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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程时安 不然您这一 ...

  •   入夜。

      胡管事张罗着点灯。

      庭院里的石灯沿着抄手游廊一盏一盏亮了过去,恰照到坐在木箱上的时安。

      胡管事从家丁手里接过提灯,不紧不慢地踱了过来。末了,他用灯笼碰了碰时安的裙摆,皮笑肉不笑地问:“程娘子怎么在这儿?”

      时安没动,甚至没有正眼瞧他。既然双方已经撕破脸皮,那些虚礼也就没有必要了。她盯着自己并拢的膝头,故意叹道:“管事来的正好。小殿下赏下的东西太过贵重,奴婢身份低微,又没个去处,实在担待不起,只好一直在这儿坐着了。”

      “哟,还记得自己是个奴婢呢?”

      胡管事嗤笑一声,向上提了提灯笼。光直直地打在时安脸上,似要照清她的每一处神情。

      “我还以为,程娘子凭着攀龙附凤的本事,已经当上姨娘主子了呢?”

      攀龙附凤四个字,他咬得又重又缓,叫周遭竖着耳朵的仆役刚好听见。

      时安依旧垂着眼,不恼不怒。

      胡管事轻哼一声,嘴角讥诮更甚。

      “就算当不成姨娘,你如今也是小殿下疼过的人了……”

      “这钱,是小殿下亲口吩咐赏下的,有什么不敢担待的?”

      “至于去处……小殿下不发话,我们这些做下人的,谁敢擅专?”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竟然恳切起来。

      “你原先不是外院洒扫的么?那下房虽然简陋,但到底是个遮风挡雨的地儿。”

      “要不……先回去将就一宿?”

      时安终于抬眼,目光清泠泠地回望过去:“您既然管不了奴婢的事……又何苦劳心费力来盘问奴婢?”

      说着,她微微偏头,仿佛真的困惑:“莫非……是在王妃那儿递不上话?告不上状?”

      “你!”胡管事本就不是多有耐性的人,被时安这么一激,邪火直冲天灵,手指发颤指着时安道:“你等着!你给老子等着!信不信明日王妃一发话,你这条贱命连进窑子都不配!”

      时安唇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是吗?您昨天好像也是这么说的。”

      “贱-人!”胡管事扬手便朝时安脸上扇去。可惜巴掌还未挨到时安,就被时安一把扣住。

      胡管事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扇她。那时安也就没有必要再客气了。她捏住胡管事手腕,反手抽了他一记耳光,让他也尝尝巴掌的滋味。

      啪的一声,恰似年三十的鞭炮,炸得十分响亮。

      院中仆役听到动静,纷纷看了过来。

      胡管事不可置信地捂着自己的脸庞:“你、你竟敢……”他左顾右盼想要喊人。

      谁成想,被他盯上的仆役们,挨个低下了头,竟无一人敢应他。

      不远处有脚步声穿过前庭转至廊下。

      这时,有人喊:“小殿下回来了。”

      仆役们借口避讳主上,能退则退,谁也不想淌这趟浑水。

      时安将胡管事的腕子捏得更紧。

      “嘶啊——”胡管事痛呼出声。腕骨疼得几欲断裂。他咬牙切齿地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时安眯了眯眼睛,“管事不是想定我的罪么?光在这儿放狠话有什么用。不如闹一场,让王妃也听听,奴婢是怎么欺瞒小殿下的。不然……”她略顿,唇角勾起笑意,“不然您这一巴掌,岂不是白挨了?”

      话音刚落,时安感到有什么东西从指缝间溜走。随即袭来一阵晕眩。她皱了皱眉,强压下这片刻的不适。

      对面,胡管事瞳孔倏地缩,颊边横肉在灯光下隐隐抽抽。

      好半晌,他咧嘴怪笑一声,瞳孔空洞无神:“说得对……我这一巴掌,可不能白挨。”

      这般失智模样弄得时安一愣。

      恰此时,廊下的脚步由远及近,停在不远处。

      时安甩脱胡管事的手,回头望去。

      只见一位衣着体面的妇人,领着四五名长相周正的丫鬟,不动声色地立在她身后。

      胡管事见来的不是小殿下,顿时大喜过望,捧着脸颊迎了上去:“刘管事!您来得正好,您瞧瞧……”说着,他打开手,露出时安扇肿的脸颊。

      刘管事冷眼瞧着胡管事这连说带比划的模样,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当即目光一转,落在时安身上,将时安上上下下过了一遍。

      早前胡管事同她倒苦水,说是有个反贼生的贱籍,不知怎的,竟爬上了小殿下的床,把小殿下迷得五迷三道,全然不顾规矩体统尊卑礼法。

      她还当胡管事是托大,如今看来所言非虚。

      静了片刻,刘管事不疾不徐地问:“你就是程时安?”

      “正是奴婢。”时安当即插手见礼。

      刘管事的到来,有多少是出乎她预料的?

      大约一点也没有。

      胡管事敢当众挑衅,定然是和王妃那边通了气的。那些腌臜闲话落到王妃耳里,王妃怎可能坐视不理?不过是要挑个避开裴绍卿的时机罢了。

      眼下王妃果真遣人来了。

      更妙的是,裴绍卿出去吃酒了,就算中途折返,也碍不了事。

      简直天助她程时安。时安暗自提了提唇角。

      刘管事神色未动,只静静地站着。

      一旁的胡管事急声问道:“可是王妃得了信特来处置这瞒上欺下的玩意儿的?”

