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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润 ...

  •   润珠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已经6岁半了,在整个年级的所有同学中排行老三,算得上是强势人物,所以优越感十足。
      开学第一天,润珠坐在倒数第二排咬着铅笔看那满头银发的老人在黑板上用力写下语文、算术、自然、思想品德四科的名字。
      老师的字写的真好看啊!润珠看看自己的本子,提笔写了几个,却歪歪扭扭。叹一口气,她又用歆羡的目光看着正在说着什么的老师,感觉他就像东坡那样高大,东坡那样丰满,东坡上的酸枣和柿子快熟了,好馋呀!
      “赵润珠,赵润珠!”老师洪亮有力的声音从天际传来。咦,老师的满头银发怎么变成了满树熟透的酸枣?
      “赵润珠!”
      “咚!”润珠的小凳子倒了,她迅速站起来,定定神,老师的头发又变回来了。
      “赵润珠!第一节课就走神儿,心里想什么呢笑得那么开心?”老师把竹棍敲得梆梆响,“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打手心。”
      润珠看着老师手里的竹棍,细长,柔韧,挨一下就不要活了。她又看看老师的眼睛,那里面似乎闪过了凌厉的光芒,很像外公从崖下捉回的小鹰的眼神。润珠打了个冷颤,脑子里“嗡”的一下,懵了。
      “那个,我,我想,我们宛庄,我们村儿为什么叫宛庄,隔壁村儿为什么叫张庄。”老师的眼神透着冷光,死死地盯着她。润珠觉得自己已经早老师的利爪之中了,而且老师的爪子像鹰的爪子一样有力,抓的她生疼。
      “润珠,快坐下。”同桌小利使劲儿拽她,好疼。
      “哦?”润珠回过神来,老好似已经背过身在黑板上写字了。
      润珠扶起小凳子坐下,不敢再多说什么,回想刚才发生的事情,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今天,我们学习第一课,《春天》。”老师的声音一下子温柔起来,轻声朗读着没有几个汉字,净是拼音的课文,“春天来了,小草发芽了……”
      奇怪,明明是大夏天,学什么《春天》嘛。润珠心里犯嘀咕,却不敢再多想,赶忙跟着老师读起了课文。

      放学后润珠问小利:“上课时我说了什么老师让那个我坐下的?”
      “你呀,你说你在想为什么咱们村儿叫宛庄,隔壁村儿叫张庄。”小利吐吐舌头,“好器官的问题。”
      “那老师说了什么没有?”润珠觉得这问题一点儿也不奇怪。可是小利家道了,她要回家。
      “没有没有,老师什么也没说。我要回家了,再见!”她以闪就进了大门不见了。
      动作总是这么快,都不等我多说一句话。润珠一个人踢着石子回家,一路上还想着自己奇妙问题的答案。

      晚上人在躺在床上左思右想,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干脆爬起来问正在洋油灯下写作业的姐姐润芳,她已经上小学四年级了,文化水平
      比较高。
      补充一下,那时的宛庄虽然和已经通电,但家家户户都有油灯。一来通电时间不长,线路不稳定时常断电;二来用得起点的人家太少,用
      不起的人家太多。润珠家还好,属于用得起电的那部分,不过说话的时候已经是全村停电的第十五天了。
      润珠问姐姐:“哎,姐,你说,为什么咱们村儿叫宛庄儿而隔壁村儿叫张庄儿呢?我以前怎么没想过这个问题呢?”
      润芳搁下笔,抬起头看看一脸好奇的妹妹。灯光下她瞪着圆圆的眼睛闪着亮光,小脸红彤彤的满是兴奋,表情充满了期待,没准儿以后就是个智者,对,一脸的聪明相。
      于是润芳开始用前所未有并且以后每次润珠问问题都会有的耐心向她解释说:“张庄儿就是因为全村儿人都姓张,就像《西游记》里猪八戒的老丈人家叫高老庄是因为所有人都姓高一样。多以,宛庄儿就是因为全村人都。”润芳打住了,因为她发现这个逻辑似乎不大对,因为她自己就不姓宛。
      “嗯,是因为以前的人们都姓宛,后来又有别的姓的人来了,慢慢地别的姓的人越来越多,宛姓的人越来越少,但是并没有改。”润芳对自己的解释很满意。
      “哦——”润珠像是解决了一个困扰她一生的问题一样,一副终于解脱了的样子。
      润珠又躺下去,透过蚊帐看着天上的星星——夏天天热,开着天窗透气——就像一块大大的黑色金丝绒布上缀着无数的小灯泡,真好看。在她的经历,还不知道用黑色天鹅绒上点缀着无数钻石来形容夜晚的星空,但她已经用了最美的词汇。天真的想法,有时比绝美的文句更动人。
      “姐。”润珠想问,天上的星星有几颗啊?可是倦意袭来,眼皮幸福地抱在一起不愿分开,她也只好抓着流星长长的尾巴去星空遨游了。

