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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九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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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翎奖的荣光与随之而来的喧嚣,如同划过寂静夜空的绚烂烟花,在瞬间迸发出极致璀璨夺目的光芒后,终究会缓缓消散,归于深邃的平静。
颁奖礼过后的那几天,家里的电话、邮箱里的采访邀约、来自行业内外纷至沓来的祝贺,几乎要将人淹没。
林夕以她一贯的礼貌与日益练就的得体,一一应对着,表达感谢,婉拒过于商业化的合作,筛选着真正有价值的后续可能。
但她的心,那片经历过风暴也承载过盛誉的天地,却早已飞离了那片浮华,迫不及待地想要落回那个能让她灵魂真正安宁、呼吸变得绵长的归处。
一周后的一个周六午后,深秋的太阳仿佛也懂得了珍惜,光芒不再带有夏日的酷烈,而是像精心熬制的、已然冷却到恰好的蜂蜜,色泽温润,质感醇厚,透过温室那巨大的、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玻璃穹顶,慵懒而又慷慨地倾泻而下。
一道道清晰的光柱穿透略显潮湿的空气,可以看见无数细微的尘埃在其中缓慢、悠然地上浮、下沉,翩跹舞动,宛如无数个具象化的时光精灵,在无声地演绎着岁月的芭蕾。
温室里,依旧是那片由顾时韫亲手构筑、由两人共同守护的、生机勃勃的绿意天堂。
只是,与几年前相比,这个空间悄然多了一丝更浓郁的生活气息。在靠近温暖水源、光线最佳的一个角落,多了一张铺着厚实柔软鹅黄色软垫的藤制小摇椅,和一张高度恰好的、边缘被打磨得圆润光滑的原木色小桌子。
桌上,随意而可爱地散落着几本色彩鲜艳的儿童绘本——封面上是憨态可掬的动物,内页有着简单而温暖的故事;旁边,还停着几辆小小的、造型各异的合金玩具工程车,仿佛刚刚结束一场伟大的“施工”。
这是他们五岁的儿子,舟舟,在这个绿色王国里的专属小小领土。
此刻,顾时韫正站在一排长势极其茂盛、叶片阔大如伞的观叶植物前。
他微微弓着身,手里拿着一个铜制的细嘴喷雾瓶,正以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专注,将瓶内清澈的水液化为细密均匀的雾珠,轻柔地喷洒在那些油亮翠绿的叶片之上。
水珠滚落,洗去叶片上难以察觉的微尘,留下一片片晶莹闪烁的水光,仿佛为每片叶子都镶嵌上了无数细微的钻石。他穿着一件质感柔软的浅灰色亚麻衬衫,袖子被随意而整齐地挽到了手肘,露出线条流畅、肤色健康的小臂。
和煦的阳光从他侧后方照射过来,清晰地勾勒出他专注而沉静的侧影轮廓,那副标志性的金丝边眼镜的镜架上,也跳跃着一点金色的光斑。他的目光低垂,如同最严谨的鉴赏家,细致地流连于每一片叶子的形态、色泽与细微的脉络走向。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经年累月、与这些沉默生命交流所形成的、独有的内在节奏和难以言喻的温柔。
空气中,弥漫着湿润泥土特有的腥甜、植物叶片被水浸润后散发的青涩元气,以及他身上那股淡淡的、仿佛已与植物融为一体的、令人无比安心的草木根茎的清香。
林夕就坐在离他不远的那张属于她的藤椅上,膝盖上放着一台银灰色的、极其轻薄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幽幽地亮着,上面是她正在构思的新剧本的初步框架和零星灵感片段,但她的手指却久久未在键盘上落下。
她只是那样安静地、近乎贪婪地坐着,目光如同最柔和的光线,绵绵密密地追随着顾时韫在植物丛中移动、照料、观察的身影。
她那非凡的超忆症,此刻仿佛自动切换了模式,不再去试图记录任何宏大的场面、复杂的逻辑链条或是需要精确复刻的细节。它更像一架被调整到最精妙微距模式的相机,全心全意地捕捉着这个平凡秋日午后里,最细微、最容易被忽略的生命脉动:喷雾的水珠在特定角度下,于阳光中瞬间折射出的、转瞬即逝的微型彩虹;顾时韫的指尖在轻轻抚过一片龟背竹叶片背面、检查是否有潜在虫害时,那专注而温柔的弯曲弧度;他偶尔因为发现某株珍稀兰草悄然冒出了一片鹅黄嫩绿的新叶时,嘴角那几乎难以察觉、却真实存在的微微上扬;甚至是他平稳绵长的呼吸所带来的、胸膛极其轻微的起伏韵律……这些瞬间,细碎如同沙滩上的贝壳,平凡如同空气中的尘埃,却比颁奖礼上那令人眩晕的聚光灯、震耳欲聋的掌声、以及无数仰望艳羡的目光,更让林夕感到一种从灵魂深处满溢出来的、扎实的充盈感和近乎神圣的内心安宁。
