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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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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洛阳的天气并不十分好,一连数日都是阴着天,几乎见不到太阳。
而这对寻常百姓来说总归不能算好的天气,对裴东来而言,却是再好也不过。
清晨裴东来正欲出门,却被狄仁杰一把扯住了袖子。转身静默地看着身后皱着眉一脸严肃的人,裴东来耐心等着他的吩咐,哪知狄仁杰却是沉吟一阵,才缓缓说道:“东来,这几日天阴的有些反常,我总有些心惊肉跳的感觉。你出门办事……一切小心。”
等了半天却只等来了这么一句,裴东来不由地脸一沉,一把扯回自己的袖子,哼了一声,也不答言,就如往常一样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
而他身后,狄仁杰犹自做着西子捧心状:“东来,我说认真的,你怎么就不听呢!”
说这话的时候,无论是狄仁杰还是裴东来,都没想到这预言竟应验得那么快。
那日中午,云层稍微消散了些,太阳也终于稍稍露了点头。
狄仁杰还正倚着门框寻思着东来有没有带帽子出去,这会儿又有没有人为他撑伞,就看到乌压压一堆人朝大理寺逼了过来。
那群人要找到的,是裴东来。
有人报称,恒州刺史裴贞谋反。
而裴贞,正是裴东来的远方表叔。
谋反一罪,正是皇上的忌讳。若照平时定会株连九族。可是皇帝念在当年通天一案,裴少卿曾立下汗马功劳,更有甚者差点丢了性命,所以,便免了裴东来的死罪,而只是罢了他的官,贬为庶民。
中午见到的那群人,就是来宣旨的。
狄仁杰有些头痛地揉了揉额角,转头去看正抿紧了嘴唇皱紧了眉头不知想些什么的裴东来。
方才太监宣读圣旨的时候,狄仁杰偷了眼去看身旁俯首跪着的裴东来。天气虽然阴沉,却因那人肤色皓白如雪,一丝一毫的细微表情竟都掩藏不住,全都入了有心人的眼。
狄仁杰看着他紧紧咬牙,心下不由一阵紧缩;目光顺着那绷紧的肩背缓缓移了下去,见到他攥紧的拳头后,狄仁杰自己也不由咬了咬牙。
裴贞他不熟悉。只是如今这被告谋反的,又有几人是真的存了反心。
不过是诬陷罢了。
狄仁杰若有所思地把玩着亢龙锏,待看到裴东来突然转身拔脚就欲出门时,跳起身来几步挡在他面前。
“东来,你要去哪里?”
“狄大人,这事好像与你无关。”
“怎么会与我无关?你的事,便都与我有关。”
“你让开!”
“你可是想去找皇上评理?”
“裴贞他根本不可能会谋反!”
“这我知道。”
“你知道?”
裴东来歪了头,紧紧盯住狄仁杰,似乎有些诧异。见他这副表情,狄仁杰微微一笑,道:“既然是你亲戚,那又怎么会谋反。”
这句话,让裴东来不由泄了气,脸上露出浅浅笑容。“狄仁杰,有你这样断案的么?你这样,不知要放过多少真正有罪之人了。”
“我话还没说完呢。如今被告谋反的人这么多,你信天下竟有这么多不自量力之人?”
狄仁杰目光逐渐深邃,脸色也凝重了许多。听了他这一言,裴东来也微微低头,长长叹出一口气。
“东来,听我一句,不要去找皇上。否则,你怕就不仅仅是罢官这么简单了。”
狄仁杰说得颇有几分忧心,是当真怕性子火爆的裴东来一个忍不住,这就直闯禁宫找皇上说理。于是便手一伸,一把攥住了裴东来的袖子一角。
哪知裴东来却是突然一笑,如往日一般扬起了头,带了些许得意地答道:“皇上我自然是要找的,不过不是现在。我准备回恒州,查明真相之后,带了那胆敢诬告的卑鄙小人,让他对皇上说!”
狄仁杰微微一愣之后,把手一拍,“哎呀,是个好主意!正好我也在洛阳呆闷了,我们这就启程!”
“狄仁杰!我回去查我家的案子,你凑个什么热闹!”
“东来,不要如此见外吗,你的事不就是我的事。”
“狄仁杰!”
