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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裴绍卿 这疤怎么回 ...

  •   裴绍卿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目光却落在她腕上。那是道陈年旧疤,细细长长,利落地划过她纤细的手腕,泛着浅浅的白。

      他擒起她的左手,举到眼前,拇指悬在疤痕下方。他想碰又不敢碰,指尖蜷了蜷,最终还是落下,沿着走向,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其实已经很淡了,但摸上去,还是能感觉到一道微微隆起的棱线。

      “这疤怎么回事?”他嗓音低沉。

      时安没有看他,目光落向窗棂。那里有道裂纹,从左下角斜斜延伸开来,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她盯着那道裂纹,数它有几处分支。

      “就是你想的那样。”她说。

      “刚来的时候试了下,没成,就算了。”

      裴绍卿被她轻描淡写的语气刺了一下,不由得定睛看她。

      一个人要有多绝望,才会拿刀对准自己的手腕?

      一个人又要有多坚韧,才能在失败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活下去?

      霎时间,前前后后的事,全都串了起来——

      她冒充母亲的人、与胡管事结怨、故意惹恼他,桩桩件件,没有半分惜命的意思。

      她依然在求死,以一种曲折的方式求死。

      裴绍卿不自觉加重手上的力道:“你是想说你连死都不怕?”

      “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他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嘲讽,“还有必要同我吵么?干脆找个地方抹脖子算了。”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过分。

      她果然扭头瞪了过来。他下意识想解释,他不是那个意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算了,她爱怎么想怎么想。

      “看什么看?”裴绍卿冷哼一声,“你瞪我也没用!我告诉你,你气?老子比你更气!你宁可绕个大弯子去求我母亲,也不肯求我——我裴昭裴绍卿活了二十年,还没被人这么瞧不起过!”

      时安一直盯着他。他总能三言两语就能刺得她浑身不自在。所以她才会想去求王妃。至少,王妃眼里,她只是一个亟需被处理的麻烦,而不是一个等着被驯服的玩物。求裴绍卿?不如一刀捅死她。

      盯着盯着,她目光忽然就亮了。

      他这是……

      不甘心?不甘心她宁可求一个吃斋念佛的妇人,也不肯求他?

      时安哑然失笑,他又不是什么稀世珍宝,人人都该对他趋之若鹜,可转念一想——

      既然他不甘心,何不让他一直不甘心下去?何不让他的不甘心成为牵绊他的缰索、驱策他的长鞭?

      一颗出身高贵又心有不甘的棋子,简直千载难逢!靠不住又如何?靠不住的棋子,好歹也是棋子,可若两手空空、却连上桌对弈的资格都没有。

      于是,她默默垂下眼睫,在心里默数:一、二、三。

      半晌,她才开口。

      “我以为,只要攒够了钱,等官家大赦,我便能脱籍。可三年了……末等丫鬟月例五百文,我一文也不舍得花。”

      “你不知道,冬天府里给的被子根本不够厚实,自己弄些芦花,请人絮一床,竟然也好意思收一百文,我舍不得,就把所有衣服穿在身上再睡。冷得实在睡不着的时候,我就数铜板,一枚枚地数,数到天亮。”

      “熬了三年,我才攒了两贯钱。两贯钱够做什么?连给衙门书吏递个话都不好使。”

      她深吸了一口气,眼泪簌簌落下,一颗接着一颗,想用好裴绍卿这枚棋子,光靠算计肯定不行。她必须给点真实的东西。

      不能全是真心,那太假了,她也给不起,真给了,他也未必肯信。

      须得在假意里,掺进一两分真情。余下的,交由自己去品,最好让他觉得——

      哦,原来她也不是全然在演。

      她抬手,在脸上胡乱一抹,眼泪反倒越抹越多。

      “我心里明白,我这是在骗自己。那些钱,哪怕我攒一辈子都攒不够。可我不敢停下来,停下来的话,我总会去想,要是那把火把我烧死了就好了,要是那伤口上的血在流多一点就好了……”

      小时候,她看过一出名叫《赵氏孤儿》的南戏,以为主角就该手起刀落、快意恩仇。

      现实却是,仇家安然无恙,一路高升做了大官。而她呢?光是活着,就已经很费力了。

      她苦笑道:“那天我难受极了,我以为我要死了,心里居然还挺高兴的,终于可以解脱了。可你来了,你还抱住了我。我想,只要能拿到放良文书,清白算什么?名声算什么?反正我什么都没有了,再失去点什么,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她嘴唇颤了颤,好半天才挤出后面的话,“那么好的机会,我却不知道要怎么利用……”

      她低下头,眼泪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我骗自己说不就是勾-引一个男人吗?有什么难的?可是我根本不知道要如何面对你……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这大概是她今晚唯一一句不掺任何矫饰的话了。

      她从小在军营长大,整日只知骑马射箭,哪里晓得男女之间的弯弯绕绕。

      有次,季太尉的小郎君来找她。

      她正在擦弓,眼前光线骤然一暗,瞥见有人堵在她身前。她头也没抬:“有事?”

