣子,是我们唯一能抓住的暖意。

      车站广场上的司机们还在吆喝,但没人再围上来。他们大概看出我们不是来打工的“煤黑子”,也不是来探亲的“阔亲戚”,只是两个揣着可怜的钱,却连一顿饱饭都吃不起的可怜人。

      “去楼上歇歇吧。”万民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我。他的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像两只受伤的蝴蝶,“炉子能烧煤,暖和。”

      我点点头,跟着他往饭馆后院走。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作响,每一级台阶都积着厚厚的灰尘。二楼的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掉漆的书桌,还有一个铁皮炉子。炉子里的煤块已经烧得通红,烟囱通向屋顶的破洞,寒风从洞口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暗处哭。

      我别过头,不敢看。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个大同城都裹进了一片白茫茫的混沌里。我想起万兵出事那天,老家的天也是这样阴沉沉的。

      “你说,”万民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王队长会见我们吗?”

      我转过头,看见他正盯着桌上的搪瓷缸发呆。缸沿的馒头渣被风吹得飘起来,落在行李包,像几粒白色的雪。“会的,”我咽了口唾沫,“他是万兵的队长,总得给个说法。”

      “说法……”万民喃喃自语,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万兵上个月寄回来的信,说矿上的安全设备都是坏的,安全检查松散,矿洞加固偷工减料,他让我别告诉爹,怕爹担心……”

      信封上的邮票被雨水泡得发皱,邮戳是“大同燕子山”。我想起万兵在信里画的笑脸,嘴角咧得大大的,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是他十七岁去深圳打工时,在工地上被钢筋砸掉半颗门牙后,特意让我给他画的“新牙”。

      “明天……明天我们去矿区找他。”我把辣椒酱放在炉子边,罐身很快蒙上一层水汽,“就算他是副矿长,也得看看万兵双腿伤的怎样……”

      话没说完,突然听见楼下传来争吵声。是饭馆老板娘的声音,夹杂着一个男人的怒吼:“你疯了?管他们闲事干啥!矿上的人是好惹的?上次老张他弟去讨说法,被打断了腿,到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可他们是万兵的家人啊!”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万兵去年还帮我家扛过煤气罐……”

      “那又怎样?!”男人的声音更响了,“六万!矿上给了六万!这在大同,就是两条腿的价!你想让我丢了工作?想让儿子没钱上学?!”

      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声音,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我和万民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炉子里的煤块“啪”地一声炸开,火星溅在冰冷的铁皮上,瞬间熄灭。窗外的风雪更大了,呜咽着穿过烟囱,像是无数个被困在井下的矿工,在这个寒冷的冬夜,发出绝望的哀鸣。

      我紧紧攥着那罐辣椒酱,感觉罐身的温度正在一点点流失。在这个雪国异乡,我们以为能讨回一个公道,却发现——在这里,两条腿的价格,早就被写好了。

      而我们能做的,只是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守着一罐快要凝固的辣椒酱,等待明天的太阳。可太阳会出来吗?就算出来了,能照进那深不见底的矿井吗?能照亮那些被六万块钱买断的,无声的冤屈吗?

      雪还在下,落在屋顶上,发出簌簌的声响。我躺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听着万民压抑的咳嗽声,还有骨灰盒偶尔碰撞床脚的轻响。那罐辣椒酱被我放在枕头边,冰凉的罐身贴着我的脸颊,像是万兵最后留给我的温度——辣得烧心,却又带着一丝让人流泪的暖意。

      明天,我们就要去燕子山矿区了。那里,万兵等着我们接回家,不知道他的伤势如何。我不知道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但我知道,我们必须走下去——为了那六万块钱,更为了那个在信里画着笑脸,说要“回家盖房子”的少年。

      雪国的夜,真长啊。长到仿佛能把一切都冻僵,包括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和那些永远无法实现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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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小人物的辛酸与无奈,道出底层人的苦水。本文由真实故事改编虚构,请别对号入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