那日下午的时候,狄仁杰去了宫里,找皇上喝茶。
正在暖阁吃着水果赏着歌舞的皇上看到摇摇摆摆走进来的狄仁杰,立即就开始摇手:“狄卿,这事你不要求情。纵使是你的面子,我也不卖。”
“皇上知道我来的目的?”躬身随便拜了几下,狄仁杰在皇帝手边的椅子上坐下,拿了一串葡萄就开吃,中间还不忘含含糊糊问上这么一问。
“你来还能有什么事,定是跟那孩子有关呗。裴贞谋反一事证据确凿,其心可诛。若不是看在你面子上,若不是因为前段日子那孩子立了功,如今他也在处死名单之内。”
直待把那串葡萄吃得只剩个架子,狄仁杰才甩了手中枝杈,清了清嗓子慢悠悠说道,“皇上您还真猜错了,今天我来,还真不是说这件事的。”
“哦?”
“不过是我昨夜做了一个梦,梦到了太宗皇帝,想来跟您说道说道罢了。”
“太宗皇帝?”
“皇上可曾听过刘恭这个人?”
“刘恭?太宗时期的朝中重臣里,似乎并没有叫这个名字的。”
“那是自然,他是一名囚犯。”
“狄卿啊狄卿,还说不是来说那孩子的事?”
“皇上耐心听臣说完啊。说起刘恭这个人,可不简单。这人可说是天赋异禀,天生在脖子上就有一枚胎记。”
“哦?”
“那胎记的形状,是个胜字。所以,这人便天天对慕名来看他这胎记的人说,这是天意,是老天在告诉他,总有一日,他当胜天下。”
“哼,荒谬。”
“若是皇上您,对这种人当如何处置?”
“自是抓起来,凌迟处死!”
“那皇上可知道,太宗是如何做的?”
狄仁杰微微笑着,看向正回望他的武则天,“太宗皇帝说,如果这人真是天命在身,即使杀了他,也一样的改不了天命;而若这人并非身负天命,那又有什么好忌惮的呢。所以,就把他给放了。”说完之后,便稍稍一顿,才又继续说道,“臣昨夜梦到太宗皇帝,突然便想起了这件事。心中便道太宗皇帝果然好气魄好气度,知道这天下总归是他的,别人纵是想抢,也抢不去。”
这番话说完之后许久,皇上只是盯着狄仁杰,脸上表情似笑非笑。
又过了一阵子,一直用眼神角力的两人才慢慢笑了起来,那笑声是越来越大,到最后甚至生生压住了乐声。
待笑够之后,皇上转了头继续去看歌舞,歇了一阵子方淡然道,“好啊狄仁杰,好啊,好啊。既然如此,朕就特准你去恒州,将这件案子给朕查个一清二楚。”
狄仁杰回去的时候,正在门口撞见背了个小小的包袱牵了白马就要出门的裴东来。
伸臂将人挡住,狄仁杰脸上表情颇见无奈。
“东来,不是说让你等一等我么。”
“都说这是我的事,你去做什么?”
“我也说过,你的事便是我的事嘛。”
“狄仁杰,你给我让开!”
“那怎么行。如今皇上亲许我查这件案子,东来你这可是想要抗旨?”
狄仁杰笑得十足滑头,这一句话登时让裴东来呆立当场,想了半天之后才一沉脸,沉了嗓子问道,“你方才入宫,就是跟皇上说这事?狄仁杰,你不准我去说,却自己去见皇上。你这可是看不起我?!”
“我哪有!我去见皇上不过是说些陈年旧事罢了。是皇上她老人家自己提出让我去查这案子,东来你可不能冤枉我!”
狄仁杰表情虽十足无辜,可裴东来仍是歪了头,一脸狐疑。
“皇上圣旨都下了,现在却想起要你重查此案?狄仁杰,你真当我是三岁孩童很好骗么?”
“无论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总之,皇上如今让我去恒州,查清这件案子。你若要走,便等我一等。”
这话刚一说完,狄仁杰已绕过裴东来,大步朝屋后马厩奔去,只留下裴东来一人牵了手中白马,对他背影出了一阵神之后,突然转头拍着白马额头嘀咕一句,“他说的话,你可信?反正,我是不信。”
两人日夜兼程,到达恒州并没有用太长时间。
虽说一路上都是阴天,几乎不见太阳,待找了个旅馆安顿下来之后,狄仁杰还是凑过去对着裴东来的脸一顿好看,甚至还伸了手,作势要将他的脸捧在手上看个清楚仔细。
狠狠一把拍下狄仁杰的爪子,又附送眼刀一枚,裴东来凶巴巴地甩出一句“别动我!”
顺势把被拍红了一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狄仁杰眼里带笑面上却做出一副伤心欲绝之相,扯了幽幽怨怨的语气道,“东来,我是关心你,你也真打得下手。”
再瞟一眼过去,裴东来哼笑一声,也懒得去理会他,携了惯用唐刀整一整帽子便欲出门。只是刚走出一步,人就又被狄仁杰给拉住。
“东来,你去哪里?”
