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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2002 ...
《6万元的双腿》 第1章
2002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寒意也更凛冽。我至今清晰地记得,那年冬天,我生命中两个重要的节点交织在一起,一个是亲情的永诀,一个是陌生人命运的沉重托付。
外公走了。他离八十大寿,仅仅只差一年。那个总是喜欢在冬日暖阳下,坐在老家门槛上抽着旱烟,眯着眼睛看我在院子里疯跑的老人,没能等到那一天。他走得很平静,像一片耗尽了最后一丝绿意的叶子,悄无声息地飘落。
而我,至今都背负着一份沉甸甸的愧疚。在外公临走前的几天,我去乡下老家看望过他。他躺在床上,呼吸有些急促,脸色蜡黄,往日里矍铄的精神头荡然无存。我给他带去了一些镇上医生开的药,放在床头柜上。他拉着我的手,那双手曾经那么有力,能轻易地把我举过头顶,此刻却枯瘦如柴,微微颤抖着。
“娃啊,”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虚弱,“外公……外公怕是支持不了多久了……”
我当时年轻,或者说,是下意识地拒绝接受这样的现实。我强装轻松,拍了拍他的手背,用尽量欢快的语气说:“外公,您别胡思乱想,身体好得很!就是冬天来了,有点小感冒,吃了药,过几天就好了。您还得等着明年过八十大寿呢,我给您买最好的寿桃!”
外公浑浊的眼睛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松开了我的手,闭上了眼睛,像是累极了。
那天的黄昏,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色,也把老家的土坯墙映照得格外温暖。我却要走了。我对外公说:“外公,我要出一趟远门,去山西大同那边办点事。您好好养病,等我回来,再陪您说话,给您带大同的特产。”
他似乎是点了点头,又似乎只是昏沉中的一个无意识动作。我匆匆地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告别了母亲和其他家人,踏上了去县城的班车。我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离别,就像过去无数次我离开家去外地读书、工作一样,我总会回来的。
我错了。那一次的看望,那几句苍白的安慰,那个匆匆的黄昏告别,竟成了我与外公之间最后的记忆。等我从遥远的山西大同拖着疲惫的身躯和一颗更为沉重的心回来时,迎接我的,只有外公冰冷的墓碑和母亲红肿的双眼。他终究没能等到我“回来再看他”,也没能等到他的八十大寿。这份愧疚,像一根细密的针,十几年来,时常在不经意间刺痛我,提醒着我当年的轻率与无能为力。
而我那次所谓的“出一趟远门”,便是由老家的朋友万民的一个焦急电话引起的。
万民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他家就在我们村隔壁。接到他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城里的出租屋里整理资料。电话那头,万民的声音带着哭腔,夹杂着难以掩饰的焦虑和绝望,几乎是在嘶吼:“哥!哥!你快想想办法!我弟……我弟万兵出事了!”
万兵,万民那个才二十出头,刚刚褪去青涩,对未来还充满憧憬的弟弟。我对他有点印象,个子高高的,皮肤黝黑,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很腼腆的一个小伙子。为了给家里盖新房,为了攒下娶媳妇的彩礼钱,他跟着村里的一个包工头去了山西大同的煤矿打工,听说才去了不到半年。
“万兵怎么了?别急,慢慢说!”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他在矿上出事了!”万民的声音哽咽着,“矿上的人打电话来说,井下顶板塌了,砸住他的腿了!现在人在医院,动不了,医生说……说可能要瘫痪!哥,你读过书,见过世面,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去一趟山西?我们要去找煤矿老板索赔!我爸妈都快急疯了,我一个人……我一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索赔。这个词从万民口中说出来,显得那么沉重,又那么苍白无力。对于我们这些世代在黄土地上刨食的农民来说,“煤矿”本身就是一个充满危险与未知的词汇,而“出事”,尤其是“砸伤了腿”、“可能要瘫痪”,几乎就意味着一个家庭的希望彻底破灭。
万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我身上。“哥,你一定要帮帮我!我知道你有文化,懂得比我们多。你跟我们一起去,帮我们跟煤矿老板谈谈,看能不能多赔点钱。万兵还那么年轻,他要是真瘫了,这辈子就完了!我们只求煤矿老板能开恩,多赔偿一点工伤待遇,让他以后的日子能好过一点,能有口饭吃,能……能活下去啊!”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哀求,那种绝望中的挣扎,让我无法拒绝。尽管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甚至可以说是“心头很虚”。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没权没势,所谓的“读过书,见过世面”在那些财大气粗、可能还与当地势力盘根错节的煤矿老板面前,又能算得了什么?我能起到什么作用?我能帮到什么程度?我自己也不知道。
