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家/信长]信》笑杳

1、第 1 章

　　静静的和室里，利家独自靠着小机坐着。
　　外面的天气正好，六月时分，正是花开的季节。阿松静心打理过的庭院里热闹却又不显庸俗，翠绿的树木和利家叫不出名字的繁花相互映衬着，正是生机勃勃的时刻。
　　利家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
　　左手里是一封已经封好的信，白色的信封上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
　　右手里握着一管毛笔，上面的墨水已经接近风干，只剩下灰暗的颜色固着在白色的软豪上，有些刺眼地干涸着。
　　利家维持着手肘撑着小机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也看了手中的那封没有署名的信，很久很久。
　　如果是以前，他绝不会想到会有安安心心坐在这里，用拿惯了武士刀的手捏起一管轻飘飘的毛笔，写下如此长的一封信的时候。
　　“我不喜欢写信。因为与其写信，还不如面谈来的好。”
　　那是又兵卫转告信长对他不肯回信的无礼行为的不满时，利家给出的回答。
　　拿着信长写来的信的时候，利家跟以前一样的，有些莫名的雀跃。
　　信长的信素来都如同他的行事风格一样，简练而霸气。用最少的词句表达了最多的意思。
　　“阿犬，这样！阿犬，那样！”
　　偶尔信长也会在最末的位置，空出一些位置之后，很是轻描淡写地加几句：最近如何？阿松如何？你的家人们如何？
　　从不会写他自己的事情。
　　利家嘴角轻轻挑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然后在这个想法冒出来之后没多久，对自己摇了摇头。
　　主公何必写上自己最近过得好不好。身为家臣，这些事不都应该时刻注意到么？
　　但是最后收到的那封信里，信长很意外地提到了他自己。
　　人生五十年，较之普天之下，如梦如幻，一度获生于世，岂有不灭者。阿犬，明年，我也就五十年了呢。
　　或许只是茶会将近时的一点感慨吧？离天下布武的梦想只有一步了，难免会有这样的感慨。
　　可是如今看来，那句话的出现，却竟然如此不祥。
　　看完那封信之后，利家曾一度很有冲动拿起毛笔第一次写一封回信。
　　然而终究没有那样做。
　　因为，与其写信，不如过几日跟主公面谈。
　　一直抱持着可以面谈的愿望，一直雀跃地等待着那一天。
　　但是却忘记了，有些事，若不及时去做，恐怕只能追悔。
　　一如现在。
　　利家手里的信封上并没有写收信之人的名字。因为根本不需要。
　　这个世界上，有谁能将这封信，跨越生与死的分隔，投递到冥界，送到那个人的手里？
　　庭外有风吹过，撩过枝叶繁茂的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
　　以前也曾经听到过，这种私语一般的轻响声。
　　利家记得曾经跟主公在庭院里用木棍猎捕黄雀。每次信长都会嘲笑没有准头的利家，杀人很在行，捕黄雀却如此笨拙。
　　那是因为对方不是主公您的敌人嘛。
　　经常做着这样的回答，利家几次放走了自投罗网扑到他棍子上的黄雀。
　　对他的仁慈和感情用事，每次信长都会皱起眉头，一脸的不屑。
　　可是面对想要伤害信长的人，利家却总是会化身修罗，毫不留情地将对方送入地狱。
　　“以后我的性命，就交由你来守护！”
　　曾经信长握紧了他的肩膀，轻易地将自己的性命交付给了利家。
　　利家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稍微伸展开身体，丢下手中的毛笔，按住了曾被信长死死按住的肩膀。
　　像是又回到了那个晚上，肩膀似乎燃烧了起来，有一股激情从肩膀开始，一路烧进了心里。
　　利家保护主公的信念还在，可是主公，如今您又在哪里？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利家伸手，胡乱地擦拭了几下潮湿的眼角。
　　门外的长廊上，有他之前命人备好的一个火盆，里面的火苗偶尔会从黑色的木炭间探一下头，即刻却又重新缩了回去，似乎是惧怕外面这晴朗的天色。
　　站起身，利家几步走了过去，在火盆前跪坐下之后，缓缓将刚写完没多久的信伸进了炭火间。
　　蓝色的火苗迟疑了一下，终究是迅速贪婪地冒了起来，舔舐着洁白的信封。
　　利家静静看着信的边缘泛出红色，快速卷曲变黑，最终化作飞灰消散在初夏的空气中。
　　“主公，请您收下阿犬迟到的回信！抱歉让您等了这么久！”
　　在信的最后一点也被火苗吞噬干净的时候，利家对着蔚蓝色的天空俯下了头，深深行礼。
　　明智光秀已于前日诛杀。
　　当利家看到主公天下布武的心愿实现之后，一定会追随主公而去，亲自，面对面地，为自己的无礼行为对主公致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