“自然是查案。”
“现在?”
“这事拖不得。狄大人只管在客栈内好好休息即可,草民的家事,自然是草民自己解决。”
“东来,你这可是在闹别扭?”
“闹别扭?大人说这话,可有证据?”
“有,我的感觉。”
“哼,感觉什么时候算得上证据了?”
“那东来你每次又何尝不是靠了直觉便要将人押回去大刑伺候的?”
狄仁杰笑得很有几分欠扁,那句话配上这个笑容,直把裴东来激得面上青筋暴起,咬牙死盯着狄仁杰恨声反击道,“狄大人您这是秋后算账来了么?”
“东来,息怒,息怒。不过一句玩笑而已,你千万莫动怒。”
这句话本意应是安抚,结果却丝毫没起到作用,反倒惹得裴东来气急反笑,呲牙咧嘴得像……一只被水浸皱了的包子。
狄仁杰噗地笑出声,赶在那人拔刀砍人之前先奔了出去,跑到门口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喊:“东来,不是说要去查案么?怎么还不走?”
出了门,裴东来就一直抬着脑袋背了手,目不斜视地大踏步往前走,那架势是完全地视旁边的狄仁杰为无物。
知道他还在不满方才出门之前自己对他的小小捉弄,狄仁杰也不再去招惹他,倒是老老实实安安分分地紧跟在他身边,时不时饶有兴致地看看恒州的风土人情。
直到两人都走通了几条大街,狄仁杰才终于忍不住,靠近那始终正视前方的人,一本正经问道,“东来,你这究竟是打算去哪里?”
“恒州府衙。”
“恒州府衙?”
“既要办案,不去府衙,还能去哪里?”
似乎是狄仁杰呆愣愣的神色取悦了裴东来,那人目光一斜瞟他一眼,脸终于不再板成一块铁板,倒露出点似笑非笑的神色。
“东来,你现在已不是朝廷命官……”去了府衙还不得让人轰出来。
“我的确不是,但狄大人你不是奉命来查此案的钦差么。”
狄仁杰又是一阵呆,然后忍不住地苦笑连连。
他有预感,接下来的几天或者几个时辰里,他这钦差的日子不会安生了。
站在恒州府衙内,真正的钦差狄仁杰抬头望着写了“公正廉明”四个大字的匾额,耳内听着身边不断响起的鬼哭狼嚎声,心里纠结着到底要不要去稍稍阻拦下裴东来。
路上的时候他真是白替裴东来担心了。原以为他既然被罢了官,到了此地还不得被一群衙役轰出来。走到门口的时候,看着裴东来昂着脑袋速度不减地往里就冲,狄仁杰那是连圣旨都已攥在手里。待到衙役真来拦人的时候,清清嗓子就想喊“钦差在此不得无礼!”哪知……还没等他清完嗓子,那人早就一拳捣开一个一脚踹飞一双,竟就这样打进来了!
耳边又是一阵让人忍不住想掏耳朵的哀嚎声,狄仁杰塌了两肩,长长叹出一口气。其实他早就该知道,真要替谁捏把汗的话,那人断不会是裴东来,而是胆敢阻挠他的人。
心知裴东来最近肚子里一直窝着一股子火,虽然觉得衙役们有些无辜,狄仁杰心里稍稍颠倒了一下,果断决定,还是任由裴东来发泄发泄得了。不过当看到裴东来脚下踩了一个手里揪了一个嘴上还凶着一个,而那三个人看去官职似乎都不是很低的时候,狄仁杰总算动了动,咳嗽一声,出声阻止行了这半天凶的人。
“你这样问法,他们早就给你吓破了胆,还哪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许是觉得他这话有道理,裴东来收了嗓门,先瞪一眼方才还凶着的人,再一把推开手里正拽着的那位,最后一脚踢远一直做了他垫脚石的某官员。
“我这样问法不得要领,那你可有什么妙招?”
眼见那股火就要喷到自己身上了,狄仁杰低了头从人堆里薅出位一直在瑟瑟发抖的大人,绷了脸沉了声,认真严肃地问道:“你可是此地的代理御史?”见那人鸡啄米一般使劲点头,狄仁杰嗯了一声继续说,“那位大人乃是皇上派来的钦差,我手中圣旨可以作证,你可要检查一下?”
这群人早被裴东来的气势吓破了胆,如今更看到狄仁杰手中明黄色的卷轴,还哪有人敢站出来说个不字?
