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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斗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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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陆炎城枯坐在他的建章宫内,他以为他应该放得下,所以才会下了那道密旨,可是在将洛樱送往宁塞城之后,不过几十个时辰未见那张永远在笑的娇艳容颜时,他才明白原来自己是在乎的,而且这种在乎早已超过自己的想像。
强制压抑着自己想一道圣旨召回她的冲动,却抵抗不了满溢的思念。转眼间,他与她竟相伴过了二十年的岁月,虽然其中有一半的时间内她只是稚童幼孩。
他甚至还清晰地记得灵儿临终前将尚在襁褓的洛樱交于手上的感觉,那么柔软的一个生命,却在不知不觉中出落成娉婷女子。聪慧冰洁,娇媚可人,早将他的心偷偷摘去。他不能娶她,也不能放手这个如同自己分身的女子,一起生活了二十年,他早已习惯有她的陪伴。于是他纳她入宫,却只封她为贵人,不是不想宠她,只是不想她成为后宫争斗嫉妨的对象。纵使他要她离宫,虽然为了夺得兵权,可私心却也是为她着想,必竟他使计铲除了厉行栉的一只手,以厉老鬼的心机必然是要报复,而她首当其冲会成为牺牲品。更重要是的,他不能再让自己爱她更深,他的爱越深,她将来会受到更大的伤害。可无论他想出多少借口来告诉自己那个决定是正确的,心却由不得他。想到她的笑在别人怀中展现,他不由自主地抓紧了紫檀圈椅的把手,仿佛如此便可握住她一样。可是除了他的樱儿,他不知道还能信谁。一国之君竟是如此弱势,他哂笑着扫视周遭的侍众,这些人中大概全是那只老狐狸安插的眼线吧。重新调整自己的心情,收起翻涌的回忆,他继续摆出一副不问世事,面慈心善的仁君模样。可是抓着扶手的手掌却因用力而略显泛白,隐隐地透露出他想要奋力一争的心绪。
“皇上,厉总辅在殿外候旨。”吴公公提醒道,他这才记起方才传诏了厉行栉,于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要和那只老狐狸好好地斗一斗。
“宣吧”。陆炎城下了口谕。
“臣,厉行栉叩见吾皇,愿吾皇万寿无疆,与天同岁。”厉行栉面无表情地吟着建朝至今千古不变的颂词。
“爱卿免礼,快赐坐。”陆炎城也表现出如同礼遇臣下的君主一般的热情。
“不知……”/“朕……”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都想要先声夺人。
厉行栉斜眼睨视着稳坐于书案后的皇上,可不管心中怎样不悦,至少他总还是君主,于是缓缓说道:“皇上先说吧,臣顿首聆听。”
“其实朕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宫中琐事甚多,而万明宇已于日前自裁,内务总管一职暂缺,因此官位品级不高亦非从属于重要的官衙,故朕已命人拟旨,着宫内史官高远接任此职。特事先知会总辅一下。”说完这些话,陆炎城静静地欣赏着厉行栉脸上各种细微的变化。
“臣窃以为皇上该决定未免太过草率。”果然厉行栉略显激动地向陆炎城表达着自己的不满。“高远乃是一介宦官,虽小有才情,终不是完人,其为官则甚为不妥。”
“朕倒觉得没什么不妥之处,高远虽是宦臣,可他的才能厉总辅及众位大臣也是有目共睹的,而且他对皇室忠心耿耿,万不会似某些人别有二心。”陆炎城特别在说二心两字时加重了语气。