舟舟此刻并没有待在温室里。五岁的小男孩,身体里仿佛装着一台永动机,正由保姆阿姨看护着,在屋后那个用防腐木围起的小院子里,跟着平板电脑屏幕上、苏小悠阿姨通过视频实时教学的“儿童趣味功夫操”,像一只精力无穷、活泼欢脱的小猴子,有模有样却又不可避免地笨拙可爱地上蹿下跳。偶尔,隔着温室的优质隔音玻璃,能隐约传来他模仿发力时稚嫩的“哈!哈!”呼喝声,以及保姆阿姨带着宠溺笑意的、提高音量的提醒:“舟舟小心,别摔着!”这些来自外界的、充满生命力的喧闹,被玻璃过滤后,变得模糊而遥远,反而成为一种令人心安的、充满烟火气的背景白噪音,恰到好处地衬托出温室内部这片由植物呼吸和爱人陪伴共同营造的、深邃而温暖的静谧。
顾时韫细致地打理完那一排观叶植物,直起身,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脖颈。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在温室内那片熟悉的、由各种绿色层次构成的模糊视野中搜寻。视线掠过林夕所在的方向,虽然没有精准的视觉聚焦,无法看清她此刻脸上的表情细节,但那个模糊的、穿着米白色柔软羊绒毛衣的熟悉身影轮廓,以及空气中悄然弥漫开来的、独属于她的、混合了清甜橙花香气与淡淡纸墨书卷气息的味道,像一组独一无二的生物识别信号,让他瞬间便无比确认了她的存在与方位。
他迈开步子,走向她,鞋底踩在温室冰凉而坚实的石板地面上,发出轻微却富有规律的声响,如同某种安心的节拍。
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自然地在她身旁的另一张藤椅上坐下,伸手拿起旁边小几上那杯晾至温度刚好的柠檬水,仰头喝了一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
林夕从沉浸的凝望中回过神,轻轻合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侧过头,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阳光透过层叠的玻璃,在他浓密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了一片细密如梳齿般的阴影,随着他眼睫的轻微颤动而晃动。“忙完了?”她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午后特有的、猫一般的慵懒和满足。
“嗯。”顾时韫放下水杯,杯底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叩”声。
他将目光转向她,尽管视觉无法提供清晰的影像,但他全身的感官仿佛都在努力“拼凑”和“感觉”着她此刻的状态——那是一种卸下所有外在光环与压力后,全然放松的、内里宁静的舒适感。“新剧本有思路了?”他顺着她通常的工作节奏问道。
“还在摸索,像在迷雾里找路。”林夕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焦虑,只有探索过程中的平和。她伸展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腰背和手臂,像一只在阳光下晒得餍足的、舒展身体的猫,“感觉拿完那个奖,站在那个所谓的顶峰之后,心里反而有点……空落落的。好像完成了一个很重要、也很漫长的阶段,一下子不知道该把力气往哪里使了。”
顾时韫理解地点点头,他经历过类似的、在重大科研项目取得突破性进展后的短暂真空期。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用全身心感受着温室里包裹着他们的阳光的温度、植物蒸腾出的湿润水汽、以及这份来之不易的、共享的静谧。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个与自己有关的、年代久远的故事:“记得我刚刚被确诊为重度脸盲症的时候,非常焦虑,甚至有些绝望。
觉得这辈子,可能就只能永远困在实验室这个方寸之地,与这些不会‘变脸’、形态相对固定的植物打交道了。
外面的世界,那些需要频繁识别人脸的社会交往,对我来说太复杂,也太……危险。”
林夕静静地听着,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打断。
她知道,这是他难得主动提起的、关于过去脆弱时刻的回顾,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信任与分享。
“后来,”顾时韫继续道,嘴角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却真实存在的温暖笑意,“遇到了你。生活,好像一下子就从一篇逻辑严谨却色彩单调的学术论文,变成了一部……嗯,用你们编剧的行话来说,一部充满了意外转折、戏剧冲突,但最终走向温暖治愈的剧本。”
