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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chapter 70 承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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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欢欢曾经以为自己一辈子就只能那样了,像畜生一样苟活着,活到彻底坚持不下去了,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反正来得无意义,去也可以无意义。
她知道自己是重男轻女的产物,因为奇栋想要生儿子,但只生了一个,第二个开始便是接连不断的女儿。
都说她是幸运的,因为即便把她打掉,后续也都怀不上了,所以才留下的,做最后的赌博。
但还是赌输了。
后来被打到意识模糊的时候,她都有过质疑——她真的是幸运的吗?为什么当初不把她打掉?
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又或许她知道,她只是什么也改变不了。
因为奇栋每次打她的时候都会大声宣读着她的罪状——她是个女的,生来就是个赔钱货,没用,还费钱……
所以一度,她都觉得自己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直到12岁那年,他们开车前往舒城,于路上遭遇车祸,身死于天寒地冻之中。
奇欢欢听到消息的时候,难得地笑了出来。她甚至不太会笑,笑得狰狞、丑陋,让人毛骨悚然。
但她太开心了,开心到觉得即便此刻就结束这一生,她也无怨无悔了。
“后来,去了刘家,在正常的世界待久了,也渐渐忘了。可你说我痊愈了吗?也没有。上大学以后,倪安开始调查当年车祸的真相。我一想到还要有人为他们的死而负责任,我就……我恨不得他们就是死于非命,这辈子都不能沉冤得雪。
“当我意识到自己会这样想的时候,我变得无比厌弃我自己。甚至觉得……啊,我真不愧是奇家人,血脉这玩意儿,还真有点东西。但我不敢跟任何人说,只自己一个人耗着……到后来,发展到只要有人碰我,尤其是我不认识的人,无论男女,我都会觉得无比恶心。不是恶心他们,而是恶心自己。
“后来倪安真的查清了车祸,尘埃落定了以后,我又因为高建云忙起来,这些病态的敏感才渐渐消失。上一次想起来,是在酒店里坠梯那次。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想起来这些,没太去想。然后,就是刚刚……
“我知道不是你的问题,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联想到这些,明明和你一起做那些事情,我是快乐的,可我为什么会想起来这些痛苦的事情,我也不知道……”
讲到最后,她都不再感到难过,更多的是一种疲惫。
表面上光鲜亮丽,实则内里伤痕累累,她也没有余力再去思考展露这样的真实会不会把身边人吓跑。
就像回忆涌来时如同被打开的香槟,她崩溃后所暴露的自我,她早已无力控制它的汹涌。
她只是想要发泄,把这些年来的痛苦、拧巴以及灰暗的一切都发泄掉。
如果他真的要离开,那也是她该承担的代价。
说完,她便垂眸去看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然松开,却无措茫然得不知道该如何安放。
屋子里安静得她快要绝望。
直到苏浔把手伸过来,递到她手边,似乎在等她。
奇欢欢愣了一下,下意识抬眼去看他。他眼眶发红,但更多的是温柔与安慰。
“试试。”他看着她眼睛说道,“看看还会不会恶心。”
奇欢欢心跳莫名快了起来。她好想问他为什么这么做,问他为什么不跑,为什么还愿意接受这样不堪的她……
但她只是把手放了上去,她还是有些害怕,害怕结果不如她所愿,指尖甚至有了些轻微的颤抖。最后放上去的时候,甚至屏住了呼吸。
苏浔也小心翼翼地轻握住她的手指,眼睛看着她,静静地等待着她的反应。许久,才问道:“什么感觉?想吐吗?”
奇欢欢摇了摇头。害怕到来的恶心感没有出现,就只有最为直接的温暖和包容。
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苏浔更是紧紧扣住了她的手,用力一扯,把她拉进了怀中,用力抱紧。甚至还有心情跟她开玩笑:“这回你要是想吐就直接吐我身上吧,就算你把我踢开,我也不会松手了。”
奇欢欢这才想起自己刚刚踹他那一脚:“我刚踢哪了?你没事吧?”她一脸心疼,想要去检查。
苏浔却只笑着摇了摇头,半点没松开她,回道:“没事。”
比起她那一脚,他更心疼她所说的一切,即便他早已有心理准备,但还是没有想到会有这样悲惨的事情发生在她的身上。
她明明那么好,好到被人捧在手心里都怕伤着了,怎么还舍得……而那,还是她本最为亲近也最为信任的父母。
那是虐待,是惨无人道的虐待,放在国外会被剥夺抚养权的虐待。
而她……竟然在这样的虐待下生活了十几年。如果不是因为车祸意外,她可能都活不到如今。
他忍不住又抱紧了她一些,在她耳边问道:“如果我说,我十分庆幸他们发生了车祸,甚至有点幸灾乐祸,你会讨厌我吗?”
奇欢欢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摇头。
“那你也不许讨厌你自己。”他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道,“你是受害者,不是加害者,不允许你把你自己当作加害者一样来惩罚。没有人会怪你,连老天爷都不会……”
他把她曾经说过的话还给她。
奇欢欢眼眶里盈满了泪,但早已哽咽道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点头作答应。
苏浔再次拥她入怀,大手轻抚她的背帮她顺气。
直到冷静下来,奇欢欢开始思考为什么自己会在那个瞬间想起了这些事。
最为直接的办法,是复盘。
她抬头去亲他,在感觉到他的犹豫以后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动作,直到他回应她的亲吻。
她问他:“我们刚刚……做了吗?”醉酒后的记忆太过模糊,再加上她的状态几乎处于暴走,她根本记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
苏浔把她抱到自己腿上侧坐着,以便两人能够吻得更深,但答案总归是遗憾的:“没有。”
奇欢欢疑惑地皱了眉:“可为什么,我感觉到了你?”