但我看着万民那双充满血丝和期盼的眼睛(虽然是在电话里想象的),想到万兵那年轻的生命可能就此黯淡无光,想到他那个在老家望眼欲穿的家庭,我无法说出拒绝的话。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一个家庭的未来啊。
“好,”我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你别慌,我跟你们一起去。你先跟你爸妈商量一下,我们尽快动身。”
挂了电话,我心里五味杂陈。一边是外公病重的阴影,一边是万兵未知的命运和万民一家的殷切期望。我知道,这趟山西之行,注定不会轻松。
我和万民约在县城的长途汽车站碰面。他带着他的父亲,一个老实巴交、满脸风霜的庄稼汉,万大叔。万大叔平日里话不多,见了我,只是一个劲儿地搓着手,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沙哑的:“大侄子,辛苦你了,让你跟着操心……”浑浊的眼睛里,是掩不住的惶恐和哀求。我连忙摆手,说:“叔,您别这么说,我和万民是兄弟,万兵的事,就是我的事,应该的。”话虽如此,我心里却越发没底,只能硬着头皮上。
我们买了去山西大同的长途汽车票。那时候交通不便,从我们县城到大同,没有直达的火车,只能坐那种绿皮的长途卧铺大巴,一路颠簸,要走将近三十多个小时。车是傍晚出发的,随着发动机的轰鸣,汽车驶离了熟悉的县城,窗外的灯火越来越稀疏,最终被无边的黑暗吞噬。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劣质烟草、汗味和泡面混合的复杂气味,昏暗的灯光下,大多是和我们一样,带着疲惫和某种目的奔波在路上的人。
我和万民、万大叔挤在最后排的铺位上。万大叔一路上几乎没合眼,只是不停地唉声叹气,偶尔喃喃自语:“兵娃子命苦啊……怎么就出事了呢……”他的背似乎比平时更驼了,仿佛被什么无形的重担压着。万民也沉默寡言,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漆黑的夜,只有在汽车颠簸得厉害时,他才会猛地惊醒,然后不安地搓着手。
我试图和他们聊聊天,缓解一下压抑的气氛,问问万兵在矿上的具体情况,比如是哪个煤矿,包工头是谁,矿上方面目前是什么态度。但万民知道的也有限。万兵出事的消息,是矿上一个管事的人用公用电话打到村里小卖部转达的,语气很不耐烦,只说人伤了腿,在医院,让家属赶紧过去。至于煤矿的名字,万民只记得万兵之前写信提过一嘴,好像叫什么“宏业煤矿”,具体在大同哪个区哪个乡,他也说不清楚。包工头是邻村一个姓王的,平时在村里就油滑得很,出事后电话根本打不通,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哥,你说……我们到了那儿,能找到人吗?能要到钱吗?”万民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颤抖地问我,眼神里充满了不确定。
我心里一沉,这正是我担心的。茫茫大同,我们连煤矿的具体位置都搞不清,更别说要面对那些可能早就想好了对策的矿主了。但我不能在他们面前表现出我的担忧,只能强作镇定地安慰道:“放心吧,总能找到的。万兵是在矿上受的伤,他们肯定要负责。我们先去医院找到万兵,了解清楚情况,然后再想办法联系矿上。总会有办法的。”
“总会有办法的。”这句话,与其说是安慰他们,不如说是我在给自己打气。
三十多个小时的车程,漫长得像一个世纪。车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平原,逐渐变成了连绵起伏的黄土高坡,天空也似乎变得更加灰蒙。越靠近大同,空气里仿佛都弥漫着一股煤尘的味道。终于,在第三天的凌晨,汽车摇摇晃晃地驶入了大同汽车站。
一下车,凛冽的寒风夹杂着煤烟味扑面而来,比我们老家的冬天还要冷上几分。天还没亮,车站广场上稀稀拉拉地站着一些人,大多是拉客的出租车司机和小旅馆的伙计,操着浓重的晋北口音,吆喝声此起彼伏。我们裹紧了身上的衣服,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无助和茫然。
“先找个地方落脚,吃点东西,然后想办法去医院。”我定了定神,对万民和万大叔说。
我们在车站附近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小旅馆,开了一个两人间。房间狭小、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但好歹能歇脚。简单洗漱了一下,吃了碗热乎乎的面条,稍微驱散了一些寒气和疲惫。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一步——找到万兵所在的医院。
我们再次陷入了困境。矿上的人只说在医院,却没说在哪家医院。大同这么大,医院肯定不少。我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先是去了汽车站附近的一家医院打听,人家说没有叫万兵的病人。然后又去了市里面一家稍微大一点的医院,依然没有结果。万大叔急得满头大汗,嘴唇都干裂了,一个劲儿地问:“这可咋办啊?兵娃子到底在哪儿啊?”