他顿了顿,似乎在记忆的海洋中打捞着合适的词语,来描述那种复杂而奇妙的转变:“这剧本里,有最初因为认错人而产生的尴尬误会,也有误会冰释后,那种豁然开朗的释然与靠近;有来自外界的质疑风雨和恶意攻击,但也有我们背靠背并肩作战时,从彼此身上汲取的温暖与力量;有日常生活中,因为认知方式不同而产生的琐碎摩擦,但更多的是,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需要刻意去做,只是安静地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就能感受到的那种……深入骨髓的安心。”他抬起手,在空中随意却又有力地比划了一下,仿佛在描绘那些无形无质、却真实塑造了他们生活的轨迹与情感纽带,“你看,这个温室,以前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可以躲避社交压力的避难所,和一个进行植物学研究的工作站。而现在,”他的目光柔和地扫过周围熟悉的绿意,扫过角落那张属于舟舟的小椅子,“它成了我们的家一个不可或缺的部分。这里有你的气息,有舟舟留下的玩具和笑声,有我们共同度过的无数个像今天这样的午后。”
他这番没有任何华丽辞藻、朴素至极的诉说,却像一只温柔的手,深深触动了林夕心中最柔软的那根弦。她想起自己曾经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被海啸般汹涌而来的、无法控制的记忆细节折磨得痛苦不堪,拼命地渴望能像普通人一样拥有“遗忘”的能力,渴望一种不被过去纠缠的、轻盈的“普通”。
而如今,她就坐在这里,那些曾经的痛苦记忆依然客观地、清晰地存在于她大脑的某个分区,如同硬盘里无法删除的数据,但它们却奇异地不再具有杀伤力,不再能轻易将她拖入情绪的深渊。它们变成了生命背景里一段段已经播放完毕、音量被调到最低的乐章;而 foreground(前景)中,无比清晰、鲜活、占据了她绝大部分感官与情感的,是眼前这个温柔而坚定的男人,是院子里儿子那充满生命力的、活泼的身影,是这满室流淌的、蜂蜜般醇厚的阳光,和这片沉默却蓬勃的、无边无际的绿意。
“我以前,也总想拼命摆脱我的记忆,觉得它是个甩不掉的沉重包袱,”林夕轻声接话,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那片被温室玻璃框住的、湛蓝如洗的秋日天空,“现在好像……终于慢慢地,学会了和它和平共处。
甚至,在某些时刻,会生出一点微妙的感激。感激它,能让我如此清晰、如此完整地,记住生命中有你的每一个瞬间,无论是重要的,还是微不足道的。就像此刻,阳光在你睫毛上投下的阴影,你手指拂过叶片时的力度,还有你刚刚喝水时,喉结滚动的样子……所有这些,都会被我好好地收藏起来。”
顾时韫静静地听着,然后伸出手,在空气中略微探寻了一下,便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她搭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握住。
他们的手,一个带着常年接触植物、土壤和实验器皿留下的、略显粗糙却温暖的触感,一个指尖因长期敲击键盘而带着一丝微凉与细腻,此刻紧密地交缠、相扣,彼此的体温透过皮肤,缓缓地、坚定地相互传递、融合。
“所以,”顾时韫总结道,声音低沉而充满了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磁性魅力,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验证的自然定律,“没有什么阶段,是真正的终点。获奖不是,我们身上这些所谓的‘特别’也不是。
它们都只是生活这本厚书里,一个被翻过去的章节,无论这一章是跌宕起伏,还是平静温暖。”他握紧了她的手,力道传递着无比的确定,“重要的是,当我们合上这一章的时候,我们还在彼此身边,握着对方的手,并且,内心依然充满了对下一章未知内容的、共同的期待与好奇。”
他的话,像一阵温和而带有清理作用的风,轻轻吹散了林夕心中那一点点获奖过后、如同盛宴散场般的微妙虚无与失落感。是啊,生活的本质,其最动人、最坚韧的部分,难道不正是由这些看似循环往复、平淡无奇,却蕴含着无限深刻温暖与生命力的日常碎片所编织而成的吗?颁奖台下的光环终会随着时间褪色,媒体的焦点也总会移向他处,但温室里的阳光,却会年复一年,在每一个相似的午后,如期而至,恒久地温暖着这一方天地,以及天地间的他们。
这时,温室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一条缝,舟舟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进来,鼻尖上还滑稽地沾着一点在院子里玩闹时蹭上的黑褐色泥土,一双遗传了林夕的、亮晶晶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想要分享喜悦的兴奋光芒:“爸爸!妈妈!我的超级功夫操全部练完啦!阿姨说我现在可以进来玩一会儿,不打扰你们!”
