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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军费之争 朝堂之上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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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朱雀门外已经停满了各路官员的轿子。
顾凌霜穿着紫色朝服站在勋贵队伍的最前面。肩膀上传来的隐约温热感,是昨夜药膏的效果,像一层无形的屏障帮她抵挡着清晨的寒意。她的目光扫过人群,看到了站在文官队列中后段的林清禾。对方身姿笔挺,脸色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昨夜军营送药、雪夜遇险的那些事从未发生过。
“陛下临朝~~”内侍尖细的唱报声响起,打破了黎明的寂静。
百官按顺序走进宏伟的金銮殿。皇帝李弘坐在龙椅上,面容在冠冕的珠串后面看不太真切,声音带着惯常的倦意:“众爱卿平身,今天有什么事要奏?”
短暂的安静后,兵部尚书周奎第一个站了出来,情况正如顾凌霜所料。
“陛下,北狄的使团很快就要到京城来谈边境互市和今年岁贡的事了。但我们北边的防线太长,很多关隘年久失修,将士们的军饷也一直短缺。臣恳请陛下批准追加五十万两军费,加固边防,这样才能在谈判中占据主动,扬我国威!”
户部尚书立刻站出来反对,说国库紧张,到处都要用钱,五十万两不是小数目。
顾凌霜冷眼看着这出例行公事般的争论,正准备出列说明北疆的真实情况,一个清亮却坚定的声音却抢在了她前面。“陛下,臣有本奏。”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望去,站出来的是御史林清禾。她手持玉笏,微微垂着眼,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兵部申请五十万两军费,数额巨大。但根据御史台的核查,兵部上月刚核销完上一批军械的款项,里面弓弩的报价比市价高出三成,甲胄的数量也和兵册对不上,差了足足两千套。臣想请问周尚书,旧账还没算清楚,新的款项凭什么拨付?”
大殿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周奎脸色一下子涨红了,急忙辩解:“林御史!军械采购涉及军工制作,成本自然比民间高!至于兵册差额,那是各地卫所正常报损,手续齐全,怎么能说不符?”
林清禾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带着穿透力:“报损文书我已经仔细看过了,很多地方含糊其辞,甚至有三个卫所上报损毁甲胄上百套,但那些卫所的总编制才五百人。这种漏洞,尚书大人怎么解释?”
“你!”周奎一时语塞,转向皇帝躬身道,“陛下!林御史刚进朝堂不懂军务,只看账面数字就胡乱猜测动摇军心,实在不该!”
龙椅上的李弘抬了抬手,止住了争吵,目光转向顾凌霜:“顾爱卿,你常年驻守北疆,对边防军备最了解。你觉得,这军费该不该拨?”
一瞬间,所有的压力都集中到了顾凌霜身上。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有关切的,有审视的,还有掌印太监曹安那看似平和,却深不见底的注视。
她迈步出列,拱手,声音沉稳有力:“回陛下,北疆防线确实需要加固,将士们也急需足额军饷稳定军心,五十万两是实际所需。”她话锋一转,“不过,林御史提到的军械账目问题也确实存在。军费是国家的血脉,如果中途被蛀虫啃噬,不仅不能强军,反而会损害国本。臣认为,军费应该拨,但必须另外设立监察机制确保专款专用,每一两银子都花在刀刃上。”
这个方案既没支持周奎也没完全赞同林清禾,而是走出了第三条路。既满足了边防需求,又试图堵住贪腐的漏洞。
林清禾微微侧过头,极快地看了顾凌霜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周奎脸色难看,却找不到理由反驳。
皇帝李弘沉吟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顾爱卿说得有道理,军费要拨,规矩也要立。就按顾卿说的办,由…嗯,就由御史台派人,协同兵部一起督办这笔军费的使用,必须账目清晰用途明确。”
“陛下圣明!”
退朝的钟声敲响,百官依次退出金銮殿。
顾凌霜走在前面能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一直跟着她。她故意放慢脚步,在宫门口整理了一下袖口。
林清禾走了过来,在她身边短暂停留,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将军好算计。既拿到了军费,又顺理成章地安插了监察。”
顾凌霜看着前方,语气平淡:“林御史公正严明,正适合这个位置。难道是怕了?”
林清禾的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分内之事,没什么可怕的。只是将军别忘了,负责监察的人,未必总会按照您的意愿行事。”
“我行事只求问心无愧。”顾凌霜转过身,终于正视她,“倒是林御史,昨晚受了惊吓,今天又在朝堂上和人争辩,没什么事吧?”