“既然知晓了我们的身份,方才钦差大人问的话,你们便老老实实答来!若有半句虚言……我们这位裴大人可是正经大理寺出身,对各种酷刑那可谓是了如指掌,平日里最爱说的一句话便是拉下去大刑伺候……”
狄仁杰正说得起劲,对面裴东来睨着他,突然很用力地咳了一声。晓得他又要发作,乖觉如狄仁杰者自然是见好就收,闭嘴消了音。
于是堂内呼啦啦跪倒了一群人,先是拜了钦差大人,然后那代理御史便战战兢兢地将案情本末一一道了出来。许是真被吓晕了头,中间一度丢三落四,讲起话来更是磕磕巴巴,说到末尾,那声音抖得犹如风中残烛,让人怀疑他是不是下一刻就要厥了过去。
“说话颠三倒四结结巴巴,那么简单一件事却浪费了我们这许多时间,这种人也能暂代刺史之位?”
出了府衙,裴东来脸色虽是比之前好了些许,口气里却还是有些微不满不屑。
狄仁杰抬头看天,心里念着那还不是让你给吓得,嘴上却是嗯嗯嗯地敷衍了过去。
照方才探听所得,诬告裴贞谋反的是一个叫侯思止的人。方才二人特意问过侯思止同裴贞可有什么过节,得到的答案却是两人根本连见都不曾见过。狄仁杰皱眉想了一阵,又问之前裴贞可曾得罪过谁,或出手惩治过什么人,有人想了一阵后,答说之前裴贞曾下令杖责过一位判司。
“大人不说我们还不觉得,经您这一提点,那判司可不正和侯思止交好。”
当时裴东来瞟一眼那一脸狗腿的人,冷笑了一声,“你这脑子倒挺会长,该想起来的时候什么都能记得,不该想起来的时候,倒也忘得瓷实。”
他那一句话,立时让所有人又低了头下去,跪在原地抖成一团,半句也不敢再多说。
好在两人该知道的也打探了个七七八八,所以倒也没再耽搁,直接就出了门,留了一地颤成一团的黑脑袋。
“东来,你下一步准备怎么做?”
“还能怎么做,自然是拉那侯思止出来……”
“大刑伺候?”
“狄仁杰!”
既然心里已经有了头绪,这案子查起来倒也容易了许多。
转天清晨狄仁杰正伸着懒腰出去找小二要早点,结果刚下了楼就瞅见门口风风火火进来一个人,仔细一看,可不就是裴东来,还是个手里拖着一坨不知什么东西的裴东来。
这下狄仁杰饭也顾不上吃了,慢悠悠踱了过去,凑到跟前的时候伸手戳了戳裴东来拖着的那东西。
“哟,原来是个人。”
“这位就是侯思止,侯大人了。”
裴东来说这话的语气,若让狄仁杰来形容,那就是俩字:轻佻。尤其是那大人二字,让他念的是慢悠悠又轻飘飘,听上去怎么都像是在调戏人。
狄仁杰抬头看看他那一脸的鄙视,噗一声笑了起来。
“哦,那真是要见过侯大人了。”这大人二字,他倒是把方才裴东来的语气学了个十成十。
两人这么一唱一和的,登时把侯思止气了个小发昏。“大胆刁民!连我游击将军都敢掳,还想不想要命了!”
狄仁杰瞅都懒得再瞅那一坨,转向裴东来笑道,“咦?已经是游击将军了么?这倒是升的快啊,难怪想尽了法子要诬陷人呢。”
“只怕是升的越快,死的也越快吧。”裴东来却是对着侯思止呲牙一笑,不冷不热地来了这么一句。
他这一笑,让侯思止生生打了个寒战,竟然就这么闭上嘴,再不敢多言。
“我当你多大胆呢,那么昧心的事都敢做,现在又来装脓包?看来这事儿倒是好办了,想来我只要大刑一上,你就什么都会招了吧?”
裴东来语气甚是轻松,那笑容也是越发欢快,狄仁杰瞅着他那张笑脸,突然伸手摸了摸肚子:“哎呀,饿了。小二,上十个蒸包子!”
审问的过程倒是真的很轻松。侯思止大概是真怕了裴东来,几乎是问一句答一句,听去似乎是真的没什么隐瞒,把和那判司两人一起伪造文书陷害裴贞的经过招了个一五一十。
写完了口供盯着侯思止在上面画了押,狄仁杰收起来的时候还不忘再在老虎头上拔根毛:“可惜啊,没等你上大刑,这泼皮就什么都招了。”
裴东来这次倒是面色未改,只是突然伸了长腿一脚扫了过去。狄仁杰急忙闪身避开,哈哈哈哈地笑得甚是开心。
闹也闹过,歇也歇够,人也锁上了。待到启程的时候,裴东来却是拉了马站定,对狄仁杰道,“你带了他先回去,我还有点事要办。”
已经上了马的狄仁杰低头看了过去,笑得煞是意味深长,“你这是想去看看裴贞?”
