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淡》潜沙一墨

2、初识 言淡和文清

　　开学已有两月，化学课也已安排了实验课。重点（1）班和普通（2）班是同一个女化学老师，韩雅婷，所以这两个班的实验课都是合班一起上。
　　第一次实验课，韩老师让言淡提前来准备实验。他做事认真细致，试剂标签永远朝向外，滴定管的活塞会提前涂好凡士林，连烧杯都按大小码得整整齐齐，从不用老师多叮嘱一句。
　　言淡捏着试管壁转了半圈，确认管壁没有残留的蒸馏水，才将最后一支试管轻轻放进铁架台的试管架里。他抬眼扫向墙上的挂钟，时针刚过下午两点十分，距离实验课还有二十分钟，足够他把剩下的试剂瓶清点完。
　　这时，实验室的木门被推开一条缝，带着走廊的风进来，吹得桌角的实验报告纸动了动。言淡没回头，右手已经拿起了桌上的容量瓶，左手扶着瓶身转了圈，确认瓶塞密封良好。
　　“那个…… 请问现在可以进来吗？”
　　声音带着点试探的雀跃，像刚落在窗台上的麻雀，轻轻啄着人的耳朵。言淡这才转过身，看见个穿蓝白校服的男生站在门口，校服领口的扣子没扣紧，露出一点白色的T恤边，手里攥着本皱巴巴的实验册，脸上堆着笑，眼睛亮闪闪的。
　　“还没到上课时间。”言淡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说完就转回去，继续把不同浓度的盐酸试剂瓶按序号排好，标签必须对齐，这是他从进实验室一贯就有的习惯。
　　脚步声“哒哒”地靠过来，带着点轻快的节奏，停在他对面的实验台边。
　　“我知道！”
　　男生凑过来，下巴差点碰到桌沿，眼睛盯着台面上的仪器转个不停，
　　“我就是想提前来看看。”
　　他伸手想碰一下滴定管，指尖刚碰到玻璃壁，又飞快收了回去，像怕碰坏什么宝贝。
　　“你是重（1）的言淡吧？李彦跟我说过你，年级第一，每次月考都把第二名拉开好远。”
　　言淡手上的动作没停，把酚酞试剂瓶往角落挪了挪，避免待会儿被碰到。他没接话，从小到大，总有人提“年级第一”，提得多了，就习惯和淡然了。
　　“我叫文清，普（2）的。”
　　男生见他不说话，也不尴尬，反而绕着实验台走了半圈，指着那支没碰成的滴定管问，
　　“这个就是滴定管吧？课本上说分酸式和碱式，怎么区分啊？我上次看图片，觉得长得差不多。”
　　言淡的指尖在酸式滴定管的活塞上顿了顿。他抬眼看向文清，对方正歪着头等答案，嘴角还带着笑，眼神里没有敷衍，全是真真切切的好奇，像个等着拆礼物的小孩。
　　言淡沉默两秒，终于开口：“有活塞的是酸式，橡胶管的是碱式。”
　　“哦！对！”文清拍了下脑袋，恍然大悟的样子。“我记混了，谢谢啊言淡。那这个移液管呢？”他又指向桌边那支细长的玻璃管，“是不是只能吸固定体积的？比如这支标着25mL，就只能吸25mL？”
　　“嗯。”言淡点点头，把刚才排好的试剂瓶又检查了一遍，确保没有放错。
　　文清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连珠炮似的。
　　“那酒精灯呢？点之前要检查灯芯长度，太长了会怎么样啊？会烧得太快吗？”
　　“烧杯加热的时候要垫石棉网，是怕受热不均炸了吧？”
　　“那个锥形瓶，除了装溶液，还能干嘛啊？”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很清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像夏天的雨落在树叶上，淅淅沥沥的，不吵，反而有点热闹。
　　言淡的回答始终简短，大多是“是”“对”“没错”，但文清从不在意，每次得到答案，都会笑着说 “哦原来是这样”“谢谢”“言淡你懂的真多”，然后继续问下一个。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几个学生说说笑笑地走过来。
　　李彦探头进来，看见文清正围着言淡问东问西，惊讶地喊了声：“文清？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说等我一起过来吗？”
　　他走进来，看到言淡，又压低声音对文清说，“你居然能让言大学霸开口？我听说他在班里都不怎么说话。上次有人问他数学题，他就指了指课本上的公式，没多讲一个字。”
　　文清回头冲李彦抬了抬眼，一脸骄傲地说：“我这不是态度诚恳嘛！言淡人挺好的，问什么都告诉我。”
　　他说着，又转向言淡，指了指桌上的酚酞试剂，“这个就是指示剂吧？滴进去会变粉色的那种？”
　　言淡还没来得及点头，实验室的门就被推开了。韩老师抱着实验讲义走进来，看到言淡和文清站在一堆仪器中间，明显愣了一下。她知道言淡性子静，平时别说主动跟普通班学生说话，就是重点班的同学找他讨论问题，他也只是极简地回应，今天居然在跟人讲仪器？
　　“言淡，你在给文清讲实验呢？” 韩老师走过来，翻了翻手里的分组名单，语气里带着点意外的笑意。
　　言淡刚要开口说 “是他在问”。
　　文清就抢先一步点头，笑得更欢了：“对，韩老师！我怕待会儿上课跟不上，就提前来请教言淡同学，他讲得可清楚了！”