      季小郎君攥紧了手里的东西,清咳一声:“那个……听说你昨天骑射又赢了章教头?”

      “嗯。”她终于抬眼看他,眉头却拧了起来,“你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发烧了就找军医啊。”

      “我没病!”季小郎君把手里的东西往前一递。是个歪歪扭扭的木雕。“送给你。”

      她愣了一下,随即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他:“什么意思?”

      “就是……想让你带着,保平安。”

      “呵。”她站起身来仰头看他,对方高出她半个头。

      “你是不是觉得我昨天赢章教头赢得悬?觉得我需要保佑?”

      “不是——”

      “那就是觉得我骑术不行,怕我哪天摔下马?”她冷笑一声,“姓季的,你要是想切磋就直说,别拐弯抹角的。”

      季小郎君急得额头冒汗:“不是,不是,我是——”

      “行了,校场见。我让你三箭,输了别哭。”她把弓往肩上一扛,顺手将平安符塞回他手心,“这东西你自己留着吧。”

      季小郎君举着平安符,呆呆地立在原地。他身后几个偷看的军士笑得东倒西歪。

      季小郎君尚且如此,裴绍卿就更不必说了。

      厢房内,烛火自顾自地燃着。鲜红的烛泪顺着莲瓣底座缓缓淌下,拖出几道蜿蜒的痕迹。

      裴绍卿用食指刮走她眼下的泪水:“你这话什么意思?”他早就注意到她不再以奴婢自居,也不再唤他小殿下,一直你啊我地说,却懒得纠正。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相处……真的不知道……”她头垂得更低。

      裴绍卿冷哼一声,没有搭腔。

      她便自顾自道:“所以我才选了最蠢的办法。故意惹你生气,叫你厌烦我。这样我就不用去想那些想不明白的事了。”

      “可惜……”她扯了扯嘴角,“没有成功……”

      裴绍卿本想像往常一样刻薄两句,可话到嘴边,他却沉默了,沉默了好一阵子,才硬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成功了又如何?你那不是去报仇,你那是去送死!”

      不等时安开口,他又说。

      “别这么看我,我又不傻。你一个罪臣之女,宁可豁出清白也要拿到放良文书,总不能是为了回老家种田吧。”

      “你当渭州是什么好去处?泾原路守将是杜浚,你不知道?四年前就是他丢的太原。冬至马上就要到了,黄河水一旦结冰,靺鞨人南下,你觉得他还会管渭州死活?”

      时安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我知道。”

      “那你还要去?!”

      “我要去。”

      裴绍卿胸口一窒:“你拿什么复仇。陷害?刺杀?还是像对付我一样,找个能用的男人,再睡一次?”

      “这就不劳小殿下费心了。我自有我的办法。”时安皱了皱眉。

      “你有办法?”裴绍卿眸中尽是暗色,语气中的酸意压都压不住,“你有什么办法?你能有什么办法?”

      时安无视了他的诘问,微微歪头道:“你为什么觉得,我要找个男人再睡一次?”

      “哈?”裴绍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底怒意瞬时僵住。

      趁他失神的刹那,时安往前迈了一步,几乎贴上她的胸膛:“我已经睡过一个了。”

      她仰起脸,目光清澈又蛊人:“我为什么还要去找别人呢?”

      “你……”裴绍卿心头猛地一颤,悄然泛起一丝隐秘的雀跃。可这雀跃转瞬即逝,他硬生生偏过头,避开她勾-人的目光,冷哼道:“你倒是会贫嘴。”

      心里却是另一番计较,谁说她不会和男人相处的?她这不是挺会和男人相处的么。更可笑的是,他明知她在算计,竟还觉得受用,甚至还想看看这小狐狸,究竟能翻出多大浪来。

      这般想着,他有些别扭地问:“那你想如何?”

      “我想要胡管事的位置,我想要当您院里的管事。”时安熠熠地答道。管事之位,又能攒到钱,又有机会出府,无疑是个不错的开始。

      裴绍卿愣了一瞬,以为自己听错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裴绍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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