      第二天,润珠把自己头一晚得到的答案讲给小利听,小利一脸崇拜地望着润珠,觉得她像极了妈妈故事里的大能人,什么都知道。她很想问润珠一个问题,却怎么想也想不出该问什么。
      润珠果然聪明,我该多向她学习才是,连个问题都问不出来。
      自那以后,润珠成了老师最喜欢的孩子,因为她简直就是个话唠,说起来一串一串的,而她关于宛庄儿和张庄儿的答案得到了老师的极力夸赞,直夸她“小帅才”。

      农村的学校暑假只有二十天左右,不像城里的小孩一放六十多天玩疯了。农村因为有农忙期,老师的家里往往需要他们回去帮忙,有的孩子也要回家帮大人干活,因此农村就有了麦假、春假等小假期,少则五六天,作则半个月,孩子们照样玩疯了。
      在这一年麦假前最后一节课,老师给教室里的二十一个一年级学生和七个二年级学生讲了一个妙趣横生、神秘莫测、幽默诙谐又深奥无比的故事,故事的内容润珠没记住所属,只记得那漂亮的周小姐家被老师叫做“周府”,因为周小姐家里很有钱,房子比别人家的都好并且大。
      润珠对着她家的房子左看右看,院子和人家的一样大,房子也只有一大两小三间瓦房,大门更不像邻居家那样是用整块的木板做的,而是用许多粗糙的木条钉成的。
      也许我们家有钱,只是没用来盖房子。对,明天我们就盖新房了。虽然这样想,还是有点心虚。左思右想,她拿出在教室里拿的粉笔头在大门中间的一块尚显平整的的木板上郑重而又小心地写下两个小字:赵府。
      自此,赵府的一切便都清晰而深刻地记录在润珠的小脑袋中。
      而这一年的冬天,爸爸妈妈的勤劳换来了润珠的骄傲。家里真的盖了新房,比左右邻居家的房子都漂亮,还把木条门换成了红铁门。润珠高高兴兴地用小石块在大门柱的红砖上重重地刻下“赵府”两个大字,歪歪扭扭却显着幼稚的骄傲。

      春天来的时候,润珠喜欢跑去河东的那片芦苇坡区抽芦芽。
      这时节,村里的小孩几乎个个手里都有几支芦芽。小心剥开一层再卷起来,放在嘴里一吹,和杨柳枝做的小笛子一样响亮,只是比较费力,但柳笛杨笛并不好做,小孩怕麻烦也就将就了。
      润珠家在河边有两片菜园子,园边都有高高大大、挺拔俊美的杨树和柳树。正是发枝子的时候,爸爸会拿长长的钩镰扳掉新长出的嫩枝子。润珠总是很兴奋,因为扳掉嫩枝不仅能使树长的更高更直,还能给她大量做小笛子和编草帽的材料——润珠比较不怕麻烦。
      可惜春假不长,润珠总是觉得还没玩儿过瘾就开学了。

      润珠是全学校唯一一个不交假期作业的学生,她总是要找尽各种理由来隐瞒自己昏天黑地的玩闹。
      “赵润珠,你的作业呢?”老师已经习惯了她不交作业以及她为了不交作业编造的各种荒诞的理由,但还是例行公事一样地问了一句。
      “哦,那个,被猪吃掉了。”润珠一本正经地说,却险些让老师和众同学晕倒。以前说什么被风吹走了,被邻居小孩拿去擦屁屁了,被妈妈当做废纸引火也就算了,这次居然是被猪吃了,真是说话不经过大脑,吹牛不打草稿。
      “那么,为什么被猪吃掉了?”老师实在纠结她要怎么圆这个谎。
      “那个,前儿晚上我突然想起有一道题还空着没做,就一边洗脚一边做题,一不小心本子就掉进盆子里,湿透了。我赶紧捞出来区火上烤啊,可是实在太困了,就放在花池的沿儿上晾了,没想早上母猪起来遛弯儿,一嘴就给叼了去。等我发现再找到时,都只剩本子皮儿了。”润珠说话时装出一脸无奈,那表情和语气真实的,若不是老师心里清楚她没写,真的会相信她。
      于是,这次逃写作业就以可怜的老母猪背黑锅蒙混了事了。而且,润珠在同学中又多了一个炫耀的资本,那就是她家的猪忒有文化了,吃过墨水啊,生的崽儿质量肯定高,指定聪明——同学们都将她的话信以为真了。
      说来润珠不写作业老师也不生气是因为老师喜欢她,认为她是个顶聪明的孩子。而事实上,她也的确挺聪明,考试总是第一名,这让润芳也觉得很骄傲,因为她的预告被证实了。