苏浔挑眉:“要让你开心,又不只有那一种方法。”
“还有什么方法?”
苏浔觉得比起用言语描述,用实际行动来告诉她更为直接。
这一次,她再没想起那些有的没的,脑子里只清醒地感受着他给她带来的一切。昏暗中只有几缕光,她抬头看着它们渐变涣散,直到撑不住闭上眼,随黑暗一起沉在他怀里。
再睁眼,他正倾身去拿纸巾擦手,眼神却只看着她,有些担心地问道:“还好吗?有没有别的不舒服的感觉?或者想起些不好的?”
奇欢欢摇了摇头,微微坐直了一些抱紧了他的脖子,把脑袋搭在了他肩膀上。
声音有些喘,她闭着眼歇了一会。
苏浔问她在想什么。
她说,她在想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子的梦。
“想明白了吗?”
奇欢欢点了点头:“就和我俩刚认识那会一样。”
苏浔想了一会,没想明白:“哪里一样?”
“你有没有一些话藏在心里头,谁都不敢告诉,觉得不安,害怕说出口以后会被不理解或者伤害?”
苏浔点头:“当然。”
“是什么?”
苏浔去抓她的手,摊开她的掌心,把她的掌心当作琴键,指尖轻按,在上头弹奏了一小节:“你知道的。”
他不愿意弹钢琴的理由。
那是他藏于心底最深处的伤。
奇欢欢抬眼朝他笑了笑,回道:“那你后来,为什么愿意说出口?”
苏浔扣紧了她的手:“因为你说你从没有想过要我去做些什么,来满足你的期待。你不会要求我去成为一个好男朋友,好爱人……好男朋友应该是什么样,好的爱人应该是什么样,你不在乎。你只在乎一件事,就是我爱不爱你,只要我爱你就够了。我只需要做我自己,然后爱你,在你眼里,就已经是最好的男朋友,最好的爱人。因为你说你爱我,所以,我感受到了你给我的安全感。”
奇欢欢闭了闭眼,回道:“所以,是一样的。”
那个时候的她就已经感受到了他给她带来的安全感,那样的安全感有如沃土,有治愈和创造的力量,所以她才会抑制不住地想要朝他靠近,想要向他倾诉,以获得真正的新生。
或者说,人都会这样,本能地向一切温暖且饱含生机的事物靠近,来收获属于自己的成长。
她对刘家人是这样,对倪安是这样,对苏浔是这样,对高建云亦是如此……还有好多好多人,她总是本能地想要靠近……可清醒时,又总是不安。
“因为刚刚,你唤醒了我心底里对你的信任和对你的渴望,就好像在一处绝对安全的地方,所以我再按捺不住,想要告诉你我经历过什么,我的伤痛,我的不堪,我的所有不敢宣之于口……因为我想好起来,因为我知道你爱我,而爱本身,就有治愈和创造的力量。”
她抱住他,轻声道谢:“谢谢你苏浔,谢谢你让我有机会,治好我自己。”
苏浔觉得很荣幸,用力地回抱她:“不客气,因为我也是。”
他们的爱是相互的,爱所唤醒的信任与联结能使人走出创伤,完成自我救赎和共同成长,因为爱能给人提供安全感,具有治愈和创造的力量。
就是……虽然结果是好的,可一想起她刚刚那样子的痛苦,他仍是心有余悸:“我能不能提一个要求?”
“什么?”
“咱以后,尽量少喝酒。”
“为什么?”
“上一次突然睡过去,这一次做噩梦……你不觉得,其实你也不太适合喝酒吗?”
奇欢欢心里多半认同,可还是忍不住想起一些刚刚的片段,故作撒娇地凑了上去:“你不喜欢吗?我怎么感觉你还挺喜欢我喝醉酒的样子的?”
苏浔很难否认。她喝醉以后真的十分坦诚和热情,放下了平日里的冷静清艳,不加修饰的可爱到他真的很难自持……
可是……他一向以她为先:“你怎样我都喜欢,所以……咱为了身体着想,不喝了好不好?”
奇欢欢却重点跑偏,小手往下一滑溜,呛道:“你这可不是这么说的,刚可一点反应都没有哈!”
苏浔赶紧在她到达目的地前拦住了她,哭笑不得地求饶道:“我可是两个晚上没怎么睡了,放过我吧我的女朋友大人!”
可怜兮兮的样子不像是装的,但还是逗得她笑到不行,甚至还想继续逗一逗:“你不会是不行吧苏浔?”
苏浔张嘴就是一口轻咬:“我行不行,你每天早上不知道么?还是要我现在证明给你看?”说完就要低头去亲她脖子,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
奇欢欢笑着去推他,知道他也就只是吓吓她,没费多大劲就推开了他。
两人起身去洗漱。刚看电影吃了东西都没刷牙就睡过去了,刚连接吻都是那菜和酒的味道。刷完牙,奇欢欢犹豫了一下还是重新冲了个澡,被他弄了两回,下半身早就湿哒得难受。
等回到床上躺下,已经没剩多少时间可以睡觉了。
她早上7点的飞机,本来不打算睡了的,但苏浔还是硬把她哄睡了才闭上眼,即便过程中哈欠连天。
等他醒来的时候,奇欢欢已经不在身边。他按掉闹钟,一看已经12点了。
解锁点开屏幕,是她发来的消息:“我先走了,演唱会顺利~”
苏浔摸了摸身边空着的床位,头不自觉挪到了她的枕头上,去闻她遗留在上面的味道。
心里一阵空荡荡的,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才分开不到半天,他想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