顾时韫和林夕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望向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相视一笑,眼中充满了为人父母的温柔与爱意。“进来吧,小心点,别碰倒了爸爸放在那边的宝贝花盆。”林夕柔声应道,语气里满是纵容。
舟舟得到许可,立刻像一只被解除了束缚的、快乐的小鸟,“嗖”地一下飞了进来。他先是熟门熟路地跑到顾时韫身边,努力鼓起自己其实并不存在的小胸肌,用小手拍着,炫耀道:“爸爸你看!我的肌肉!是不是变厉害啦!”然后,又不待回答,便转身扑到林夕腿边,仰起小脸,好奇地看着她膝盖上那台合着的、闪着金属冷光的电脑:“妈妈,你是在写新的故事吗?是关于会飞的超级英雄,还是关于很大很大的机器人的?”
林夕被儿子天真烂漫的问题逗笑,伸手温柔地摸了摸他柔软微湿的头发,笑道:“也许吧,不过妈妈这次想的,可能是一个关于……‘家’和‘爱’的故事。”
“家”和“爱”是舟舟熟悉且能理解的词汇,他似懂非懂,但却满意地点了点小脑袋。随即,他的注意力就被墙角一株刚刚开放、形态奇特、颜色绚丽的兰花彻底吸引了,立刻跑过去,蹲在地上,小手托着腮,开始了属于他自己的、充满好奇与想象的“植物学研究”。
温室里再次恢复了安静,但这一次的静谧,与先前两人世界的宁静不同,它融入了孩子稚嫩而清浅的呼吸声,偶尔对着一片叶子提出的、充满童真的疑问,以及那微小身体里散发出的、蓬勃的生命能量。
顾时韫重新拿起那个铜质喷雾瓶,走向温室的另一侧,开始照料那些对湿度要求更高的娇贵花卉;林夕重新掀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指尖在键盘上找到位置,开始尝试着落下,灵感似乎在这份混合了亲情与爱情的温暖氛围中,开始悄然汇聚,缓缓流淌;而舟舟,则完全沉浸在他自己发现的、那个由奇妙植物构成的微观世界里,自得其乐。
阳光在不知不觉中缓缓移动着角度,将三个高低不同、亲密无间的身影逐渐拉长,最终在地面上温柔地交织、融合在一起,难以分割。没有过多的言语交流,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无需言说的默契陪伴,如同空气般自然存在。
周围,数百种植物仍在进行着它们沉默而伟大的光合作用,时间仿佛也被这满室的绿意与温情所感染,在这里心甘情愿地放缓了脚步,缓缓凝结成一块巨大的、质地温润、色泽温暖的琥珀,将这份平凡却珍贵的日常,永恒地封存其中。
这就是他们的生活,褪去了所有传奇色彩与外界赋予的光环之后,最本真的模样。没有永恒不息的激情澎湃,却有细水长流、深入骨髓的脉脉温情;没有时刻被万众瞩目的喧嚣热闹,却有一方属于彼此的天地里,无声而坚定的相互守望。
对于曾亲身经历过命运巨浪、深知平凡日子何其珍贵的林夕和顾时韫而言,能够拥有这样的日常,拥有彼此和舟舟,已是命运所能给予的、最慷慨、也最坚实的馈赠。
温室的厚重玻璃,如同一位沉默而忠诚的守护者,将外面的世界喧嚣与渐起的秋寒隔绝开来,坚定不移地守护着这一方小小的、却充满了爱与无限生机的内在世界。
而在这个由他们共同构筑的世界里,他们是彼此在茫茫人海与时间洪流中,最清晰、最可靠的坐标;是对方无论视觉清晰与否,心中永恒不变的、最熟悉的容颜。
这,便是烟火人间里,最平凡,也最动人、最接近永恒的幸福真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