这话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林清禾迎上她的目光,坦然回答:“劳将军挂心,下官没事,只是那个刺客……”
“还在审。”顾凌霜打断她,“有结果了自然会告诉你。”
两人目光交汇,片刻后,林清禾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轿子。
顾凌霜看着那抹青色身影消失在轿帘后才走向自己的马车。副将秦岳早已等在车边,低声道:“将军,昨晚那个刺客嘴很硬,用了刑也只说是收钱办事,问不出幕后主使。”
顾凌霜并不意外:“派来行刺御史的死士没那么容易开口。继续审,重点查他身上的衣服、武器的来源,还有最近京城里有没有可疑的生面孔。”
“明白。”
回到镇北侯府,顾凌霜换下朝服,让手下都退下,独自坐在书房里。桌上是摊开的北疆地图,她的思绪却难以完全集中。林清禾的身影,以及她提到的“朱颜酡”之毒,总在不经意间冒出来。
她摊开手掌,昨夜林清禾指尖那微凉的触感似乎还在。那个看起来孤高清冷的御史身上,到底藏着多少秘密?林家祖传的医书,对北狄奇毒的熟悉,还有她对顾家往事的了解…这一切,绝不只是“记得一位故人”那么简单。
“砚歌。”她唤了一声。
顾砚歌应声而入,她年纪虽轻,眼神却已透着军人的锐利:“将军,有什么吩咐?”
“去仔细查一下御史林清禾的底细。特别是她祖母裴氏娘家的情况,还有林家是不是真像她说的祖上当过太医,又是因为什么辞的官。”
“是!”顾砚歌领命,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将军,您是在怀疑林御史吗?”
顾凌霜的手指划过地图上北狄王庭的位置,眼神深邃:“不是怀疑,是想弄明白。知道得越多,才能判断她是敌是友。”或者说,才能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和她打交道。
另一边,林清禾回到了自己简朴的府邸。
她让老仆退下,独自坐在书房里,手指按着眉心,卸下了朝堂上那副冷静自持的面具,露出一丝疲惫。和兵部尚书当庭对峙看似占了上风,实则非常危险。周奎背后是掌印太监曹安,今天这事,肯定已经被记上了一笔。
她铺开一张信纸,拿起笔蘸了墨,却迟迟没有落下。脑子里浮现的是顾凌霜在朝堂上提出“监察”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精明。那个女人绝不像外界想的那么简单,她懂得利用规则,甚至懂得借力打力。
自己昨夜冒险去送药,今天就在朝堂上得到了这个“监察”的职位,是巧合,还是也在她的计划之内?
林清禾轻轻摇了摇头。不管是不是算计,这条路既然已经开始走了就没有回头的余地。她必须借助这个机会更深入地接触兵部,才有可能找到与当年顾家军覆灭、以及可能与自己家族冤案相关的线索。
而顾凌霜…她想起医书上关于“朱颜酡”的记载,毒性极烈,深入肺腑,每月十五发作时痛苦万分,如果不能及时施针缓解,三年之内必定武功全失,形销骨立而死。下毒的人心思何其歹毒。
她放下笔,再次从暗格里取出那本《林氏医典》,翻到记载“朱颜酡”的那一页。纸张已经泛黄,但字迹清晰。除了解毒方法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注释:“此毒阴损,非北狄王室不可得,然其炼制之法,疑似源自宫中旧方。”
宫中旧方。
林清禾的手指轻轻拂过这四个字,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坚定。无论前面是龙潭还是虎穴,她都必须要走下去。为了祖母临终前的嘱托,也为了…那个在雪夜里,给了她一个理由并肩同行的人。
夜色渐深。镇北侯府的书房里,烛火依然亮着。
顾凌霜听着秦岳的汇报,刺客的线索几乎为零,好像那个人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这反而让她更加确信,对方手脚干净,背景极深。
“将军,还有一件事。”秦岳压低声音,“我们在宫里的眼线传来消息,今天退朝后曹公公去了陛下寝宫,待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
顾凌霜眼神一凛:“知道了,继续盯着,但要格外小心,别让曹安那只老狐狸发现。”
“明白。”
秦岳退下后,顾凌霜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浓重的夜色。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弥漫在空气中。北狄使团快要到了,朝中暗流涌动,军费之争仅仅是个开端。而林清禾这个突然出现的御史,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不断扩大。
她想起林清禾那双清亮的眼睛,想起她说的“下官只忠于事实与律法”。
在这复杂诡谲的朝堂里,这样的坚持不知道算是天真,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勇敢。
也许,她真的可以…试着相信她一次?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顾凌霜压了下去,十年来的风风雨雨早就教会她:信任是这世上最昂贵也最危险的东西。
可是肩膀上那残留的、真实的温热感,又该如何解释?
夜还很长。京城这盘大棋才刚刚开始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