裴东来也跟着笑,“你猜的没错。”
可等到了殿前面见皇帝时,侯思止却突然反了口,张口微臣冤枉闭口请皇上做主。
端坐龙椅上的皇帝嘴角抽了抽,瞥了狄仁杰一眼,却只见他背了手看着高高穹顶,似是完全不在意。
“你有何冤情,细细说来,等朕给你做主。”
皇帝金口一开,侯思止立即鼻涕眼泪一起来,摆出了孟姜女哭倒长城的架势,凄凄惨惨地开始诉说自己如何为某判司逼迫不得不助纣为虐,又如何被其党羽严刑逼供不得不独自吞下所有罪名。
“皇上!其实裴刺史倒真是冤枉,这几人才是真的谋反之徒啊!”声嘶力竭地做出这句总结,侯思止大概还怕气势不够,伸了一根手指呼一下对准了正对着天花板无聊发呆的狄仁杰。
高高龙椅上,皇帝的嘴角又抽了一抽,再瞥一眼狄仁杰,发现他竟然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摸样,心知他定是早有准备,干脆也跟他一起,抬了眼去看天花板。
一时间大殿上鸦雀无声,群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皇帝这葫芦里究竟在卖哪门子的药。
直到有小太监来报,说前大理寺少卿裴东来求见。
“宣!”
裴东来进来的时候,手上又扯了一个人。狄仁杰转了头去看他,脸上的表情丝毫也不意外。
“这就是那判司?”
“不错。”
人都说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而须知这狼狈虽然可以一起为奸,可若是再见面时,却可能比仇人还要眼红。
那日殿上众人生生见识了一场狗咬狗的好戏。
那判司一进门就开始大骂侯思止小人,倒把诬陷裴贞一事大部分责任都扣到了侯思止头上。
于是两人在殿前就掐了个热火朝天,吵到最后把你曾偷过赵家阿伯三个西瓜他曾昧过周家寡妇三串铜钱的事都给抖落了出来。
狄仁杰掏掏耳朵,也懒得去理那俩互咬成什么德行,只管对了裴东来笑,“你倒是怎么逼得他一进门就指证侯思止的?”
裴东来斜了眼瞅他,背了手晃了两晃才笑道,“狄大人不是聪明绝顶么,这都猜不出来?我还有什么办法,自然是大刑伺候了一番呗。”
“嘿嘿,我看不像。你应是伪造了一份口供,对那判司说,侯思止把一切都栽赃到了他头上吧。”
“我可不曾伪造口供。方才殿上,侯思止不正是那样说的么。”
那日迟些时候,午门外推出了两个人。听说直到砍头的那一刻,那两人还在不停地对骂,大有把对方祖宗十八代的黑案底都掏出来的架势。
那日过后没多久,裴刺史便被放了出来,且官复原职,仍是恒州的刺史。
同时皇上突然下了一道圣旨,敕令对举报之人要严加审查,若一旦发现有人诬告,斩立决。
这事终于结束,某日官复原职的裴少卿和狄大人一同坐在屋内饮茶,抬着下巴自己思量了许久,终是又问狄仁杰道,“狄仁杰,你到底是怎么劝服皇上的?”
“我不过是给她讲了个故事。”
“讲了个故事?”
“不错,太宗皇帝时,一个叫刘恭的囚犯的故事。”
“刘恭?”
狄仁杰转头去看裴东来表情,却见他皱眉思索一阵之后,竟露出一副了然之态。这下,便轮到狄仁杰一脸好奇,反去问裴东来:“这人你知道?”
“我自然知道。太宗时这人因有大逆不道之言,曾被抓进大理寺。这件事旧日卷宗上都有记录,我怎么会不知道。”
裴东来漫不经心地拿起茶碗,轻轻吹了吹里面热茶。狄仁杰眼中含笑,专注地看着他动作。弥漫而出的蒸气让他的容颜有些模糊,配上苍白肤色,愈发显得这人不似人间之人。
也的确不似人间之人。明明身在官场,却偏偏对一切权利争斗漠不关心,他关心的,唯有那些案子罢了。
狄仁杰收回视线,低了头抿一口手中茶水,那笑意从眼里慢慢漾到了整张脸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