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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灰续焰 “滴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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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滴答。”,秋天的初雨敲打着柴房屋檐的青瓦。夜色浓得化不开,唯有墙角几丛玉簪花在雨中泛着幽微的白。
寒风掠过苔痕,卷起一片玉簪花瓣,送入破败的窗棂,最终轻飘飘地落在了屋内蜷缩于冰冷柴草上的女童。女童脸色灰白,身上洗的发白的襦裙被血色浸染。
重,灵魂像被灌满了铅,沉甸甸地塞进一个陌生、残破的容器里;冷,是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像年幼时掖庭里下的大雪;热,是腹腔内焚烧的业火,沿着经脉窜向四肢百骸,是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喷出火焰。上官婉儿睁开重如千钧的眼皮,喉咙的干痛让她连吞咽口水都做不到。头痛欲裂,像是有人用凿子在敲打她的太阳穴。腹部的伤口带着灼热的刺痛让她保持清醒。鼻尖萦绕着霉味、潮湿的尘土气,还有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高处有微弱的天光撒下,微尘在空中飞舞。
这里不是大明宫。不是她预想中的任何一处归宿,是阴曹地府吗?
她死了。大唐的上官婉儿,已经死了。
那么此刻,是谁在“思考”?是谁在“感知”?
“呃……”
一个单音节的、沙哑至极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声音陌生得可怕。
伴随着这声呻吟,更多的身体感觉汹涌而至,让她痛不欲生。在这冰与火交织的炼狱中,一个念头却清晰
地浮现:我——未死!
这个结论带来的震撼尚未平复,突然,记忆碎片在她的脑海疯狂旋转:李隆基那双蔑视的、决绝的眼睛以及颈间一闪而过的、灼热的锐痛。意识深处,母亲灵堂前摇曳的烛火,武则天晚年那双洞悉一切、却终归浑浊的眼眸……还有一个与她小时候一模一样、名叫长风婉儿的女孩的悲惨一生。
上官婉儿意识到这不是地府,不是轮回。这是……借尸还魂!
荒谬感充斥在她的心中,数十载宫廷沉浮,她早已学会在绝境中首先确认现实,而非沉溺于情绪,但是这借尸还魂远远超出她的认知。
她开始尝试挪动手指,试图掌控这具陌生的皮囊。动作牵动了腹部间的伤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便在此时,一股不属于她的、浓烈的悲恸与不甘,如同地下涌出的暗流,猛地攫住了她的意识。那是这具身体原主残留的执念,微弱,却尖锐如刺。
然而,就在这意识即将再次涣散的边缘,她嗅到了一缕极细微、却异常清晰的冷香。是那熟悉的玉簪花的味道,穿越了雨夜,穿越了生死,固执地萦绕在她的鼻尖。
这缕香气,像一丝冰线,暂时镇住了焚身的灼热。
婉儿涣散的精神为之一振,随即巨大的疲惫与虚无感便如潮水般反扑。重生?对她而言,不过是换一个囚笼,重复相似的倾轧与孤寂。心中并无喜悦,只有一片烧灼后的死灰。可是她在数十载权力漩涡中养成的求生本能,早已刻入骨髓,竟先于颓废的情绪,已开始冷静地审视这具身体的伤势、评估周遭的环境,如同棋手面对残局,不假思索地计算着下一步。而来自这身体原主破碎的记忆:对冬日里的一碗热粥,对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的渴望……这种对生命和生活的美好渴望是她上官婉儿在高墙一生中,早已遗忘的、最卑微却也最真实的生之滋味。
这点滴的“生趣”与深入骨髓的计算本能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合力。
“至少……先离开这个地方。”她对自己说。目标渺小得近乎可笑,却足够具体。支撑她的并非宏大的希望,而是这点卑微的惯性、一丝混沌的好奇,以及被身体痛苦强行激发的韧劲。
柴房外,风雨声似乎小了些。上官婉儿深吸一口气,将那缕冷香与浓重的血腥气一同压入肺腑。
她开始真正地、有意识地,尝试挪动这具属于她自己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