　　韩老师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教室里陆续进来的学生：“很好，同学之间就该这样互相帮助。今天咱们做酸碱中和滴定，两人一组。言淡，文清，你们俩既然已经熟悉过器材了，就一组吧，言淡负责指导实验和记录数据，文清负责操作，正好互补。”
　　“好嘞，韩老师！”文清立刻应下来，转头看向言淡，眼睛亮晶晶的，像得了糖的小孩。言淡看着他的笑容，又看了眼韩老师，轻轻点了点头。
　　实验很快开始。言淡把实验记录本摊在桌上，笔尖悬在纸上，目光落在文清手里的滴定管上。他本来以为文清会像平时看起来那样跳脱，操作起来毛手毛脚，没想到对方握滴定管的姿势很标准，左手拇指和食指捏着活塞，右手拿着锥形瓶，轻轻地摇晃，动作很稳。
　　“现在加盐酸，慢一点。”
　　言淡盯着锥形瓶里的NaOH溶液，看着酚酞的粉红色一点点变浅，声音比刚才稍微柔和了点。
　　文清的呼吸放轻了，眼睛紧紧盯着滴定管的刻度，喉结动了动：“这样的速度可以吗？我感觉滴得有点快了……”
　　“再缓点。”言淡往前凑了凑，指尖轻轻碰了碰文清握着活塞的手。那只手有点热，还带着点紧张的微颤，“别慌，看液面下降的速度，一滴一滴来。”
　　文清被他碰了下手，愣了半秒，随即赶紧调整力道：“哦好！我慢慢来。” 他盯着锥形瓶，忽然喊了声，“欸！好像要变颜色了！”
　　“停。”言淡的声音及时响起。
　　文清立刻旋紧活塞，凑到锥形瓶前看了看：“变成淡粉色了！是不是到滴定终点了？”
　　言淡低头看了眼滴定管的读数，又看了眼锥形瓶里的溶液，在记录本上写下数据。“看这颜色，应该是到滴定终点了”，言淡轻轻说。
　　文清看向言淡，眼睛弯成了月牙，“言淡，今天全靠你指导，不然我肯定要重做好几次。”
　　言淡没说话，只是把记录本往他那边推了推，让他看自己写的数据：“下次可以自己算浓度，公式在课本上有。”
　　“好嘞！”文清立刻点头，凑过去看记录本上的字。言淡的字跟他的人一样，工整得没话说，每一笔都透着认真，连数据后面的单位都写得清清楚楚。
　　下课铃响的时候，文清主动收拾起用过的仪器。他把试管放进水槽里，挤了点洗洁精，认真地刷着管壁，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言淡则把实验记录本叠好，放进书包里，又检查了一遍台面，确认没有遗漏的试剂瓶。
　　“言淡，”文清洗完最后一支试管，甩了甩手上的水，“今天真的谢谢你。以后我要是有题目不会，能不能问你啊？”
　　言淡正在把滴定管放回柜子里，听到这话，回头看了他一眼。文清的头发有点湿，额前的刘海贴在额头上，脸上还带着没散的笑意，眼神里满是期待。他沉默了两秒，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一起走出实验室。走廊里的学生很多，吵吵闹闹的。文清走在他旁边，不停地说着话：“刚才李彦还说我肯定做不好，结果我一次就成功了，待会儿回去得跟他显摆显摆。”
　　“对了言淡，你平时除了学习，还喜欢干嘛啊？打篮球吗？”“咱们下次实验课还是一组好不好？我觉得跟你一组特别靠谱。”
　　言淡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在他问“你觉得呢”的时候，回个“还好”“可以”。走到楼梯口，文清要往二楼的普通班走，言淡要往三楼的重点班走。
　　“那下次实验课，咱们还一组啊！”文清停下脚步，又确认了一遍，眼睛亮晶晶的。
　　言淡看着他，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头发上，镀了层浅金色。他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清楚了点：“好。”说完，他转身往三楼走。
　　文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蹦蹦跳跳地往二楼走。刚走了两步，他忽然想起来，自己的实验记录本忘记拿了！肯定是刚才落在实验台上了。
　　文清正要往回跑，就看见言淡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他的实验记录本。
　　“你的本子。” 言淡把实验记录本递给他，语气还是淡淡的。
　　文清惊讶地接过笔：“哇！你居然注意到我忘带了！谢谢你啊，言淡！”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一起收进我的包里了”，言淡淡淡的说。说罢，言淡转身又往三楼走。
　　文清看着言淡离去的方向，笑了笑，又大声喊了一声“谢谢啊”，然后蹦蹦跳跳地往教室跑去，心里想着：言淡虽然话少，但人真的挺好的，这个“年级第一”也不像别人说的那般冷漠孤僻嘛！
　　而楼梯上的言淡，头也不回的走上了三楼，进了重点（1）班的教室，嘴角比平时多了一点极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