就在我们快要绝望的时候,万民突然想起了什么,他从随身的包里翻出一封皱巴巴的信,是万兵出事前一个月写回家的。信里除了报平安,说自己在矿上一切都好,让家里别担心,末尾还留了一个电话号码,说是他们工棚一个老乡的,有急事可以打这个电话找他。
“对!这个!我们试试打这个电话!”万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激动地说。
我们赶紧找了个公用电话亭,按照信上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很久,就在我们以为没人接的时候,终于被接起来了。
“喂?谁啊?”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疲惫而警惕的男声。
“喂!请问是……是李哥吗?我是万兵的哥哥,我叫万民!我们是从老家来的,万兵出事了,我们找不到他在哪家医院,您能告诉我们吗?”万民对着话筒几乎是喊了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叹息:“唉……是万民啊。你们来了?万兵他……唉,命苦啊。他在……在南郊区的矿工医院,你们赶紧过来吧。”
终于有了确切的消息!我们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但听到对方沉重的语气,我的心又揪了起来。
按照那位姓李的老乡指点的路线,我们倒了几趟公交车,又走了很长一段泥泞的土路,才终于找到了那家位于郊区的矿工医院。医院看起来有些破旧,规模不大,门口停着几辆沾满煤尘的摩托车和三轮车。
我们冲进医院,打听万兵的病房。在一间弥漫着浓重消毒水味的四人病房里,我们终于见到了万兵。
他躺在靠窗的病床上,双腿被厚厚的石膏固定着,高高地吊起。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眼睛紧闭着,似乎睡着了,又似乎只是无力睁开。曾经那个高大健壮、笑容腼腆的小伙子,此刻显得那么瘦小和脆弱。
“兵娃子!”万大叔看到儿子这副模样,再也忍不住,一声悲呼,扑到床边,老泪纵横。
万民也扑通一声跪在了床前,握住万兵那只没有输液的手,哽咽着喊:“弟!弟!哥来了!爸也来了!你醒醒啊!”
听到熟悉的声音,万兵的眼皮动了动,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当他看到眼前的父亲和哥哥时,浑浊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呜呜”的哀鸣。
那一刻,病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压抑的哭声和令人心碎的呜咽。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鼻子发酸,心里堵得难受。这就是那个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年轻人吗?他的未来,似乎随着那声顶板坍塌的巨响,和他的双腿一起,被埋在了黑暗的井下。
一位看起来像是主治医生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皱着眉头看着我们:“你们是病人家属?”
“是的是的,我们是他的父亲和哥哥,这是我们老家来的朋友。”我连忙上前,掏出烟递过去,被他摆手拒绝了。
“病人的情况不太好。”医生叹了口气,表情严肃,“左腿胫骨粉碎性骨折,右腿股骨骨折,还有些软组织挫伤。我们已经尽力做了手术,但……”医生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右腿的神经损伤比较严重,能不能恢复,恢复到什么程度,现在还不好说。最坏的情况……可能会影响以后的行走功能。”
“行走功能……”万民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医生,您的意思是……他可能……站不起来了?”
医生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现在还不能下结论,要看后续的恢复情况和康复治疗。但你们家属要有心理准备。而且,后续的治疗费用还需要一大笔。”
费用!又是费用!万大叔听到这话,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脸上露出绝望的神色。他看看病床上的儿子,又看看医生,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对于一个刚刚能勉强解决温饱的农村家庭来说,“一大笔费用”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
“医生,那矿上的人呢?他们没来交医药费吗?”我急忙问道。
医生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矿上?哼,出事后送他来的两个人交了一千块钱押金就再也没露面了。电话也打不通。我们已经催了好几次了,没人管。你们是家属,这费用……”
我心里彻底凉了。果然,事情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他们这是想耍赖,想把万兵像扔垃圾一样扔在医院不管了!
“这群天杀的!没良心的!”万民猛地一拳砸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头愤怒的困兽。
“哥,我们跟他们拼了!”万民嘶吼着。
“拼?怎么拼?”我拉住他,“你知道他们在哪儿吗?你这样冲动有什么用?只会害了万兵!”
万兵躺在床上,听着我们的对话,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挣扎着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
万大叔连忙握住他的手,哽咽着说:“兵娃子,你别激动,别激动……爸在,哥也在,我们会想办法的……一定会治好你的腿的……”
“治腿……”万兵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爸……哥……我的腿……是不是……是不是废了?我是不是……站不起来了?”
“没有!你的腿好好的!医生说了,能好!肯定能好!”万民连忙打断他,强忍着泪水安慰道,“你放心,哥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你的腿治好!”
我看着万兵那双充满恐惧和绝望的眼睛,心里像被一块巨石压住了一样,喘不过气来。我知道,万民的话,更多的是一种无力的安慰。治好腿,需要钱,巨额的钱。而我们现在,连矿上的人影都找不到。
“兴盛煤矿……”我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不管你藏在哪里,我们都必须找到你!”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但这间病房里的空气,却依然沉重得让人窒息。我知道,真正的硬仗,从现在才刚刚开始。我们不仅要面对万兵可能残疾的残酷现实,还要面对一场艰难无比的“索赔之战”。而我,这个被寄予厚望的“有文化、见过世面”的哥哥,将不得不硬着头皮,带领着这对绝望的父子,踏入这片陌生而冰冷的土地,去为万兵那两条可能再也站不起来的腿,讨一个公道,或者说,讨一个“价钱”。
回想多年前的往事,遗憾与愧疚同在,我们开始重庆到山西大同的索赔之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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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小人物的辛酸与无奈,道出底层人的苦水。本文由真实故事改编虚构,请别对号入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