“臣也有一人推荐,此人堪任该职矣。”厉行栉试图改变皇帝的决定。“古人道举贤不避亲,犬子厉风为亓聿十二年的科考一甲探花,目前为华锦阁学士,任内务总管一职应是绰绰有余。”他就是不愿将这么一个控制皇室的官位交于外人手上。
“厉卿家啊,朕似乎忘了告诉你,鉴于内务总管一职需在皇宫内院走动,与后宫接触密切,为保证皇室血统不至于混淆,故朕决定今后内务总管者必为宫人也。厉卿家觉得朕之思虑确否啊?”陆炎城抛出事先准备好的杀手锏。“朕可不想厉家没了子息香烟啊,不过若令郎确实比高远更合适的话,朕自当另行考虑,优先选择了。”他悠笃笃地扔下这一句话,端起案上的包金的白玉茶盅,轻移盖碗抹开茶叶,却并不喝茶,只是静待着厉行栉的回答。只是眼角稍纵的得意之色微微地泄露了他心底的打算。
这番话夹枪带棍,却被陆炎城说得滴水不露,让厉行栉一时想不出可以反驳的理由。毕竟如果他反对,则表示他有心混淆皇室血脉,这罪虽可大可小,但若人存心咬住这点来大做文章的话,他厉行栉就会遭万众唾骂,这个结果可不是他想看到的。可是就这么将内务总管一职白白让出去,他也实在是不甘心啊。不行,他定要扳回一城。只是现在恐怕只能如此了,若是多说多错被陆炎城揪住什么错处,绝不是什么有趣的事。反正一个宦官也不会有什么多大的能耐。他心思频转,衡量再三后开口。
“皇上所虑极是,臣考虑不周,此事就如皇上所定,不必再多费曲折了。若皇上没别的旨意,臣就先告退了。”厉行栉低着头回奏道。
“那就跪安吧。”陆炎城向他摆摆手状似随意地允他告退。
“看来我是轻估陆炎城了啊,还以为他和他父皇一样的怯懦,是个可以掌控的角色,没想到如今翅膀硬了,也会扑腾两下,搞点花头出来。”总辅府内厉行栉拍着书案喃喃自语着。“不行,绝不能让他坐大,我绝不会让他得意太久的。厉昆,去把大小姐叫到书房来。”
厉昆是厉家的护宅总管,小时候在逃荒途中与双亲失散,在濒死之际碰上厉行栉,是厉行栉拴回了他的一条命并命人授其武功,故视厉行栉为再生父母,誓死效忠。
片刻后,厉家大小姐的声音在书房门外响起,“父亲大人,云儿在房外,这就进来了啊。”话音未落,浅浅的留兰花香裹着一抹桃花身影便进了房间,顿时将略显压抑的书房衬得明媚起来。“父亲,不知突唤女儿前来,所为何事。”厉云问道。同时她注意到父亲的脸色不悦,似刚发过很大的火气,连额际的青筋也隐隐地在跳动着。
“是谁让父亲生这么大的气啊,告诉女儿,莫非又是哥哥惹您不高兴了啊?”厉云试图平息父亲的怒气,尽挑着不相关的事来说,虽然她心里明白厉风绝没有那个能耐可以激怒几乎喜怒不形于色的父亲。
“云儿,你今年十九了吧,为父一直没有为你许人家,耽搁你青春了。”厉行栉突然以爱女至胜的慈父口吻说出这句话。
厉云心里一愣,不明白父亲何以有如此想法,却也不打断,只等着厉行栉的下半句话。她知道父亲绝对有更重要的事要对她讲。
果然,厉行栉接下来的话让她再一次感到震撼。“云儿啊,爹要你进宫,去好好侍候皇上。”他在好好二字上刻意加重了语气。
隔日,以厉总辅为首,众大臣联名上奏,奏折大意是因当前皇室子息单薄,且后宫一妃薨一贵人逐放,为维持皇室体统,应遵循祖制广选秀女,以充后宫。
“哼,一群老匹夫,居然也能想出这个借口来继续安插眼线进来。”陆炎城狠狠地将一沓奏折摔在御几之上。“高远,如果你当不好这个内务总管的话,朕可损失不小啊。”他似笑非笑地看着立于身边的高远。
同一个借口,被陆炎城和厉行栉拿来当做自己的武器。两派好像都不吃亏,只是真正的得失只有他们下棋的人心里才算得清。而看似平静的朝庭却在这场维护皇室体制的战斗中正式拉开权力争斗的帷幕。
数日后,选秀的圣旨下达各州各郡。从各地女子中挑出符合条件的名单画像被陆续送入皇宫,等待御笔朱圈,而其中厉家大小姐的名字赫然列于名册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