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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雁 董明云历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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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归雁】
一、谷雨·归舟
谷雨三日,雨丝绵得像酿坏的蜜。
竹云观山脚的渡口早废,却有一叶乌篷破雾而来,船头立着个人,白衣湿透,墨发贴颊,仍挺直得像一柄收鞘的剑。
“大师兄——!”
秦逸在崖顶踮脚,斗笠被风吹得倒掀,高马尾“啪”地抽在自己脸上,他也顾不上疼,双臂乱挥,声音顺着山涧往下滚。
董明云抬头,雨幕里看不清五官,唯有一双黑得发冷的眸子,在闪电间微微弯了一下,像雪夜忽然亮起一星渔火。
船未靠岸,他先一步掠起,足尖点过水面,溅起一串银珠,落脚时已在秦逸跟前,白衣滴水,落进泥土,竟无半点泥星溅上袍角。
“怎的淋成这样?”
秦逸咧嘴去抓他腕子,指尖碰到一片冰凉,心里“咯噔”一声——那腕比走时更细,骨节嶙峋,像一截被雨水泡冷的玉。
董明云却笑,温声如旧:“路上耽搁,没带伞。”
刘钰斜倚在观门,指尖转着半截红线,铜钱被雨洗得发亮,他眯眼打量,耳侧黄符微震,却未出声。
谢长春披白纱踱出来,目光落在董明云腰侧——那里悬着一支新笛,通体青白,笛尾坠三缕狐毛,被雨水黏成一条暗红。
“狐妖尾?”
“嗯,”董明云轻咳,“顺道收的。”
声音极淡,像说一趟寻常赶集。
二、夜雨·炉火
夜里雨更大,灶房升起药炉,刘钰挽袖子熬“醒魂”,雷纹沿锅沿游走,把雨声压得细碎。
秦逸像条小尾巴,大师兄走到哪他跟到哪,董明云去浴房,他蹲在门外数雨;董明云换衣,他趴在窗下背《清静经》,读到“心无罣碍”却打瞌睡,额头“咚”地撞窗棂。
董明云开窗,湿发披在肩,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下新添的疤——三寸长,色呈淡粉,像一条蜿蜒的小蛇。
“小师弟,”他温声,“我身上脏,别染了你。”
秦逸抬头,黑眸被雨洗得发亮:“我就跟着,不吵。”
董明云看他片刻,忽然伸手,指尖沾了檐下雨,在窗棂写个“安”字,水迹很快淡了,却留下一点微凉。
“去炉火边等我。”
秦逸得令,一溜烟跑回灶房,搬了小板凳正对着门,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
半刻钟后,董明云披青袍进来,发尾仍滴水,刘钰递给他药碗,墨色药汁上浮着两片梅瓣,雷纹在碗底闪了一下,像暗火。
董明云接过,指尖微颤,却仰头一口饮尽,苦味冲得他低头闷咳,肩背弓成一道极薄的弧。
秦逸立刻蹦起,手比脑子快,一掌拍在他背上,真气滚热,混着少年特有的莽撞,董明云咳得更厉害,苍白的脸浮起一层异样潮红。
刘钰抬手,雷纹在秦逸腕上轻轻一击,把人弹开半尺:“轻点,你大师兄现在是纸糊的。”
秦逸讪讪缩手,眼睛却黏在董明云身上,见他直起身,从袖里摸出锦帕,掩唇压下余咳,帕角绣着小小一片云,转瞬被血染成暗红。
“没事,”董明云笑,把帕子攥进掌心,“旧疾。”
秦逸鼻尖一酸,转身就去翻药柜,稀里哗啦,像要把所有补药都翻出来。
三、风停·纸鸢
第二日清晨,雨歇云散,山巅浮着一层薄雾。
董明云披氅坐在后山石坪,膝上摊着黄纸与竹篾,指尖捻刀,慢条斯理扎纸鸢骨架。白衣与黑发被晨风吹得微扬,像一幅被水浸湿又缓缓晾开的画。
秦逸蹲在旁边,双手托腮,目光随着那截玉白手指来回移动,偶尔伸手想帮忙,被刀锋吓得缩回,又忍不住去摸纸鸢尾巴。
“大师兄,你走后第三个月,我学了新棍式,想给你看。”
“好。”董明云低头,把竹条弯成轻盈的弧,“等纸鸢扎好,你舞给我。”
“那等会儿去梅树下?”
“嗯。”
“我舞完,你吹笛,好不好?”
“好。”
秦逸笑得牙不见眼,又凑近半寸,几乎把下巴搁在董明云肩窝,呼吸拂过他耳畔碎发。
董明云手一顿,刀锋微偏,在指尖划开一道细口,血珠滚出,落在黄纸,像一点朱砂。
“哎呀!”秦逸慌了,抓住他手腕,真气急送,恨不得把伤口一口吹没。
董明云任他握着,眼底浮起极浅的笑,像雪上落樱,一触即融。
“小师弟,”他轻声,“我没事,你别急。”
秦逸却低头,从怀里掏出黄符耳饰——那是昨夜偷溜去刘钰房里剪的,左耳“听雷”被裁成小小一片,边缘还歪歪斜斜。
“给你贴。”他笨拙地把符按在董明云指侧,指尖微颤,呼吸滚烫。
董明云垂眸看他,晨光在少年发梢跳跃,像一群不安分的雀。
“好。”他应,声音低而软,像怕惊了雀群。
四、梅下·笛音
午后,梅树下。
花未全开,苞如红豆,风一过,轻轻碰撞,发出极细的“嗒嗒”声,像谁在心里敲更。
秦逸脱去外袍,只剩黑色短打,高马尾一甩,轩辕棍“嗡”地亮起星纹,一招一式,带起落花与风,棍影如瀑,少年如豹,跃、劈、扫、挑,汗水沿额角滑下,滴在泥土,立刻被新芽吸尽。
一套棍罢,他收势,气息微乱,回头望。
董明云倚梅而立,指尖玉笛无孔,却在他唇边发出清越之音——那是以真气凝声,笛无孔,心有声。
曲调极轻,像雪落竹梢,又像远寺晨钟,一声声,把秦逸紊乱的呼吸抚平。
秦逸走近,每一步都踩在笛音的节拍上,直至立于跟前,少年眼里的光,比花苞更亮。
“大师兄,我舞得好不好?”
“好。”
“那……奖励呢?”
董明云微怔,指尖笛音未停,只抬手,从发间摘下一瓣刚落的梅,轻轻按在秦逸眉心。
“先欠着。”他笑,眼尾的朱砂被花影映得鲜活,“等花全开,再补。”
秦逸捂额,仿佛被烙下小小封印,耳尖通红,却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远处,刘钰抱臂倚廊,雷纹在指尖闪了一下,又归于寂灭。
谢长春摇扇而来,白纱拖过落梅,声音低而促狭:“纸糊的人,也能被火点着。”
刘钰耸肩,耳侧黄符轻晃:“火是小的,烧不毁。”
“烧毁了,你赔?”
“我穷,赔不起。”刘钰笑,虎牙在梅影里闪了闪,“只好替他们挡风。”
风过,花苞簌簌,像无数细小的掌声。
梅树下,笛音未止,少年并肩,影子交叠,像两条终于汇拢的河。
——第二章·归雁——