      又过一段时日,春末夏初的时候,槐花开了。一串串白色香甜的花穗在树枝上轻柔妩媚地摇晃着,引诱着润珠这群馋猫儿。
      润珠家大门前就种着一排槐树,花开的时候房前屋后都甜香醉人。但润珠再馋都不会碰这些树的一根枝子,她舍不得。南山上有很多很多槐树,棵棵高大并且结满花穗。润珠胳膊夹一个小小的编织袋在腋下就和同村的大英一起上山去了。
      大英比姐姐大一岁,长的人高马大的,所以她三下两下就爬上了高高的槐树,骑在树杈上开始扳枝。一边扳下细枝儿扔下来,一边捋一串放进嘴里甜甜地嚼。
      大英在树上挺忙的,因为她只扳小枝,大枝是不能扳的。大枝要留着明年发出更多的小枝,夏天还能张开枝叶让走山路累了的人坐在树下歇脚乘凉。
      润珠捋槐花很快,大英扳枝也快。她俩一共“洗劫”了五棵树才把那小编制袋结结实实地装满。最后大英扳下几枝稍大的结满了花穗的枝子扔下来,就从树上“哧溜”下来。
      下山的路不好走,润珠的小肩膀扛不了那滚圆的袋子。大英背着袋子,润珠扛着枝子,看着欲落西山的血红的太阳,快快乐乐地下山去了。
      走到村口时,事情难办了,槐花没法儿分了。是大英扳的枝儿,润珠捋的花儿,大英扛的袋子,润珠扛的枝子,袋子里的总是要比枝子上的多处好几倍。
      润珠虽小,却知脸皮薄厚,既不好意思拿多的,又不想拿少的。
      “嗯,这个。”大英虽大,却知道要谦让要爱幼,但也不想拿少的,又不好意思拿多的。
      “你把袋子背回去吧!”
      “不,还是你背回去吧!你干的多嘛!”
      “哪儿啊,你干的更多!你背回去!”
      两个人像模像样地谦让起来。
      “不如,剪刀、石头、布决定吧!谁输谁就拿袋子。”润珠做了决定,她快饿死了,不想在这儿耗时间。为了礼让,谁输谁拿多的,小孩很聪明的,这样赢了虽拿不到好的,但是有面子了,而输了拿到好的也不错。
      “那好,三局定输赢。”
      “剪刀、石头、布!”
      “剪刀、石头、布!”
      “剪刀、石头、布!”
      大英输了头一局,却赢了后两局。有约在先,就扛着枝子回家了,走时还不忘扯两把槐麦给润珠,天热上火,泡水喝很败火。
      村里是平路了,润珠用力扛起那编织袋,把吃奶的力气都使上了才回到家。妈妈一看她回来吓了一跳,袋子虽然不很大,但对于润珠瘦小的身躯来说,仍显得过于沉重了。
      “哎呦,这么沉呢!”妈妈接下来才发现这袋子的份量比看起来重的多,润珠的小肩膀被压的通红。妈妈心疼地给她揉起了肩膀,问她哪里捋的槐花。香味儿透出来,她闻出来了。
      “南山捋的,和大英一起去的。”润珠累的气喘吁吁地,推开妈妈的手,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想动弹。
      “拿个篮子倒出来吧!”她还不忘吩咐妈妈去晾槐花。那可是她辛苦一下午的成果,可不能因为晾不及时坏掉了。
      妈妈拿了淘麦子的大竹篮,竟倒了满满一篮又加半篮,怪不得一个小袋子会那么沉,润珠塞地太实了,毕竟她俩上了五棵树呢。
      “你怎么背下来的?”妈妈以为是她自己背下来的,既欢喜她的能干,又心疼她负重。
      “大英背下来的,我哪儿背的动!”润珠喘的轻了些。
      “那你俩就捋了这一袋,大英一点儿都没拿啊?”妈妈想责备她了,人家出了力怎么可以不分给人家。
      “不是,我们还扳了几大枝。最后剪刀、石头、布决定的。”润珠不再喘气,开始给自己揉肩膀。
      妈妈没再说什么,赶忙到厨房给润珠盛了一碗饭出来,递到润珠手中后又拿了个提篮而盛了瓷瓷实实一篮子槐花送去大英家里去了。

      春末夏初这一段时间总是一年中最美好的,因为有好吃的东西。说来一年四季都有好吃的东西,但这时的东西最鲜嫩,时间也最短,稍差那么几天,就吃不到了。这不今天润珠光顾着玩了,等她想起来的时候,枸树上已经枝叶葱茏,不见枸穗了。

      夏天天热,大人们爱歇晌儿,小孩子们就爱趁大人们歇晌的时候偷跑去跳潭玩儿。
      顺着河一路向上游好几个大小水潭。最大的一个就在润珠家那块高地下面。大潭河深,是早年时候一个小水库被毁掉之后留下的,大人们都不敢轻易下去。潭里又很多大小鱼儿,太阳一照,闪闪发亮,来往如无数银梭,迅疾而灵活。农村人并不知道这些鱼儿都叫做什么,也不知道捞回来做菜吃。在那些一年到头只尝一次肉腥的年月,贫苦的农人看着无数鱼儿在水中嬉游,却怎么都想不到捉回来充饥。大概就是捉回去了,也不知道该怎么料理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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