      刘管事深吸一口气,按住太阳穴道:“怎么大声作甚!我叮嘱你的事,你是一桩都没往心里去吗?”来之前,她就再三叮嘱过他,此事千万要避人耳目,他竟当众抖落出来?!

      胡管事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他分明都是按刘管事的话办的。只字不提安置之事,由着小殿下出去喝酒,任那贱籍坐在钱箱上不知所措。怎么就不记得她的嘱托了呢?

      再者说,两人同为管事,刘管事却当着贱籍的面这样质问,半分情面也不留。胡管事难免心生怨怼。

      刘管事见胡管事眉头紧锁,便知他没想明白各中关要,不由翻了一个白眼,暗道,不是说宫里来的都是人精么,怎么偏他拎不清?!

      懒得理会胡管事,刘管事朝时安摆手道:“随我来吧,王妃要见你。”

      胡管事嘴角动了动似乎想再说些什么。刘管事猜到大概,抬手止住,缓声补道:“胡管事留步,此处交由娘娘与老奴处理吧。”

      闻得此言,胡管事嘴角向下一撇:“到底是我眼皮子底下出的事,不和娘娘请罪……我这心里……堵的慌……”

      刘管事没理她,只略一偏头,对着身后几个奴仆说了声“走吧”,便领时安去见王妃了。

      胡管事僵了片刻,到底还是跟了上去。

      时值深秋,夜风呜呜咽咽地从檐下掠过。

      时安身上春衫单薄,冻得微微打颤。

      孰料,右手边的丫鬟竟趁机唾了她一口。唾沫星子混着热气糊在时安袖口。时安垂眸瞥过湿痕,而后缓缓抬眼,正看向那丫鬟。

      丫鬟咬牙切齿地瞪着她,眼里烧着火。

      时安自然知道她在恨些什么,她恨自己父亲当年的所作所为,但哪些很快就都不重要了,因为她很快就能拿到放良文书了。

      行至王妃院中。攒接成四斜毬文的隔扇从内打开。

      时安没来得及细看,便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她跄着往前踩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她没回头,只轻轻吸了口气,径直跨进了室内。

      屋中,临窗的大案上设着汝窑大盘,盘里磊着些娇黄玲珑的佛手,幽幽地吐着清芬。

      时安走上前,双手交叠,额头触向手背,朝座上的女人行了一个端正而恭敬的稽首礼。

      “奴婢程时安,参见王妃娘娘。”

      献王妃宋巧云端坐上首的梨花木椅中,指尖捻着一串菩提子,眼皮半垂,正一粒一粒地推数着圆润的木珠。

      时安跪伏在地,视野里只有地砖的青灰。

      忽地,她背后一扎。是王妃的目光落了下来,沉沉地落在她身上,仿佛要把她看穿。

      不知过了多久,只知道香炉中的线香已然烧短了大半截。

      宋巧云搁下菩提子,声音像是从香雾里飘来。

      “把头抬头来吧。”

      恰此时,一声嘶吼撕开了一室的静谧。

      “老奴要告发程氏欺主,狐媚惑上,秽乱府中!”

      胡管事与阻拦的丫鬟们撕扯推搡。一面挤开人,一面扯嗓喊,愣是将时安的罪状,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抖落了出来。

      这架势,俨然是把时安大闹一场的提议,当作了金科玉律,如同被时安控制了一般。

      明眼人都知道,胡管事这般大张旗鼓只会适得其反。胡管事却还当自己是在为小殿下铲除祸患,是替王妃清理门户,是立了大功的。他越说越激昂,想到事成之后,他必重得小殿下青睐,升调不自觉又拔高几分。

      座上,宋巧云一言不发。

      刘管事察出端倪,立刻三步并作两步赶到院门口,朝那拦门丫鬟递了个眼色。

      丫鬟会意,撂下眼前的烂摊子,匆匆去寻门仆了。

      今夜正好胡庚辛当值。

      这虽是他头一回靠近内院,却无暇观赏院中富贵气象。谁让他爹非挑这时候鬼哭狼嚎,那脸红脖子粗的模样,活像个输光家底的赌徒。

      胡庚辛一把捂住胡管事的嘴,连拖带拽地把人往远了拉,边拉边劝:“爹,快别喊了!再喊下去,贵人们厌弃你了,咱城西的院子怎么办?”

      被拖了半个院子,胡管事紧绷的身子,才慢慢放松下来。他像是全然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一般,一脸茫然地问,“庚、庚辛?发生什么事了?”

      “你说小殿下身边那个娘子不是王妃派的,是骗子,狐媚子,祸乱王府……”胡庚辛一五一十地复述道。

      “是、是这些道理没错……”胡管事脸上的困惑逐渐被后知后觉的惊骇所取代,“可、可这话我只敢在心里说……我、我怎么就……怎么就嚷出来了呢?不对,这不对……”

      他按住自己的右腕。那里被时安碰过,残留的触感,带着一股细微的麻意,经久不散。他下意识用拇指揉-搓那片皮肤,自言自语道:“邪性……真邪性……被她抓了一把后,这儿就一直不对劲,连带着连脑子也跟着不灵光……”

      “这贱籍……怕不是会什么歪门邪道吧……”他抬起头,看向王妃院子的方向,声音里掺了一丝罕见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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